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姐夫能耐,別顯擺了行不行?」
同院的青年笑著頂他一句,目光轉向劉光琪時卻掩不住欽佩。
這年月,縱是心高氣傲的大院子弟,也敬重真正有本事的人。
報紙上明明白白印著的功績,誰又能不服氣?
劉光琪被漸漸圍攏的人群弄得有些無奈,只得掛著禮節性的微笑,向左右點頭致意。
這般被當作稀奇景兒打量的滋味,讓他脊背發僵,仿佛有細蟻在皮膚上爬。
成名看來還需一副寬心腸。
不過他心底明白,這般熱鬧來得急也去得快,風頭一過,眾人自然漸漸淡忘。
他終究還是那個埋首技術圖紙的工程師。
發令槍驟然鳴響,人流如開閘般向前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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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光琪與趙蒙生跑在隊伍的中段。
今年參賽的人似乎都長了心眼,起跑時無人再莽撞猛衝,皆保持著均勻的步調,尤其趙蒙生身邊那幾個年輕人,跑姿規整利落,顯然是經人指點過的。
冬日寒風如刃刮過面頰,反倒讓劉光琪近日微僵的筋骨舒展開來。
他側目看了眼身側興奮得滿面通紅的小舅子,正想提醒他穩住氣息,餘光卻驟然捕捉到一道違和的影子——
斜前方,一道深色身影逆著人流縫隙 ** 而來!
那人一身厚棉襖,帽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整張臉。
在這片輕裝參賽者中顯得格外突兀。
更讓劉光琪脊背發涼的是,對方袖口下隱約閃過一截冷硬的金屬暗光。
是真傢伙。
電光石火間,劉光琪已斷定此人身份——真正的敵特,絕非往日鬧劇般的誤抓可比。
「糟了!」
寒意自腳底直竄顱頂。
他瞬間判斷:此時人群密集,對方難以精準瞄準,卻仍敢當眾發難,必是存了死志。
「砰——」
又一聲槍響炸開,驚起一片尖叫與慌亂。
敵特一擊未中,猙獰地撥開人群直撲而來。
劉光琪毫不猶豫,攔腰抱住趙蒙生向側旁撲倒,同時一腳踹翻路邊的隔離墩。
哐當巨響中,倒下的路障恰好阻住來路。
槍聲餘韻未散,空氣凝如膠凍。
不遠處,一名敵特被路障絆得趔趄,為眾人爭得剎那喘息。
但那僅是虛招。
另一側,數名接應者同時撕去偽裝,從懷中掏出武器。
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人群 ** ——瞄準劉光琪,以及他身旁那幾位總後大院的子弟。
這是一場無差別的殺戮。
瞬息之間,劉光琪已無暇思索,本能扯住趙蒙生向道旁急滾。
碎石硌得 ** 膚生疼。
電光石火間,數道黑影自人群中疾射而出,恰似潛行已久的獵豹驟然撲食——那是始終隱在暗處的警衛人員!
他們的動作竟比潛伏的破壞分子更為迅猛!
自暴起至制伏,一連串動作宛若流水行雲,不過瞬息之間。
待周遭其他安保人員如夢初醒,將現場嚴密合圍時,潛在的威脅早已被悄然掐滅。
領隊的警衛迅速趨近劉光琪身側,立正敬禮,聲線平穩如常:「劉處長,您是否無恙?」
「無礙。」
劉光琪站直身軀,拂去衣上浮塵,繼而望向仍伏於地面的趙蒙生,伸手將他拽起。
「如何?腿腳還聽使喚麼?」
趙蒙生面白如紙,唇瓣猶自輕顫,脖頸卻硬挺著不肯示弱:「我沒事!姐夫,你方才的反應當真快極!」
他此刻腦中仍嗡鳴不絕,方才倘若遲了剎那,自己與姐夫怕是已遭不測。
警衛低聲稟報:「查明系敵對分子所為,目標應是對準您的身份。人已控制,後續將移交保衛機關處理。請您先隨我們返回總後大院,以確保安全。」
劉光琪微微頷首。
目光投向遠處驚惶未定的人群,心底悄然掠過一絲慶幸——幸而身側總有警衛隨行,幸而自己應對迅捷,未令內弟遭遇不測。否則,歸家之後實難交代!
