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代,一名正式工程師足以在工廠里統領技術全局;若是到了八級,便要麼掌管國家重點企業的技術命脈,要麼直接進入部委任職。
但即便是部委,通常也只能留住六七級的工程師。
再往上去,就必須走向更高的平台——否則,便是對國家頂尖才華的浪費。
而他劉光琪,明面上只是六級工程師,可誰心裡不清楚他的分量呢?
若非他年紀尚輕,資歷尚淺,部里一直有意壓著他的級別,單憑那些功績,早就該一路高開了。
四級工程師的帽子,根本罩不住他。
正因如此——
像他這樣的頂尖人才,研發成果擺在那裡,工程師等級無可挑剔,技術貢獻更是有目共睹。
會被上級院委點名,也就不足為奇了。
送去中科院栽培!
劉光琪捏著那份薄薄的文件,心頭百味雜陳。
這算什麼呢?
莫非是自己太過突出,就像修真界裡被長老們逼著飛升的 ** ,非要去更高層的天地里「發光發熱」?
到頭來,歷經千辛萬苦的飛升者,不過成了圍剿孫悟空的十萬天兵之一?
他在一機部待得正順心順手,這一下,竟要「飛升」去中科院,成為那十萬天兵中的一員了。
真是天外飛來一筆,叫人措手不及。
想到這裡,劉光琪還想作最後一點掙扎:「領導,我的年齡是不是太……」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機部部長截住了。
「年齡?」部長像是聽見什麼無關緊要的閒話,隨意擺了擺手,「那不算什麼!」
「把你檔案里年齡那一欄遮住,誰還敢說你不夠格?」
「再說了……」他語氣一轉,聲音沉了沉,「中科院提名學部委員,從來不看年歲,看的是技術、是貢獻、是你們腦子裡裝的東西!」
「要是連你都沒這資格,那各部委里,恐怕也找不出幾個有資格的人了!」
這頂高帽一扣下來,劉光琪徹底啞了聲。
看來,中科院這一遭,他是非去不可了。
就在他暗自無奈時,部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卻帶上了幾分安撫的意味。
「光奇同志,別太緊張。」
「這次提名增補,不是要你把行政編制立刻轉到中科院,更不是讓你以後就去那邊工作。」
部長稍稍向前傾身,壓低嗓音:「說白了,就是提前給你一個中科院學部委員的身份。」
「你的人、你的編制、你的一切待遇,都原樣留在一機部。」
「咱們重工口好不容易培養出的寶貝,我還能放他飛了不成?」
說到這兒,部長頓了頓,遞給劉光琪一個「你放心」的眼神。
「工作上,除了偶爾需要以中科院的身份參與那邊的攻關項目、出一份力之外,絕大多數時間,你還是咱們部委的人,該做什麼做什麼。」
聽到這兒,劉光琪心裡那點不情願頓時散了個乾淨。
還能這樣?
掛個名,享受榮譽與待遇,卻不必被徹底拴在那兒?
這不就相當於後來的「雙聘院士」嗎?
「原來是這樣!」劉光琪眼睛一亮,臉上頓時雲開霧散,「那行,領導,我沒意見了。」
「只要我的行政編制還在一機部,怎樣都好說。」
他點頭應下,心裡的小算盤輕輕撥動。
這樣一來,既能拿到中科院的名譽與好處,又能將未來那場風雨的風險壓到最低。
倒是很划算。
畢竟他才二十二歲,等風真正起來時,他還不到三十,遠未到在中科院紮根的年紀。
也好,年輕總歸有點好處——年輕,就是本錢。
想通這一層,劉光琪心情豁然開朗,隨即迫不及待地問起另一件事:
「領導,那另一個好消息,是不是外銷計劃批下來了?」
「沒錯!」一提到這個,部長臉上瞬間綻開笑容,仿佛剛才談及中科院提名時的嚴肅與複雜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他眼裡幾乎要溢出光彩來:「外銷計劃,批了!」
「我向上面匯報的時候,他們一聽咱們已經有七軸五聯動的技術儲備,還能保證外銷不泄露核心,當場就拍了板!」
部長說著,順手拿起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批准文件,指尖輕輕落在「定價權」那三個字上。
部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幾下,聲音里透著揚眉吐氣的痛快:
「上面和外貿部門已經明確了,出口價格就參照我們給北邊鄰國的標準,一分錢都不能讓!現在這數控工具機,全世界只此一家,定價權在我們手裡。」
他越說越振奮,目光轉向劉光琪:
「光奇,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等這批設備走出去,今年我們的外匯收入能翻上好幾番,欠北邊的那些舊債,說不定能一口氣全清掉!」
這番話像一道雷劈進了林司長心裡。
他是從戰火和貧瘠年代走過來的人,太清楚「外債」兩個字曾經像山一樣壓在這個國家肩上。他也比誰都明白,從被西方用最簡單技術卡住脖子,到今天握著最精密的工具機、定下別人不得不接受的價格——這一步之間,淌過了多少汗與淚。
這樣天翻地覆的改變,讓這個年過半百的漢子眼眶發熱。
他望著眼前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身影,心潮翻湧。
就是這個人。
因為他,多少工業人遙不可及的夢,終於落了地。
因為他,這個國家的脊樑,在技術這條路上真正挺直了。
正事談妥,文件簽畢,辦公室里的空氣鬆弛下來。
劉光琪卻沒急著走,懶洋洋靠在沙發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部長閒聊,目光卻總往辦公桌角瞟——那裡擱著一隻樸素的錫制茶葉罐,沒有任何裝飾,連個字都沒有。可即便蓋得嚴實,一股醇厚濃郁的茶香還是絲絲縷縷透出來,壓過了舊木頭和油墨的味道。
劉光琪手裡還捏著文件,眼神卻一次比一次更明顯地往罐子上飄。
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吧?
