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福停住動作,脖子一挺,竟帶著幾分炫耀:「爹,成績單您不是瞧過了嗎?全班第十八,進步大著呢!」
「大個屁!」劉海中眼一瞪,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兒子臉上,「你們班統共不到四十號人,排十八也敢顯擺?瞧瞧你大哥,當年 ** 穩坐全校頭名!你再瞧瞧你這德性,還有臉嗑瓜子?」
劉光福撇了撇嘴,可一提起兄長,那股子得意勁又壓不住地往上冒。畢竟自家大哥前陣子剛上了報紙,連學校先生都說,那是能和科學家並肩的人物。
「爹,您老拿我跟大哥比,不是存心為難人嗎?四九城裡能有幾個像他那樣的?」
這話恰巧搔中了劉海中的癢處,他臉色稍霽,難得提起了那個常被忽略的二兒子:「行,不提你大哥。那你二哥呢?去年不也考進了中專?你這十八名的成績,摸得著中專的門檻麼?」
劉光福嘿嘿一笑,順竿就爬:「二哥那是得了大哥送的鋼筆,沾了文運。等大哥回來,您讓他也送我一支,保准能考上!」
「小兔崽子!」劉海中順勢脫下腳上的布鞋,照著劉光福大腿就是一下。
「哎喲!」劉光福抱著腿直蹦,嘴裡卻嘟囔道,「您想支使我出去就直說……不就是讓我去巷口瞅瞅大哥大嫂到沒到嘛。」
「滾!趕緊的!別在這兒礙眼!」劉海中套上鞋,鬍子氣得直顫。
「走就走!」劉光福揉著腿,臨走前不忘從桌上抓了滿把瓜子塞進衣兜,一溜煙竄出了門。
幾乎同時,一輛烏黑鋥亮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四合院門外的青石磚道上。引擎聲止息的剎那,整條胡同都靜了片刻。守在院門邊跺腳哈氣的劉光福眼睛一亮,扯開嗓子就喊:
「哥!嫂子!回來啦!」
這聲吆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前院閻埠貴家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閻埠貴抄著手縮著脖子鑽出來,一見從車上下來的劉光琪,那張瘦削的臉上頓時綻開層層疊疊的笑紋,活像秋日裡舒展的菊瓣:
「光齊回來過年啦?」
清晨我還與家裡那口子念叨,您這樣上了報紙的人物,過年定是要體體面面回來的。」
他特意將「上了報紙」幾個字說得又慢又響,唯恐左鄰右舍聽不真切。
這一招果然靈驗,院裡院外的人就像嗅到什麼動靜似的,不一會兒便聚攏過來。
劉光琪才踏下車,就被街坊們圍了個密不透風。
前院的張嬸、中院的李叔,就連平日難得露面的聾老太,也讓人攙著,伸長了脖子朝外張望。
「光奇啊!」
「你登報那事,咱們可都聽說了!真是給咱這院子——不,給咱們國家爭氣!」
「誰說不是呢!」
「這才幾年工夫,就成了大科學家了,瞧這氣度!」
「了不得啊!」
四周圍著的鄰居個個笑得眼縫彎彎,話里透出的那股自豪與驕傲,仿佛劉光琪是自家出息的孩子一般。
顯然,在這看重集體榮譽的年月,四合院裡出了這樣一位人物,每個人都覺得臉上有光。
就連隨後下車的趙蒙芸,也被幾位熱絡的大嬸拉住手,一派院子裡其樂融融的景象。
沒有半分算計或眼紅,只有純粹的祝賀、熱絡,以及同住一個院落的與有榮焉。
畢竟眼前的劉光琪,早已不是當年在水木大學念書的青澀青年,而是一機部的處長、六級工程師!
