所有人都像被釘在了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他。
他環視一周,
看著那一張張繃緊的、寫滿期盼的臉,故意稍作沉吟,才抬手拍了兩下。
「通知大家一個好消息。」
「部里已經批覆,咱們研究處全體人員,集體!行政級別……」
「每人上調一級!」
……
短暫的凝滯之後,
「嗬——」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聲。
緊接著,整個研究室仿佛被點燃了一般,爆發出浪潮似的歡呼。
桌面被拍得砰砰作響,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甚至直接抱作一團,又跳又笑。
老張一拳捶在桌上,
震得搪瓷缸子哐當亂顫,他眼圈霎時就紅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前陣子才提到行政19級,沒想到跟著處長,現在竟能到行政18級了!」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笑著笑著,眼角竟閃出了淚光。
是啊,
從某種意義上看,行政19級——一級辦事員,終究仍屬於辦事人員的範疇。
而行政18級,
便是真正邁入了副科級的幹部序列了。
自然,
行政級別與行政職務並非完全等同。
辦公室里原本喧騰的氣氛,在幾聲腳步踏入門檻的瞬間驟然收住。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幾位身著幹部裝的人站在門口,為首的那位國字臉中年人笑吟吟地掃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劉光琪身上。
人事司的齊處長。
劉光琪快步上前,齊處長已經從公文包里取出兩個封得嚴實的牛皮紙袋,遞了過來。
「劉處長,恭喜啊。」齊處長語氣溫和,卻又透著幾分正式,「司里特意囑咐,這兩份文件必須親手交到你手裡。」
劉光琪接過紙袋,指尖觸到紙張時竟覺出幾分沉甸甸的分量。他先拆開第一封,抽出那張印著紅頭的任命書。
宋體字工整肅穆:
> 經研究決定,劉光琪同志在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研發工作中貢獻突出,獲准晉升行政十四級,任一機部研究處處長(正處級)。
副處到正處,看似只進了一級,意義卻截然不同。
從此他頭頂那個「副」字徹底摘去,成了研究處真正的負責人。
劉光琪嘴角微動,心裡卻清楚——這在人才濟濟的部委里,簡直是難以想像的速度。去年他才剛接下這個攤子,如今竟已站到了正處的位置上。
火箭般的躥升,說出去恐怕都少有人信。
他沒讓情緒浮到臉上,平靜地展開了第二份文件。
這一份不是行政任命,而是技術職稱的批文。
白紙黑字,寫得簡明:
> 經研究決定,劉光琪同志技術能力突出、貢獻卓著,獲准特批為六級工程師。
劉光琪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凝了一瞬。
按正常流程,他即便連年破格,也得等到明年才有資格參評六級工程師。如今卻直接走了特批,文件末尾還印著「上級院委批准」的字樣。
那不只是跳過了繁複程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認可。
在這條技術攀登的路上,多少人耗盡一生也邁不過七級的門檻,六級,已然是許多老工程師仰望的高峰。
「雙喜臨門啊,劉處長。」
齊處長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劉光琪抬起頭,迎上對方含笑的目光,這才緩緩將文件折好,收進袋中。
周圍的研究員們雖不敢再高聲歡呼,但一雙雙眼睛裡都跳動著光,那是一種與有榮焉的熾熱。
劉光琪看向他們,忽然覺得這大半年來熬過的夜、耗過的心神,都在這一刻有了確切的迴響。
榮譽從來不屬於一個人,它屬於在這裡共同拼搏的每一個人。
他輕輕吸了口氣,朝齊處長點了點頭。
「多謝組織培養。」
話音落下,研究室里重新響起低低的交談聲,那聲音里裹著激動,也裹著對明天的憧憬。
而窗外,天光正亮。
齊處長在一旁瞧著對方愣住的神情,嘴角笑意更深:「行政級別十四級,匹配技術六級工程師——放眼整個第一機械工業部,這可是頭一份兒。」
「嘩——」
四周聚攏的技術員們瞬間沸騰起來:
「太好了!」
「處長晉升六級工程師了!」
「就該這樣!憑處長的本事,六級工程師實至名歸!」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都攻克了,給六級算什麼?要我說,評五級也不為過!」
「說得對!」
人群中涌動著驚嘆與羨慕,但更多是心服口服的認可。在他們眼中,這位處長值得這份榮譽。
*
劉光琪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傳遍街頭巷尾。
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這個拗口的專業術語隨著報紙鉛字飛入千家萬戶,激起層層波瀾。其影響遠不止新聞版面上那幾行簡訊,而是向著更深處蔓延。
對於這片土地而言,這無疑是振奮人心的喜訊。