返程的吉普車內,空氣沉滯如鉛。
趙蒙生終於漸漸回神,心有餘悸地喃喃:「姐夫,那可是真刀 ** !那幫人竟如此肆無忌憚, ** 就敢動手!」他瞧著劉光琪波瀾不驚的面容,忍不住追問:「你怎地全然不懼?」
「愈是慌亂,愈易生變。」劉光琪淡然一笑,「這等關頭,神思更須清明。」
言語間,他視線落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眸光卻漸次深邃。
是啊,眼下不過是六十年代之初。城中的暗流遠未滌盪乾淨,那些藏於陰翳處的身影,便似蟄伏的毒蛇,時刻伺機而動。終究是自己鬆懈了。這些年平靜度日,未逢變故,竟也消磨了應有的警覺。前些時日五軸聯動數控中心研製告捷,令他見諸報端,成為工業界備受矚目的人物,卻也成了某些人眼中不容忽視的釘刺。
他記得分明,這個年代裡,有多少功績斐然的科技工作者,最終隕落於種種「意外」。也正因如此,往後方有那般隱姓埋名的抉擇。
思及此處,劉光琪心中非但未生懼意,反倒燃起一簇灼灼的火焰。這般險境,恰恰令他信念愈堅。他們既敢對他下手,正是源於畏懼——畏懼他真將成為點亮華夏工業前程的那束光!
既然如此,那麼,前路越是艱險,他便越要闖出一番無可忽視的天地。
……
回到總後大院時,岳父趙父與岳母吳爽早已候在門前,顯是提前得了消息。見二人安然下車,毫髮無傷,懸著的心方才真正落下。
然而下一刻,岳母吳爽的面色便驟然沉凝。
這位素來手腕通明的長輩一言未發,轉身入內便抓起電話,徑直撥通負責此次環城賽事安保的相關部門。
線路接通,她甚至略去自報家門,嚴厲的話音幾乎能穿透聽筒:「你們究竟如何辦事的?總後大院門前竟能出這等紕漏?」
也難怪她動怒。今日之事,關乎她趙家最為緊要的兩人:一個是前程遠大的女婿,一個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此事斷不能輕縱。
相較岳母吳爽的護犢心切,岳父趙父則顯得沉穩些許。他當即作出安排,提升了劉光琪日常的安保規格。「此事我亦有疏失。光齊,往後出行多隨兩名警衛,安全為首要。」
劉光琪點頭應承。
懷中 ** 瑞雪似也感知周遭氣氛,探出圓潤的小手,朝父親索抱。下一刻,那綿軟溫熱的觸感,悄然熨平了劉光琪心間翻湧的波瀾。
最終,這場驚心動魄的賽跑,成為了1961年春節里一段猝然而至的插曲。
……
總後大院,趙宅之內。
原本該是享用團圓年飯、其樂融融的日子,偏生遭逢此事!整座宅邸的氣氛,較之往常陡然凝重了幾分。
裡屋的孩子們睡得正沉,窗外的夜色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外。
客廳的燈光映著幾張緊繃的臉。趙蒙生反覆搓揉著手臂那片泛紅的擦傷,皮膚下的 ** 感讓他牙關緊咬,從齒縫間擠出低語:「那群見不得光的老鼠……真該千刀萬剮。」
沒有人回應。他的父親像一尊石雕般坐在主位,手中那杯茶早已涼透,水面不見一絲漣漪。趙蒙芸依在劉光琪身側,臉上血色褪盡,唯有交握的十指透出一點生息,指尖的溫度仿佛也被抽走了。
凝滯的空氣被一陣利落的腳步聲劃破。警衛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聲音乾脆:「首長,派出所廖所長和安防局汪局長到了。」
話音未落,兩人已一前一後踏入廳內。他們甚至不敢完全站定,臉上交織著恭敬與不安,手裡那幾頁單薄的筆錄紙張,此刻顯得異常沉重。誰能料到,這新春的喜慶里竟埋著如此兇險?
