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讓種花家的洗衣機,一步從無到有,直接躋身世界前沿——這話絕非虛言。
時間——
在劉光琪與王建國的低聲交談間,悄然流淌而過。
講台上。
部委領導的年度計劃分配會議,也已臨近尾聲。
不出所料。
機關單位的任務安排並無波瀾,大抵延續往年的框架,未見多少新意。
真正的重頭戲,落在部委下屬的各家直屬工廠肩上。
這兩年為了償還北邊鄰國的債務,各個部委都扛著不輕的擔子,一機部作為重工業主管部門,壓力尤為凸顯。
上級院委作為最高指揮中樞,旗下三千九百餘個部委。
各有各的指標。
毫無疑問。
今年一機部的重頭戲,依然壓在紅星廠的肩頭。
創匯機械廠雖受兩部委直管,即便將其年產值折半計算,外匯貢獻依舊逼近億元大關。單此一廠便創下如此效益,直接推動一機部緊隨外貿部,位列償還外債的前沿。
今年,紅星廠仍需擔當外匯主力,撐起一機部的旗幟。
不過,除紅星廠外,另有十二家重點工具機廠亦列入增產計劃。原因無他——工業領域的工具機升級已刻不容緩。紅星廠數控工具機實現量產後,接下來便輪到這些廠區推進技術改革,逐步替換傳統生產線,擴大數控工具機的產能。
「……今年,紅星廠要繼續承擔創匯重任,為部里、為國家……」
「爭取更大突破!」
王建國不自覺地挺直脊背,四周投來的目光交織著欽羨、酸澀與嘆服。
「同時——」
「紅星廠成功量產數控工具機,為我國工具機產業升級積累了關鍵經驗與技術基礎。」
「後續十二家重點工具機廠須主動對接,加速完成技術改造……」
聽到此處,王建國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抑制的弧度。
這些成績,無不烙印著劉光琪的手筆。
「任務已明確,散會!」
一機部部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沉穩而不容置疑。
會議結束,任務分派完畢,眾人各自離場。部長走下講台時,特意在王建國肩頭按了按:
「紅星廠今年的創匯指標上調兩成。」
「既然完成合併,就該拿出更亮眼的成績。關鍵時刻,絕不能鬆懈,別讓部里失望。」
王建國當即肅立:「請部長放心!堅決完成任務!」
目光卻不由自主掠向一旁的劉光琪。
他心底已將洗衣機研發提至最高優先級——只要這東西問世,何須為創匯指標發愁?
新年首日並無繁重公務,終日皆在會議中流轉。劉光琪同樣被各類會談占滿日程。返回研究處後,他只簡單強調了紀律與思想宣傳的要求,不久,下班的鈴聲便劃破了部委大樓的寂靜。
隨後幾日,劉光琪全心扎進研發室。
年前傾注無數心血的那台五軸聯動數控中心,已被秘密運往西北戈壁,在荒原深處悄然運轉。而一機部的技術探索不能中斷,因此劉光琪必須儘快復刻出一台新的數控中心,既為後續技術疊代奠基,也為新項目研發提供平台。
所幸,所有技術圖紙與工藝資料皆完整存檔於部委庫中,特種鋼材與電子元件也已儲備充足。至多一個月,劉光琪便能帶領團隊再度組裝出一台全新的五軸聯動數控中心。研發室里,金屬敲擊聲與儀器嗡鳴交織一片,蒸騰著灼熱的幹勁。
光陰悄轉,轉眼已是周五。
晨光剛漫過研發室的窗沿,林司長便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眼底壓不住振奮:
「部長從院委回來了,召我們過去!」
劉光琪心念微動。
此時部長剛從上級機構返回便緊急召見,多半與他親手起草的那份數控工具機外銷計劃有關——那份方案構思大膽,脈絡恢宏,他自然也關切其結果。
未多遲疑,他順手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隨林司長邁向部長辦公室。長廊寂靜,只余腳步聲輕輕迴蕩。
不少部委領導遇見兩人,都微笑著點頭致意。
如今的劉光琪,早已不是普通的機關幹部。
雖說行政級別同為十四級,但在實際權責上,有人只能擔任組長,而他卻能 ** 執掌一個處室。
這其中的分別,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按理說,即便身為處長,他日常匯報的對象也應當是林司長,而非直接面向一機部部長。
因此,在尋常情況下,他本沒有太多機會踏進部長辦公室的門檻。
可現實卻不同。
自他主持的研究處接連取得重大突破,其所牽動的已不僅是一機部的內部事務,更關乎更高層面的布局。
他的分量,日漸加重。
以至於部長辦公室那扇門,幾乎為他常開。
甚至無須秘書通傳,只要部長在室內,他便能直接叩門而入——這般待遇,在整個部里唯他一人而已。
來到部長辦公室外,劉光琪仍是照例先抬手輕叩。
「咚、咚、咚——」
裡頭傳來部長渾厚的嗓音:「進來。」
推門進去,只見部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中捏著兩份材料,眉間卻鎖著一道淺痕。
與林司長此前外露的喜色不同,部長神色裡帶著些許沉凝。
「光奇來了,坐吧。」
部長抬眼示意桌前的沙發,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竟浮起一絲略顯複雜的笑意。
「今天有兩件事,一好一壞。」
「你想先聽哪一個?」
劉光琪原本那點隱約的緊張,在這句略帶調侃的開場中消散了。
他笑著在沙發坐下,姿態稍稍鬆弛:「領導都這麼說了,那恐怕壞也壞不到哪兒去。」
「這回可不一樣,」部長卻搖了搖頭,將手中兩份文件擱在桌上,只把較厚的那一份推了過來。
動作之間,似有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望向劉光琪的目光里,交織著賞識、欣慰,以及一縷難以名狀的深沉。
「你自己看看。」
劉光琪心頭微動,伸手接過。
文件入手頗有分量,封面上一行醒目的標題,讓他呼吸倏然一滯。
【關於推薦劉光琪同志增補為中國科學院技術科學部學部委員的申報材料】
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
劉光琪整個人怔在當場。
怎麼回事?部里要把他推進中科院?
