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平日不太往來的閻解成,此刻也默默跟在最後。
各人手裡都提著東西。
劉光琪一笑。
傻柱幾個都特意到後院來請了,他自然不會端什麼架子。
不過。
劉光琪也沒空著兩手。
轉身從屋裡取出兩瓶茅台,這才笑著往中院去。
他知道。
這幫人就饞這一口。
中院的石桌邊,早已喧騰起來。
見劉光琪到了。
賈東旭利落地將帶來的物什擺上桌,臉上堆著樸實的笑容:
「我家裡那口子剛烙好的蔥花餅,還熱乎著!」
「順手炒了幾樣下酒的小菜,大伙兒一塊嘗嘗!」
許大茂帶的東西不多。
僅一個油紙包,但分量紮實。
隨即「啪」一聲按在桌上,攤開來是一整隻油光發亮的熏雞。
「光齊兄弟!特意給你留的硬菜!」
閻解成話不多。
只笑著把自己帶來的花生米與一小碟醬牛肉,往桌子 ** 推了推。
這般手筆。
倒比他父親閻埠貴顯得大方不少。
這場面,儼然成了院裡一條不成文的慣例。
從前年起。
每到年關臨近,傻柱這伙年輕人總要找個緣由,與劉光琪聚上一聚。
尤其隨著劉光琪地位日漸抬升。
他們更不願錯過這難得能同席共飲的機會。
劉光目光一掃。
石桌上轉眼便擺得滿滿當當,葷素雜陳,香氣混作一團,確乎透出幾分年節的暖意。
他笑了笑,並未顯擺什麼。
隨手便將帶來的兩瓶茅台擱在桌面上。
霎時間。
整席酒菜因這兩瓶酒而提了氣派。
院裡幾位長輩。
瞧著這光景,也笑著打趣:「還是你們年輕人體面,湊一處就熱鬧!」
「那是!主要大伙兒都想跟光齊碰個杯!」
傻柱一屁股坐下,搶先接話:「他現在可是大人物,整年想見他一面都不容易!」
這話半奉承半實話,捧的意味有,但更多是實情。
自然。
還有句實話他沒說出口。
那便是眾人心裡,都念著劉光琪那茅台酒的滋味。
劉光琪也不戳破。
笑著旋開瓶蓋,一股醇厚的醬香頃刻蓋過了所有菜餚的香氣。
「哪能讓光齊斟酒,我來……我來!」
許大茂手快,搶過酒瓶便為眾人斟酒,輪到自己時,那酒線拉得細如絲,生怕漏了一滴。
……
酒喝過幾輪。
傻柱仰頭灌下一杯茅台,辣得直咧嘴,臉上卻儘是暢快。
「光齊,如今你是真闖出來了!」
他撂下杯子,眼中滿是感慨。
前些日子,你弄出來的那東西,連報紙上都登了!喝的酒,更是咱們這些人聽都沒聽說過的稀罕物。
今天咱們這群人,可是實實在在沾了你的光啦!
就是就是!
許大茂難得和傻柱站在一邊。
話里透著股明顯的奉承:從前誰想得到,咱們這院子裡,能走出光齊兄弟你這樣一位大人物!往後要是有什麼好機會,可千萬記得咱們這些 ** 舊鄰啊!
什麼人物不人物的!
劉光琪手裡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沒直接答應,只舉杯向眾人示意:坐在這兒的,都是從小在一個院子長大的,能照顧的時候自然不會忘記。
這話說得既周全又留有分寸。
至少,讓滿桌的人聽得心裡暖烘烘的。
倒是閻解成顯得不太一樣。
他如今也有了正式工作,不再是街道辦事處的臨時工,而是進了紅星廠當上學徒。
事實證明,這小子比他那個精於算計的父親閻老扣要活絡得多。
他沒學父親那套虛頭巴腦的算計,而是趁著紅星廠合併擴招的機會,給自己謀了個穩妥的飯碗。
也正因為在紅星廠幹活,他比院子裡任何一個人都更明白,劉光琪這個名字在全廠代表著什麼。
那根本不是一句「有出息」就能概括的。
他看著被眾人圍捧的劉光琪,眼裡沒有許大茂那樣的討好,也沒有賈東旭那樣的羨慕,而是一種從心底生出的敬重。
他很清楚,也就是在這四合院裡了。
但凡出了這個門,眼前這些鄰居,恐怕連和劉光琪同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早就不在一條道上了。
隨後的幾天,是劉光琪回到四合院過年以來最閒適的時光。
沒有工作上費盡心思的籌劃,也沒有人情往來里的虛與委蛇。
每天一睜開眼,桌上就擺好了豐盛的年節飯菜,院子裡早就燒好了一鍋滾滾的熱水。
這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讓他不知不覺又體會了幾天從前當劉家少爺的愜意。
閒暇時,他不是帶著妻子和孩子去逛廟會,聽一段剛剛流行起來的相聲,就是拎著那台紫金山相機,隨手拍下這個年代特有的街景與人情。
照片裡,有妻子趙蒙芸在年節喜慶中格外明麗的笑容,也有兩個孩子憨態可掬的小模樣。
到了除夕夜裡,整個四合院都響徹著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過年的氣氛被推到了最濃處。
同住後院的許大茂,早就揣著一串小鞭炮,笑呵呵地湊了過來。
「光齊兄弟,咱們一塊兒放點炮仗?