「趙軍長,吳政委,」廖所長搶先開口,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我們工作嚴重失職,讓劉處長和蒙生同志身處險境,實在……萬分抱歉。」他不敢深想,倘若今日對方得手,將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後果。
「初步審訊已有結果,」汪局長緊跟著補充,語速快而清晰,「這批人是境外滲透進來的,目標明確,就是衝著我們工業戰線的關鍵專家而來。他們不僅計劃針對劉處長,還想利用環城賽跑的人流製造大規模混亂,用心極其歹毒。」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急促的慶幸,「多虧劉處長臨場機敏,為我們反應贏得了關鍵時間。現場抓獲五人後,我們連夜行動,已經搗毀了他們在城內的秘密據點,起獲了一批重要密碼本。」
兩人交替陳述,急切地鋪開所有已採取的行動與成果,試圖填補那份巨大的不安。
一直垂眸不語的吳爽,這時緩緩抬起了眼。那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卻讓室內溫度驟降。
廖所長和汪局長呼吸一滯。
吳爽的視線定格在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暖意:「一年一度的環城賽,舉城歡慶的日子,我就問你們——現場的安保布防是怎麼做的?怎麼會讓攜帶武器的敵人混到群眾隊伍里,甚至接近到核心區域?」
每一個字都像秤砣落下。廖所長的額頭瞬間沁出冷汗,汗珠滾落也顧不得擦,慌忙將一直捏在手裡的材料呈上:「吳政委,請您過目!所有涉案人員,我們必定依法頂格處理,絕不留情!相關責任部門一定深刻反省,徹底整改,我以 ** 擔保,今後絕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漏洞!」
「對於劉處長的英勇表現,」汪局長立刻接上,「我們安防局會正式行文,提請一機部給予通報表彰,以嘉獎其在此次反特行動中的突出貢獻。」
吳爽接過那份文件,目光在「從嚴從重」幾個加粗的手寫字以及後面一連串朱紅批示上停留片刻。房間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似乎因此而稍微鬆動了一線。
她將文件擱在茶几上,聲音依舊清冷:「最終的處理結論,我要見到正式下達的文件。另外,記住——如果再有下一次,就不會是坐在這裡聽你們匯報了。」
話中的分量,讓廖、汪二人脊背發涼。他們明白,這絕非虛言恫嚇。
直到這時,主位上始終沉默的趙父才有了動作。他將那杯涼茶仰頭飲盡,杯底與托盤磕碰,發出一聲清晰的脆響。「既然查清了,就按章程辦吧。」他平淡地說道。
這句話對廖所長和汪局長而言,不啻於赦令。兩人又再三做了保證,才躬身退出了趙家。
劉光琪靜靜看著這一幕。他比誰都更清楚,自己這位從戰火與鮮血中走出的岳母,向來言出必踐。這份沉靜之下所蘊含的力量,恰恰是對家人最堅實、也最不容觸碰的屏障。
……
年初三的晨曦,悄然而至。
處置特務的通報送達總後大院時,墨跡尚新。
這年月辦事講究雷厲風行——若論尋常事務,或需幾日周轉;可涉及敵特,連審問都嫌拖沓。
無一例外。
所有 ** 皆被處決,連根拔起。
他們藏身的據點周邊,無論常居還是流動人口,皆被篩網般徹查一遍。
趙蒙生捏著通報紙角,齒縫間泄出一句:「這群雜碎,總算償了債。」
劉光琪接過文件,目光卻靜如深潭。
他清楚,對付暗處的毒蛇,唯有最冷的鐵、最燙的血,方能鎮住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