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片暮色下,王建國捏著薄薄一張紙,站在紅星軋鋼廠技術科的門口。紙上寥寥數筆的草圖與說明,是劉光琪交給他的新任務——研製一台家用洗衣機。任務落在了他和紅星廠肩上,至於何時能見到成品,便是技術科需要攻克的問題了。
王建國並不擔心。他本就是技術研發出身,深知其中關節。如今廠里技術科兵強馬壯,尤其去年第三電器廠合併進來後,吸納了不少經驗熟稔的老技術員,再加上廠里原有的一批水木大學畢業生,這般陣容,合力琢磨一個洗衣機,他覺著頗有把握。
這物件在眼下可是個新鮮東西。四九城裡,多少工人家庭還擠在胡同大雜院,共用一個水龍頭,用電也得精打細算,洗衣機對他們而言,著實有些遙遠。但部委大院卻是另一番光景,獨門獨院,水電齊備,那裡的家庭才是這洗衣機正該去的地方。想到將來或許能讓自家那口子從冬日刺骨的洗衣活計里解脫出來,王建國心裡也生出一絲期待。
事情推進得比他預想還快幾分。
幾天後,王建國再次踏入技術科。合併後的技術科足有一百多號人,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這年頭合併廠子總要精簡人員,但技術骨幹是寶貝,李廠長和他意見一致,一個都沒放走。這些經驗豐富的老手,稍加 ** 便是車間裡的頂樑柱,比剛出校門的生澀學生管用得多。
「王副廠長!」有人瞧見他,立刻起身。這一聲引得辦公室里其他人紛紛抬頭,問候聲此起彼伏。
王建國擺擺手,目光掃過全場:「人都齊了?」
「齊了,王副廠長。」答話的是技術科科長,一位十級技術員,紅星廠的老資歷,早年跟著劉光琪參與過不少項目。
「好!」王建國走到前方的大黑板前,轉身面向眾人。儘管如今主抓生產,但當年在研究處帶隊攻關的勁頭猶在。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沉靜地看過每一張面孔——年輕的躍躍欲試,年長的沉穩篤定。
「同志們,」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部里對咱們紅星廠,一直抱著厚望。今年,咱們得再拿出點真東西來。」
話音未落,底下便響起一片響應:
「副廠長,您指方向,我們保證跟上!」
「對,沒二話!」
看著眾人眼中燃起的火光,王建國點了點頭,露出笑容:「有信心就好。那咱們就說說今年的頭號任務——」他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利落地勾畫起來。線條逐漸構成一個箱體的輪廓,內部結構標註著簡要的說明。
「這是我從劉總工那兒帶來的新課題,」他畫下最後一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說:
「咱們要造的,是洗衣機。」
*??*??*
「紅星廠要造洗衣機」的消息,就像初春河面冰層下悄然流動的一縷活水,不知從何處滲了出來,悄無聲息地,便在偌大的工業系統里傳開了。
起初,聽到的人大多一笑置之,沒當真。
紅星廠的身份非同一般。
作為一機部與外貿部共同扶持的標杆企業,這家工廠每年能為國家穩定賺取近兩億美元的外匯,堪稱出口創匯的旗幟。
因此,它任何關於新品研發的動向,都會引發廣泛關注。
起初只是零星的傳聞,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消息像水波般擴散開來,不僅工業系統的各部門議論紛紛,連眾多兄弟工廠也都在談論此事。
有人興奮期待,更多人則心存疑慮。
「紅星廠又要研發新產品了?」
「難道又要誕生一台外匯收割機?」
「這次可不一定——劉總工程師去年借調期滿,已經回到一機部擔任處長了。」
「沒有他坐鎮,紅星廠還能不能延續之前的技術奇蹟?」
許多人心底都畫上了一個問號。
然而,就在質疑聲逐漸發酵時,另一個版本的傳言卻悄然蔓延開來。
這個故事說得有鼻子有眼:
王副廠長曾專程拜訪劉總工,希望他為廠里再設計幾款創匯產品。
劉總工因手頭重大項目繁忙,只擺手說「顧不上這些小事」,最後從筆記本上隨手撕下一頁紙,寫下一套技術原理與核心思路,交給王副廠長帶回廠里自行研究。
而這一頁紙上所載的,正是紅星廠眼下全力攻關的洗衣機項目。
傳聞一出,風向頓時轉變。
「聽說了嗎?紅星廠那洗衣機的技術,是王副廠長從劉總工那兒求來的!」
「劉總工?他不是在部里忙得團團轉嗎?」
「這你就不懂了——人家雖然沒空親自下場,可寫了一頁紙的技術原理呢!」
「一頁紙?那能寫明白嗎?豈不是像天書?」
「你以為『總工』是白叫的?咱們眼裡是難題,人家眼裡不過是隨手勾畫的基礎架構。」
原先的質疑漸漸化為驚嘆與期待。
那些認定「離了劉總工就不行」的論調,也悄然熄了火。
原來這位技術核心並非撒手不管,只是換了一種更舉重若輕的方式支持老單位。
這下,其他兄弟工廠坐不住了。
不少負責人開始通過各種渠道打聽:
「王廠長,您看……能不能請劉總工也給咱們廠指點一二?都是為了國家創匯嘛!」
傳到王建國耳中,他都笑呵呵地擋了回去:
「這可不行——那是劉處專門給咱們廠的『友情支持』,我做不了主。」