身旁還立著身姿筆挺的警衛員,這般架勢,整個四九城的胡同里都少見。
劉光琪如今自然也習慣了在四合院與眾不同的處境。
面對一張張或敬重、或討好、或好奇的面孔,他只是微微頷首回應。
不過分親近,卻也挑不出絲毫失禮的地方,言談舉止間保持著恰好的分寸。
接著,警衛員打開後備箱,開始往外搬東西——那是劉光琪與趙蒙芸在部里領的年終福利。
見到那些物件時,院裡驟然靜了片刻。
若是換作別家這樣往屋裡搬年貨,早就有嘴碎的婦人低聲嘀咕「敗家」、「顯擺給誰看」、「吃不完留著生蟲」之類的話,能從除夕念叨到元宵。
可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清亮得不見半點雜質,仿佛這一切再應當不過。
閻埠貴盯著面袋子點了點頭,嘴裡喃喃:「這待遇,才配得上光齊這六級工程師的身份。」
一大媽攙著聾老太太,只敢遠遠望著,連湊近些的念頭都不敢有。
人群里的秦淮茹挺著第三胎的肚子,目 ** 雜地落在趙蒙芸身上。
只見趙蒙芸一身合體的呢子大衣,襯得身形修長,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哪像生過兩個孩子的母親。
再瞧自己——臃腫的身形,泛黃的臉色,雖還留著幾分五官的底子,可那股子疲憊與俗氣卻掩不住了。
同樣身為女子,這命運相差的何止一點半點。
另一邊,劉光琪的警衛員面色平靜地提著東西穿過人群,徑直朝後院走去。
整個過程無人敢擋,也無人說半句酸話,只有不絕於耳的噓寒問暖與客套閒談。
場面和睦得近乎不真實。
待警衛員搬完東西,敬禮驅車離去,院裡眾人更添了幾分敬畏。
後院裡頭,劉海中老兩口早已等候多時。
不是他們不願出去迎,實在是兩個小娃娃——小瑞雪與小豐年斷斷續續的啼哭聲讓他們脫不開身。
也不知是不是孩子們嗅到了爹娘的氣息,正鬧著呢。
這時趙蒙芸已踏進後院,瞧見公婆便笑著喚道:
「爸!媽!」
「小芸快進屋!外頭風颳得像刀子,可別凍著了。」
二大媽一邊笑應,一邊伸手替趙蒙芸撣去肩頭的雪沫。
說來也奇,趙蒙芸一進屋,兩個小傢伙立刻止了哭聲。
她笑著接過那兩團小不點兒,鼻尖頓時縈繞起淡淡的煤煙味,混著奶香。
劉光琪隨後進屋,卻沒湊近孩子那兒,只靜靜走到一旁。
他自然不會與妻子爭著抱孩子——這般時刻,該留給她與兒女細細親昵。
春節的腳步漸近,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雪。劉光琪推開門時,檐下的冰棱正巧斷裂,清脆地落在青石台階上。
屋裡暖意混著炒花生的焦香撲面而來。劉光天從裡屋竄出來,手裡那張報紙被攥得起了毛邊。「哥!」他聲音里壓著雀躍,「我們老師上課時專門講了你的五軸工具機——說是給國家工業插了翅膀!」報紙第三版上,一張略顯模糊的照片旁果然用紅筆勾了好幾圈,墨跡洇開了些,像冬日窗上結的霜花。
劉光琪接過報紙,指尖撫過那些鉛字。弟弟的眼睛亮得驚人:「全班都知道你是我哥了,下課圍著我問東問西的……」話尾有些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屋裡炭盆燒得太旺。
「中專的課業要緊,」劉光琪將報紙折好遞迴去,「機械原理那些基礎,往後都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我曉得!」劉光天用力點頭,棉襖領子跟著晃動,「等畢業了,我就去紅星廠找你當學徒。擰螺絲、畫圖紙都行!」
門框邊悄悄探出第三個腦袋。劉光福扒著木門邊沿,眼巴巴瞅著二哥手裡的英雄牌鋼筆:「大哥,我也要支筆……保佑我明年考上中專成不?」
