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下午辦公室里幾位同事那混雜著驚訝與羨慕的神情,嘴角又翹了起來:「你沒看見她們的眼神,可真有意思。」
這年月,榮譽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一人立功,全家光榮,這話背後是實打實的益處。家庭成分清白,個人有功績,晉升的路便會順暢許多;反之,則是另一番光景。
劉光琪伸手握住她擱在膝上的手。指尖有些涼,他便將那隻手攏進自己掌心。
「那也是你自己工作紮實,不然機會擺在眼前也接不住。」
趙蒙芸輕輕睨了他一眼,笑意卻更深:「就你會說話。」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不過說真的,看著你一次次受表彰、上報紙,我在單位做事都覺得格外有勁頭。」
車窗外北風掠過枯枝,車內卻暖意融融。他潛心鑄劍,名動一方;她因夫得榮,職級晉升。這歲末時分,恰是雙喜臨門。
劉光琪從大衣內袋取出自己的工資袋,連同厚厚一沓票證,一併放到趙蒙芸手裡。
她接過來,熟練地清點其中的票據,指尖輕輕划過紙面。「這幾張布票和糧票快到期了……得趕在年前用掉。」
她將鈔票仔細折好收進衣兜,抬頭道:「等明後兩天放假,我們先去儲蓄所把錢存上,剩下的正好去供銷社置辦些年貨。」
「你安排就好。」劉光琪含笑應道。結婚這些時日,他早已習慣將家中瑣事交予她打理。正因有她在後方操持周全,他才能心無旁騖地撲在前沿項目上。
車子駛進部委大院,停在那棟熟悉的筒子樓下。兩人並肩走上樓梯,剛到自家門口,便看見後勤處那位年輕幹事正將幾個綑紮整齊的紙箱放在門邊。
聽見腳步聲,幹事立刻轉過身,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劉處長,您回來了!正好,您這個月的福利品我都送來了,您清點一下,沒問題的話我這就回去交差。」
劉光琪頷首示意:「有勞了。」
他自然不會當真去清點數目。後勤部門但凡有點分寸,便不敢在這種事情上動手腳。「不必點了,你去忙你的。」
「得嘞!」
待後勤幹事離去,夫妻倆轉頭望向門口,一時都怔住了。
原本還算開闊的門廊,此刻已被各式年貨堆砌得幾無空隙。最惹眼的當屬那一掛掛懸著的五花肉,肥白瘦紅,肌理分明,在燈下泛著瑩潤的油光。旁邊一隻厚實的布袋鼓脹著,袋口扎得嚴實,上面印著「特製精粉」的字樣,估摸有四五十斤重,壓得袋底微微凹陷。
此外,地上還整齊碼著四罐乳精、兩聽黃桃罐頭、另有用油紙妥帖包裹的幾份肉品,以及數網兜 ** 的雞蛋。
不得不說,今年歲末的犒賞與六級工程師的特殊津貼,著實豐厚得驚人。
趙蒙芸繞著這堆物什慢慢踱了兩圈,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最大的一塊後腿肉,又提了提那袋沉甸甸的精粉,眼裡滿是訝異。
「光奇,」她聲音裡帶著不敢確信,「咱們家這……這分量是不是太過了些?單是這些肉,就夠吃到元宵節以後了。」
劉光琪微微一笑:
「畢竟是年終的份例,再加上六級工程師的待遇。估摸著整個部委大院,能領到這個規格的,不出這個數。」他略抬了抬手。
沒辦法,這年月,技術人才的供給是首要保障。
話里的深意,趙蒙芸聽明白了。這不止是尋常福利,更是國家對於頂尖匠人的珍視,是對他傾力鑄就國之重器的一份厚重回饋。原先心頭那點因物阜而產生的微窘,頃刻間被悄然升起的自豪取代。
劉光琪利落地打開家門,著手將東西往裡搬,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對妻子說道:
「看來來年還得更上一層樓才行,不然怎對得起這份厚待。咱們的工具機,得穩穩站在世界最前頭;紅星廠的產值,也得想法子再往上翻個跟頭。」
這話若是從旁人口中說出,難免有浮誇之嫌。但從劉光琪嘴裡道來,卻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即將落成的事實。
須知,紅星廠作為創匯重點大廠,今年出口所獲的外匯數額,已逼近兩億之巨。再翻一番?這念頭足以令任何知情者心頭髮緊。但在劉光琪的謀劃中,這並非虛妄。只要他提交的外銷方案能獲得上級院委的批准,允許紅星廠將次一檔的數控工具機推向海外市場,那麼換回的外匯必將是個驚人的數字。
當然,技術關隘才是核心。他心中早有成算。昔日旁人如何以 ** 版的工具機制約我們,今日便該如何原樣奉還。只要部委首肯,劉光琪便能確保每一台出口的數控工具機都成為無法拆解的黑箱——莫說逆向仿製,但凡擅自擰動一顆螺絲,整台機器便會立即鎖死,淪為一堆廢鐵。
屆時,想要維修?自然可以。但須以高昂的代價,恭恭敬敬地延請他所轄研究處的技術員前去處置。到那時,賺取的不止是工具機本身的價款,連同維修費、差旅費、技術諮詢費,一分一厘都不會少。
更關鍵的是,劉光琪圖謀的不單是紅星廠的外匯進帳,他更要讓這片土地所產的工具機,徹底占據全球市場的鰲頭,教旁人永遠望塵莫及。這份雄心,配上他掌中的技藝,絕非空中樓閣。
……
時光匆匆。
轉瞬之間,部委本年度的最後一場表彰大會如期而至。
仍是那座熟悉的大禮堂。講台後方,巨大的紅色五星高懸,兩側紅旗如焰,獵獵招展。空氣里縈繞著一種肅穆而又熾熱的氣息。
「同志們!」
「過去這一年,我們第一機械工業部,取得了堪稱輝煌的成就!」