這不合常理。
此時此刻,部委做這樣的推薦,圖的是什麼?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中科院——那是國內科學界的至高殿堂,其中每一位都是領域內泰斗級的人物。
不是劉光琪妄自菲薄,而是他清醒得很:那樣的位置,現在的自己憑什麼?
他才多大年紀?
若沒記錯,再過幾年風雨欲來之時,中科院也將受到不小的衝擊。
近半數的學者在那場 ** 中未能倖免。
劉光琪雖自信個人出身清白、行事謹慎,背後亦有岳家與某些力量的照應,卻仍不願輕易捲入任何潛在的風險之中。
因此,他是真的不曾想過、也不願踏入那座殿堂。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部長口中那「壞消息」,恐怕正應在此處。
定了定神,他鄭重地翻開第一頁。
材料內容詳盡得驚人:從家庭成分、個人履歷、學歷背景,到近三年來主導或參與的每一項技術研發,事無巨細,悉數收錄。
甚至連他初入一機部時,在直屬廠維修工具機的幾次突出表現,也都被清晰記載在案。
這已不只是一份推薦材料,更像是一卷關於他劉光琪的完整紀傳。
一九五八年,自水木大學畢業,進入一機部。
隨後主導「熱得快」、電熱毯等項目的研發,憑一己之力帶動外貿訂單,破格獲授正式工程師職稱。
此後,電飯煲、電磁爐、電烤箱等接連問世,在國際市場掀起波瀾,甚至直入競爭對手的本土腹地。
他也因此晉升為八級工程師。
再往後……
劉光琪挑起技術研發的重擔,從通用數控工具機起步,一路 ** 難題,最終躋身七級工程師之列。
不久之前,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的誕生,將他推上了六級工程師的位置。
每一份技術檔案背後,都附著一機部簡潔而有力的評語;每一次越級晉升,都有部委領導的聯合簽字。
至於最近這次晉升,更是得到了上級院委的正式批覆。
檔案里還記錄著量化的成就:
「在紅星廠期間,累計為國家創造外匯……」
「數控工具機的研發填補了國內技術空白,將我國工業現代化進程至少推進了十年。」
甚至,他在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領域的貢獻也被記入其中。
可以說,這份文件將他的一切梳理得明明白白——連祖上數代貧農的背景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意味什麼?
意味著劉光琪的出身,完全經得起組織的審查。
否則,部委也不可能出具這樣一份提名增補的材料。
由此也可見,這個時代對個人成分的重視程度。
再說「學部委員」這個稱號——若換作後來的說法,便是「中科院院士」。
這不僅是學術界的最高終身榮譽,其前身正是1955年設立的學部委員。當時全國僅選出兩百餘人,分屬四個學部。
遴選的準則只有三條:學術造詣、對國家科學事業的推動、對人民的忠誠。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從未提及年齡限制。
而這,恰恰成了劉光琪獲得提名的重要契機。
但他自己卻並不願離開一機部。
在這裡,他要資源有資源,要支持有支持,早已成為技術領域的標杆。若是去了中科院,恐怕反倒難以施展拳腳。
「領導,」劉光琪有些不解,「部委怎麼會讓我去中科院?」
他不過二十二歲,縱使履歷上功績累累,也掩不住年紀尚輕的事實——儘管學部委員的評選不拘泥於年齡,可像他這般年輕的,確實尚無先例。
一機部部長往後靠了靠,語氣透著些許無奈:
「不是部委的意思。」
「是上級院委直接提的。」
「今天我本是去談外銷計劃的,誰知被院委領導叫去,開口就說起你的事。」
「領導認為,以你現在的技術級別和能力,留在一機部是屈才了。應當儘早進入中科院,那裡才有更適合你的科研環境。」
「所以,讓我回來就以部委名義提交提名。」
聽到這兒,劉光琪全明白了。
原來是上級院委的領導親自點名。
難怪部長說這是個「壞消息」——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直接下達的通知。
事實也證明,並非所有事都能如人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