您這掛大地紅一看就氣派,咱們點上,把這後院的晦氣全都崩走!」
許大茂搓著手,滿臉堆笑。
劉光琪朝他笑了笑,低頭示意自己懷裡裹得嚴實、正熟睡的女兒。
隨後,他將那盤大地紅順手遞給了旁邊早就躍躍欲試的劉光天。
「老二,你去點,記得離遠些。」
「好嘞!哥!」
劉光天高興極了,抱起那盤鞭炮,神氣十足地跑向院外,那架勢仿佛自己才是今晚最要緊的角色。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本來是想藉機親近劉光琪,但見劉光天已經準備點炮,便也不耽擱,笑著跟過去一起放了。
在旁人看來,劉光琪這是兄弟和睦,大哥讓著弟弟。
只有劉光琪自己知道,他只是怕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驚擾懷裡剛剛睡著的女兒。
引信點燃,一長串鞭炮在雪地上炸開,火光迸濺,煙霧瀰漫,巨大的聲響震得窗紙微微發顫。
劉光琪下意識地輕輕捂住女兒的耳朵,感覺到懷裡小人兒微微動了動,眼神不由地軟了下來。
舒心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
一轉眼,已是正月初二。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街坊鄰居驚訝的目光中,穩穩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警衛員快步下車,拉開車門,靜立一旁等候。
年初二,正是回娘家的日子。
大年初二的午後,總後勤部大院籠罩在一片肅穆的寂靜里。青磚樓宇的門楣上雖然貼著嶄新的春聯,但那抹紅色似乎滲不進這股子由紀律凝成的空氣,比起胡同里肆意蒸騰的年節煙火,這兒更像一座運轉精密的鐘表內部。
黑色伏爾加轎車剛在樓前停穩,劉光琪便看見岳父那道筆挺如松的身影立在單元門口。軍大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小半張臉,可這位向來不苟言笑的長者此刻懷裡竟摟著兩隻圓滾滾的布老虎,那鮮亮的色彩與他一身戎裝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車門打開,岳父臉上那些被歲月和職責刻出的嚴肅紋路瞬間舒展,綻開毫不掩飾的歡喜。「可算來了!」他聲音洪亮,目光早越過女婿,落在那對小人兒身上。
話音未落,岳母已從樓道里快步走出。她利落地繞過丈夫,一把拉住女兒趙蒙芸的手,順勢就將外孫豐年接了過去。「芸芸快進屋,外頭有風。」她語氣溫軟卻不容置喙,抱著孩子轉身便走,只留下話音在清冷的空氣里,「點心給你溫在爐邊了,還有新到的果脯。」
被晾在原地的岳父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看向劉光琪——更準確地說,是看向劉光琪臂彎里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瑞雪。他板起臉,用那種下達命令的口吻道:「還愣著?把孩子給我,車裡的年禮你去搬。」
「有勤務兵呢。」劉光琪笑著應道。
「我就要你去搬。」岳父眉頭微蹙,語氣加重了幾分,「這是任務!」
「我可不是您手下的兵。」
「你小子,現在跟我論這個?」岳父嘴上說著,眼神卻釘在孫女那露出的半張小臉上。
「手不得空啊。」劉光琪穩穩抱著女兒,語氣輕鬆。幾年下來,他早不是那個初登門時侷促的新女婿,對這翁婿間心照不宣的「較量」已然遊刃有餘。
正僵持間,趙蒙生像顆出膛的炮彈似的從屋裡沖了出來。嶄新的藍色運動服裹著他青春勃發的身體,他湊到劉光琪身邊,用手肘碰了碰姐夫,眼睛發亮:「姐夫!今年環城跑你還去不去?去年我輸你一名,今年非得扳回來不可!」
劉光琪笑著搖頭:「你們年輕人去熱鬧吧,我就不湊合了,難得有空陪陪孩子。」他說著,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小瑞雪正無意識地攥著他一根手指,那柔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片溫軟。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便感覺到兩道目光牢牢鎖定了自己。一道來自小舅子,滿是焦急和期待;另一道則來自岳父,那目光深沉,含義複雜——劉光琪瞬間就明白了:這位老爺子哪裡是真想他去跑步,分明是瞅准機會,要把他從女兒身邊支開。
果然,岳父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關切的神態:「光奇啊,你成天不是伏案畫圖,就是守在工具機邊上,缺乏運動。這環城跑是咱四九城的傳統,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對身體有好處。」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不由分說,「大過年的,跟院裡的年輕人一塊兒去出出汗,有精神!」
趙蒙生立刻像得了令箭,幾乎要跳起來:「就是啊姐夫!我牛皮都吹出去了,跟院裡好幾撥人都打了賭,說你今年肯定來!你要是不去,我以後在這大院可就沒臉混了!」
劉光琪看著小舅子那副抓耳撓腮的急切模樣,又瞥見岳父雖然一臉嚴肅,眼角餘光卻總往小瑞雪那兒飄,心裡不由覺得好笑。這老頭,為了抱孫女,真是「煞費苦心」。
「好吧。」他終是鬆了口,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就當是陪你們活動活動。」
岳父眼中立刻掠過一絲得逞般的亮光,雖然那抹笑意被他迅速壓下,重新板起臉孔:「嗯,這就對了。蒙生,帶你姐夫去吧,好好跑,不用急著回來。」最後半句話,他說得格外順暢自然。
老人自然而然地張開雙臂:
「小雪來,外公抱你看大老虎去,爸爸要跑步呢。」
不多時,環城跑道已被參賽者擠得滿滿當當。
劉光琪與趙蒙生及總後大院的幾位年輕人剛在起跑線附近站定,便引來了眾多目光。
有人一眼認出了他:
「喲!這不是前些日子登報的劉總工程師嗎?」
「真是劉工!本人比報紙照片上還挺拔!」
「劉工也來參加長跑啊!」
四周的寒暄聲接連不斷,透著過分的熱情。
趙蒙生在旁聽得腰板筆直,下頜輕抬,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夥伴,低聲帶笑:
「瞧見沒,我姐夫這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