話音未落,劉海中從廚房踱出來,布鞋底輕輕碰了下小兒子的後腰:「你先將期末那第十八名的名次往前挪挪。」滿屋子頓時漾開笑聲,灶上燉著的雞湯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後院的劉家今年格外不同。廚房梁下懸著風乾的臘肉,牆角的麻袋裡露出紅棗與核桃的輪廓。這光景在如今的日子裡實在稀罕——可誰讓這戶人家領三份工資呢?劉光琪的工程師津貼、趙蒙芸部委的福利、劉海中車間副主任的年貨,三樣摞在一塊兒,連窗台都堆上了用油紙包著的糕點。
再過兩年,等劉光天中專畢業分配工作,這院子怕是要掛上第四盞燈籠。鄰里路過時總要駐足夸兩句,眼裡是真切的羨慕,卻沒人說半句酸話——本事掙來的日子,誰都看得分明。
劉光琪靠在藤椅里,看窗外飄起細雪。這四合院的時光忽然慢了下來,慢到能聽見雪粒落在瓦片上的簌簌聲。前院王嬸送來醃白菜時會特意提高聲音打招呼,中院李叔修自行車時總不忘朝後院點頭笑笑。那些故事裡常見的算計與心眼,在這裡化作了炊煙間簡單的寒暄。
他的房間仍保留著離家時的模樣。書架上的《機械製圖》沒有落灰,被褥蓬鬆柔軟,陽光的味道滲進每根棉線里。而劉光天早擠去了弟弟屋裡,兩張窄床並排放著,兄弟倆翻身時得含糊地道聲「借過」。可當弟弟的毫無怨言,夜裡常聽見他在黑暗裡小聲背公式,偶爾夾雜著「等去了哥的廠里……」的夢囈。
最讓劉光琪駐足的是搖籃邊。女兒的小手在空中抓撓,抓住他手指時便咯咯笑起來。趙蒙芸靠在門邊織毛衣,毛線團在竹筐里輕輕滾動,像某種安恬的計時器。
黃昏時分,劉光天又湊過來問五軸工具機的傳動原理。兄弟倆趴在八仙桌上,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出交錯的軌跡。劉海中端來炒瓜子,抓了一把撒在圖紙邊:「講歸講,別誤了喝雞湯。」爐火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融成一片溫暖的輪廓。
夜色漸濃時,劉光琪推開房門站到檐下。雪已經停了,月色照得滿地晶瑩。前院傳來誰家收音機咿呀的戲曲聲,隔著幾重院落,模糊成冬夜溫暖的背景音。他呵出一口白氣,看它在冷空氣中緩緩散開——這尋常的人間煙火,竟比任何精密工具機更讓人心生眷戀。
趙蒙芸懷裡摟著嬰孩。
劉光琪湊上前去,朝小豐年做怪相,歪嘴斜眼地嚇唬他,沒幾下就把那小子惹得放聲大哭。
他樂呵呵地退開,由著妻子去安撫兒子。
趙蒙芸瞧他這副模樣。
忍不住瞪他一眼,輕聲埋怨:「專會欺負兒子,有能耐去逗女兒試試。」
話才說完。
劉光琪已轉到女兒小瑞雪身旁。
神情瞬間柔和下來。
他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女兒圓潤的臉頰,嗓音軟得像浸了蜜。
這般明顯的偏袒,叫趙蒙芸看得哭笑不得。
「等開春天暖了,我畫張圖,尋些好木頭,給閨女打一輛學步車。」
劉光琪低頭看著女兒說道。
「兒子呢?」趙蒙芸故意追問。
「他?」
劉光琪略一思忖:「跟著在地上爬就是了,男孩家,粗養些好。」
邊上。
劉光天與劉光福聽見這話。
莫名覺得,這說法仿佛在哪兒聽過。
……
不多時。
傻柱洪亮的嗓門壓過後院的談笑聲:「光齊!別在屋裡窩著了,院裡哥幾個都給你張羅好了!」
「出來喝兩盅!」
聲到人到,傻柱已晃到劉光琪家門前。
手裡提著幾隻鋁製飯盒,盒蓋縫裡正滋滋冒著油星,透出紅亮的光澤,一瞧便知裡頭裝了實在菜。
他身後還跟著一溜人。
許大茂、賈東旭這些年紀相仿的院裡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