說來也怪,他向來對吃喝享樂沒什麼講究,可自從上次在這兒嘗過一口那罐里的茶,就再也忘不掉了。
「行了行了,別跟我在這兒演什麼醉翁之意不在酒。」
部長實在看不下去他那副「賊不空走」的模樣,好笑又好氣地搖搖頭,伸手把沉甸甸的錫罐往前一推。
「拿走拿走!」
「哎喲部長,這怎麼好意思……」
劉光琪嘴上客氣,手卻快得很,一把將罐子攬進懷裡。
那乾脆利落的動作,看得一旁的林司長眼角直跳。
劉光琪揭開罐蓋,深深吸了一口氣。
對了,就是這個味道。
「謝謝領導體恤!」他順杆就爬,「您不知道,在實驗室里對著數據一坐就是一天,腦子都快轉不動了,沒點好東西提神可真撐不住。」
「少在這兒訴苦!」部長笑罵,指了指他,「你小子光要嘴皮子可不行,什麼時候把七軸五聯動的工具機給我搞出來,我每個月那份茶全給你當獎勵都成!」
「部長,這話我可記下了!」
劉光琪腳步一頓,回過頭時眼睛都亮了。
「還真敢想?趕緊走趕緊走!」部長笑著揮手趕人。
劉光琪也不惱,揣著茶罐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飄起來。
這罐里的茶可不是尋常市面上能見的,罐底那串獨一的編號,代表著某種普通人連邊都挨不著的配額。
今天這趟,來得值。
林司長望著劉光琪那副得意洋洋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這小子,可真行啊。
林司長眼睜睜瞧著,那罐子茶葉就這麼遞了過去,心裡像被貓爪子撓過似的。自己來部長這兒匯報工作多少回,哪次不是小心翼翼抿兩口就放下?這小子倒好,張口就要,一罐子全端走了。再回味部長臨走前那幾句意味深長的話,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謹小慎微的做派,怕是還不如年輕人臉皮厚實來得實在。也罷,待會兒見著人,總得拱拱手道聲「前程似錦」才是。
劉光齊自然沒覺察這些彎彎繞繞。他拎著那罐子茶出了門,腳步輕快地穿過走廊,茶罐在公文包側袋裡隨著步伐輕輕磕碰著內襯。暮色漸濃時,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門外。引擎低鳴聲中,他抬手看了眼表——正是接人的鐘點。
外交部門前的風颳得緊,捲起地面零星幾片枯葉。趙蒙芸從大樓里走出來時,下意識攏了攏大衣領子。她瞧見路邊亮著的車燈,腳步加快了些,拉開車門帶進一股涼氣。
車廂里暖意混著某種清冽的香氣撲面而來。她還沒坐穩,手裡就被塞進個溫熱的搪瓷杯。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趙蒙芸笑著揭開杯蓋,熱氣氤氳中茶香更濃了。她低頭嘗了一口,睫毛忽地顫了顫,「這茶……部長那兒順來的吧?」
「領導關心同志,特意給的。」劉光齊說得雲淡風輕。他看著她捧著杯子小口啜飲的模樣,眼角彎了彎,話鋒像閒聊似的轉開:「對了,部里剛提了個名,打算讓我補中科院技術科學部的缺。」
趙蒙芸動作頓住了。
「中科院?」她緩緩轉過臉,「哪個學部?」
「就那個學部。」劉光齊接過她手裡的杯子,擰緊蓋子,「推薦已經遞上去了,年底前應該能定下來。往後每個月能多領份津貼。」
趙蒙芸沒應聲。她怔怔看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霓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中科院那三個字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那是多少科研工作者仰望的殿堂,裡頭坐著的哪個不是皓首窮經的大家?自家這位才多大年紀?
她忽然轉過身子,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那你是不是……要調去研究院了?」
聲音里藏著壓不住的慌。
劉光齊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想哪兒去了。就是個兼職名分,人還在一機部上班。」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些實在的意味,「不過有了這個身份,往後協調高精尖設備能少走很多彎路。好些卡脖子的實驗,進度至少能提三成。」
趙蒙芸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松下來。她睨了他一眼,眼底卻漾開粼粼的笑意,像晚風裡忽然盪開的池水。
「嚇我一跳。」她輕聲說,手指悄悄纏住他的,「我們家劉工……可真能耐。」
暮色透過玻璃窗,在室內鋪開一層柔和的昏黃。
她將手中的報紙輕輕擱在膝頭,目光落在那一行醒目的標題上——「二十二歲當選學部委員」,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整個國家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她側過臉,眼裡閃著光,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俏皮湊近他:「哎,以後我見著你,是不是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劉委員』了?」
劉光琪只是笑,伸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去,屋內的暖意卻瀰漫開來,將深秋的涼意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