但暗處總有陰影相伴。
自這片土地新生以來,潛伏的鬼魅從未徹底消散。即便時至一九六一年,那些藏於暗處的眼睛仍未曾合上。破壞與竊密,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使命。重要科研人員遇襲、建設成果遭損毀的事件時有發生。
劉光琪——
這個名字在為工業注入翅膀的同時,也必然被某些名單牢牢鎖定。
然而,暗處的算計終將落空。
與那些隱姓埋名的研究者不同,劉光琪的身影已站在光下。隨著高層嘉獎令的下達,他身邊的防護等級悄然提升至新的高度。甚至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三組警衛已開始輪值,確保他日夜處於無形的護盾之中。
*
外交部辦公室向來安靜的午休時分,今日卻被一陣細碎的騷動攪動。
幾名女職員圍在趙蒙芸桌邊,手中傳遞的報紙上印著醒目的照片,眼中滿是驚嘆。
「小芸,快來看……這報紙上的人,是你愛人吧?」
趙蒙芸剛抱著一摞檔案回到座位,便被同事們熱情地圍住。鄰桌的王姐最是激動,拉著她的手腕指向攤開的報紙,聲調不自覺揚起:
「瞧這標題——『世界領先』!天哪,這是立了多大的功!」
趙蒙芸目光落在版面上。黑白照片不算清晰,卻掩不住那人身姿挺拔的神采。雖是尋常工作照,眉宇間的專注卻比畫報更奪目。
「蒙芸,你家這位模樣真精神!」
年輕同事湊近端詳,語氣裡帶著羨慕:「照片拍得也俊,這氣質多難得。」
「這叫年輕有為!」另一人接話,「這麼年輕的七級工程師,哪兒找去?」
趙蒙芸聽著七嘴八舌的議論,嘴角禁不住微微揚起。她接過報紙,故作鎮定地輕嗔:「你們呀,嚷嚷得我都沒法看字了。」
指尖撫過照片,又落在那三個鉛字姓名上。一股滾燙的驕傲混著細微的心疼湧上心頭。她早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不尋常的事,可當「世界領先」四字白紙黑字映入眼帘時,她才真切感受到其千鈞之重。
這背後,是多少不眠的日夜。
「報上說這機器能造航空航天的零件,是真的嗎?」
「那還能有假?都登報了!」
王姐望著趙蒙芸,眼裡滿是感慨:「小芸,你這福氣啊,真是讓人羨慕得不知說什麼好。」
辦公室里響起一片贊同的私語。
那些目光里閃爍的,哪裡僅僅是對於成就的嚮往。
「誰說不是呢!」
「瞧瞧小芸,都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那腰身,那氣色,倒像沒出閣的姑娘。」
「還不是嫁了個知冷知熱的!」
王姐帶著玩笑又摻著真心嘆道:「清晨睜眼早飯就備好了,夜裡回家連筷子都不用收!娃娃也有人幫著照看!」
「小芸,你這福氣可真叫人眼熱!」
一屋子頓時漾開了善意的調笑。
這年月,
有幾個男人回了家不是等著飯端上桌的?
更別說劉光琪這樣身兼要職的人物——既是部里的處長,又是拔尖的工程師,本該忙得不見人影才對。
可他偏不。
在外是頂樑柱,歸家是好丈夫。
最惹人感嘆的是——
夫妻二人連夜裡的私語都透著琴瑟和鳴。
這般光景,
哪個女子不心生羨慕?
簡直像是跌進了蜜罐里,甜得叫人晃神。
***
劉光琪見報的消息,不止是湖心的漣漪,更像一聲驚雷,
在他曾經耕耘過的地方炸開了。
紅星廠!
尖銳的廣播驟然割開車間的喧囂,
整座工廠為之一靜。
隨即,王建國那洪亮里透著幾分炫耀的嗓音響徹每個角落:
「捷報!天大的捷報!」
「全體同志注意!現在播報一則喜訊!」
「我廠技術總工程師劉光琪同志!主持研製的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榮獲世界領先的重大突破!」
王建國清了清喉嚨,
幾乎是把報紙標題吼了出來,唯恐哪個角落聽不清。
那一聲「我廠」,喊得底氣十足。
車間裡瞬間鼎沸。
「快瞧!」
「布告欄貼出報紙了……」
「哎呀,真是劉總工!這相片照得真俊!」
一位老師傅扶了扶老花鏡,指尖點著報上「劉光琪」三字,微微發顫。
「我早說過劉總工是辦大事的,你們當初還不信!」
「上回他給廠里改造的那批工具機,我以為就到頭了,如今看看——那算啥?」
「跟這五軸聯動一比,簡直是小菜一碟!」
「可不嘛!都上了國家頭版,這待遇,了不得!」
辦公樓內,
王建國擱下話筒,背著手在屋裡踱步,嘴角揚著笑。
他心裡已盤算妥當:
下次去部里匯報,定要親眼瞧瞧那台世界領先的工具機。
***
另一頭,軋鋼廠。
這兒也是劉光琪曾短暫停留過的地方。
幾位平日愛讀報的老師傅,此刻被徒弟和工友們團團圍住。
「都看清沒?」
「報上這位,就是去年咱們廠請來,一天就搞定難題的劉總工!」
一位老師傅講得眉飛色舞,比自己受表彰還激動。
「啥叫真能耐?這就是!」
「瞧瞧,這才多久,劉總工都登上國家報紙了!」
「哎,你們說……那咱廠往後,是不是也能用上這五軸聯動的寶貝?」
「那還用問!」
老師傅眼睛一瞪:「肯定能!劉總工是念舊的人!」
「當初走時還留了話,有難處隨時找他!他研出這樣的好東西,能忘了咱們?」
「別忘了鍛工車間的劉主任——那可是他親爹!」
話音剛落,
四周爆出一陣鬨笑。
玩笑歸玩笑,但軋鋼廠往後的談資,可是實實在在有了。
***
中科院,計算所。
辦公室靜悄悄的,只有紙頁輕翻的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