台下座無虛席。
前排是各部委的負責同志,往後延伸則是各直屬廠礦的領導幹部與職工代表,濟濟一堂。
每個人都坐姿端正,神情專注。
當講話涉及重點企業時,全場氣氛明顯凝肅,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主席台的方向。
「在此……」
「需要特別提出表彰的,是紅星創匯機械廠!」
部委領導的聲音陡然揚起,字句鏗鏘。
台下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夾雜著會意的笑聲。
「完成合併重組後,紅星廠的在編職工已接近五千人,規模堪稱龐大。」
「但他們沒有讓部里失望!」
領導稍作停頓,仿佛在積蓄力量。
他先是豎起一根手指,繼而攤開整個手掌,最後定格為一個明確的手勢。
「一億八千萬!」
「同志們,這是出口創匯的數額,一億八千萬美元!」
仿佛驚雷落於靜水。
整個禮堂先是一寂,隨即聲浪轟然翻湧。
四處響起難以置信的抽氣聲,緊接著讚嘆與交頭接耳的聲浪便抑制不住地蔓延開來。
「真是了不得!」
「去年才突破億元大關吧?今年竟衝到一億八千萬?」
「這哪裡是機械廠,簡直是外匯的泉眼!」
在劉光琪的視野里,李廠長與王建國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滿溢出來,那神情仿佛已經望見了來年更進一步的重組藍圖。
連續兩年獲得部委的高度肯定。
晉升為廳級單位的道路,在他們腳下已然清晰可辨。
隨後。
當林司長宣讀研究處榮獲先進集體稱號時,台下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劉光琪身著熨帖平整的幹部制服,穩步走向主席台。
時隔一年。
他已然完成了某種內在的蛻變,昔日殘存的最後一絲青澀痕跡蕩然無存,步履穩健,氣度沉凝。
從部長手中接過那份象徵集體榮譽的獎狀時。
劉光琪臉上浮現的,仍是那抹為人所熟稔的沉靜笑意,不見半分驕矜,亦無絲毫躁動。
台下,細碎的議論聲悄然瀰漫。
「若論咱們一機部的標杆人物,還得是這位劉處長。」
「每見一次,敬佩便多一分。」
「誰說不是呢!進部三年,先進個人、勞動模範的稱號拿了遍,去年更是獨攬突出個人貢獻獎與先進集體兩項最高榮譽……」
「他創下的這個紀錄,至今無人能及。」
「及?我看日後也難。更可貴的是什麼?是人家今年的胸懷!」
台下的人壓低了嗓音,話語裡滿是嘆服。
「若是換了別人,怕是早已志得意滿,不知所以了。」
「你再看看劉處長,今年主動將所有的個人榮譽名額,全部讓給了處里的年輕同志,說是要為他們鋪路搭橋。」
「瞧瞧這氣度,這眼界!」
「難怪研究處那些年輕人,個個都鬥志昂揚,心甘情願跟著他拼搏!」
台上的林司長。
似乎也捕捉到了類似的議論,特意提高了聲音補充道。
「劉光琪同志時常強調,榮譽歸於集體,個人僅是集體中的一分子。」
「這種克己奉公、甘於奉獻的精神,值得在座每一位同志學習!」
劉光琪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他手持獎狀,轉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洋溢著激動神采的同僚面容,他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這些嘉獎與榮光,不過是過往征程的標註。
真正的考驗,在年關之後。
五軸聯動工具機的量產全面推行,七軸技術研發的難關亟待攻克,還有那片更為浩瀚複雜的海外市場等待開拓。
一場接一場的硬仗,正在前方靜候著他。
表彰大會落幕。
劉光琪去年獨獲雙獎的紀錄,果然依然無人打破。
至今仍是一機部內部流傳的佳話。
散場時,一機部部長輕拍劉光琪的肩頭,語氣篤定:「年後關於外銷布局的方案,我會親自去上級院委為你發聲!」
劉光琪含笑頷首,步履從容地走出禮堂。
不知何時。
天空又飄起了細雪,紛紛揚揚,悄然落在門廊朱紅立柱的嶄新春聯上。
年的氣息,愈發濃郁了。
……
臘月二十七。
劉光琪偕同趙蒙生,帶著部里發放的年節禮品,準備返回四合院度過春節。
值得一提的是。
由於夫妻二人皆有公務在身。
劉光琪早將一雙龍鳳胎兒女——小瑞雪與小豐年,託付在四合院中照料。
畢竟。
眼下這個時代,正是倡導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歲月。
寒風凜冽的臘月里,一份正式工作比什麼都金貴。這年月講究勞動光榮,誰家要是多個閒人,脊梁骨都能被街坊的口水浸透。往後那些關於女性的優容與體面,追根溯源,都離不開這個時代的女人們真正扛起了半邊天。
劉家大院的後屋裡暖烘烘的。自從添了一對龍鳳胎孫兒,劉海中便鮮少在院中擺弄他那點副主任的派頭。車間裡管著百來號人,眼界自然不同往日,再說外頭天寒地凍的,他可捨不得讓兩個心肝寶貝挨半點凍。
此刻,剛給孫兒餵完奶粉的劉海中一轉身,就見小兒子劉光福盤腿坐在矮凳上,嘴裡咔嚓咔嚓響個不停,腳邊已落了一地瓜子殼。那張圓胖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你除了往嘴裡塞東西還會什麼?開春就要中考了,心裡沒桿秤?這回考了多少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