一句話,既捧了劉光琪的地位,又顯出了紅星廠的與眾不同,引得同行羨慕不已。
---
一機部研究處的辦公室里,劉光琪正俯身於鋪滿圖紙的桌前。
這些並非設計草圖,而是關乎實際生產的精密圖紙,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註都牽連著後續的生產與外銷布局。
他握著鉛筆,筆尖輕輕划過傳動齒輪的參數欄。
突然,桌上那台老舊電話機響起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劉光琪順手接起,聽筒里立刻傳來王建國洪亮而激動的聲音:
「光奇!好消息!」
「你給的那頁洗衣機原理,廠里技術科已經全部消化透了——配件馬上開工,最慢半個月,第一台樣機就能裝出來!」
劉光琪擱下筆,向後輕輕一靠,神色平靜地揚了揚嘴角:「進度尚可,總算沒白等。」
「哪敢拖延啊?」
王建國的笑聲從聽筒里傳來,「技術科那幫人見了洗衣機圖紙,簡直像喝了提神湯,熬到深夜都不肯散,都說絕不能砸了你這技術總工的招牌。」
劉光琪聽著電話那頭熱絡的動靜,背脊貼著實木椅背,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肯用心便是好事。」
「那當然!」王建國立馬接上,「大伙兒心裡都繃著根弦呢,都說要是連你勾畫的圖紙都吃不透,往後哪還有臉邁進部委的大門找你?」
這便是威信。
是這些年劉光琪憑著一次次超前的技術突破,無聲無息刻進眾人心底的印記。
比什麼激昂的動員都來得有力。
甚至,在摸清洗衣機的基本原理與構造後,紅星廠技術科竟比原計劃提早了整整三日完成梳理。
配件明細天剛亮便已送至生產車間。
畢竟這類家用電器,真正的技術門檻並不算高。
全自動的設計思路,骨子裡和數控工具機的作業系統並無二致。
匯報完洗衣機的進展,王建國話鋒一轉——他到底是技術出身、主抓生產的副廠長,緊接著又提出幾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想聽聽劉光琪的見解。
其一在於約翰牛去年已推出全自動洗衣機,若產品雷同,自家優勢便不突出;該如何強化特色,才能在後續出口競爭中後來居上?
對此,劉光琪並未遲疑。
他以電飯煲為例:雖是腳盆雞率先發明,如今我們卻能全面反超,關鍵正在於品類豐富、功能細分以及能耗優勢。
洗衣機的外形與功能配置——
大可參照此道,設計多款樣式,區分不同功能與價位,拉開產品梯度。
王建國在那頭聽得豁然開朗,急忙抽出紙筆記下要點,思路頓時清晰起來。
放下王建國的電話,劉光琪目光落回桌面——那裡鋪滿了一套專供出口的五軸工具機圖紙。
傳動齒輪的最後一組參數剛剛標完,墨跡猶新。
他拾起圖紙逐行檢視,所有核心的五軸聯動技術皆已妥善調整,精度控制在現有三坐標數控工具機之上、卻又明顯低於完整五軸系統的水準。
幾處關鍵鎖止結構被他用紅筆圈出,確保一經拆卸即告失效。
而這類出口 ** 型號,即便對方後續廢棄,以他手下研究員的水準,修復起來亦毫不費力,絕無浪費之虞。
「圖紙送外貿部技術處。」
劉光琪將整理好的卷宗遞給進來換水的技術員,吩咐簡潔,「請他們對接紅星廠工具機車間,優先排產。首批試製五台,每台都必須通過完整測試再安排發貨。」
技術員接過那疊標註密麻的圖紙,忍不住嘆道:「處長,您這速度也太驚人了!不到三天連出口版的生產圖紙都定稿了——」
這已遠超常人的節奏。
畢竟生產圖紙不同於初步設計,每一處數據、每一條線都關乎實際製造,容不得半分含糊。
劉光琪卻只淡然一笑:
「外銷訂單不等人。早一天投產,我們就能早一天從西方市場換回實實在在的外匯。」
半個月後。
正當劉光琪全力推進工具機出口的各項籌備時,王建國那頭果然傳來了捷報——
洗衣機樣機,組裝完成了。
一機部大院裡,王建國親自押著紅星廠的貨車,如同呈上珍寶般將第一台樣機運抵。
動靜引得不少辦公室的窗口探出身影。
當罩在上頭的紅布被揭開時,圍觀的幾位部委領導眼中頓時亮起了光。
那是一台泛著淡淡銀灰光澤的機器。
流暢的弧線輪廓,與檔案里記載的那種來自大洋彼岸的方正鐵櫃截然不同,仿佛一件靜置的藝術品。王建國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聲音洪亮地向著圍攏的人群說道:
「各位領導、同志們,請看——這就是我們紅星廠交出的答卷!」
他的手指划過控制面板上三枚圓潤的旋鈕,依次點明:「定時、水位、甩干,功能分明,操作簡便。旁邊配了圖示,即便不識字的大嬸,看圖也能明白。」
話音落下,他抬手掀開頂蓋。
內里不鏽鋼滾筒光潔鋥亮,底部的進水與排水口巧妙藏於結構之中,既整潔又實用。林司長與幾位部委來的同志默不作聲地繞機器踱了兩圈,眼底最初的疑慮漸漸化作無聲的頷首。
待接通電源與水管,王建國扭頭朝人群問道:「誰有剛換下的髒衣裳?帶油漬汗跡的最好,正好拿來一試!」
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用我的,王副廠長!這件工裝昨天沾滿了機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