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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127章

2026-03-24 06:28:38 作者: 花花葉

  他語氣平常得像拉家常:「上千公里的路,出什麼狀況,誰也不敢打包票。」

  略頓一頓,又帶些笑意道:「人平安就好,設備壞了,再造便是。

  我這個總工,不就是幹這個的麼?」

  高建軍聽得一愣,抬眼看向他,幾乎有些不敢信。

  這位在工業系統里名聲赫赫的大工程師,竟沒半點架子,說話這般實在。

  劉光琪指了指身後打包妥帖的新設備,微微一笑:

  「就當好事多磨。再說,比起大西北戈壁灘上同志們的難處,咱們這點波折算什麼?

  無非多走一趟,不礙事。」

  「小波折」三個字,輕輕鬆鬆,卻讓高建軍緊繃的肩背倏然一松。

  這鐵打的漢子眼眶倏地發熱,連日積在心頭的愧疚,被一股暖流沖得四散。

  他猛地挺直脊背,雙腳併攏,朝劉光琪敬了個軍禮,嗓子吼得微啞:

  「劉工您放心!

  這回要是再出半分差錯,讓設備損了一絲一毫,我高建軍自己滾去大西北挖沙子,絕不給部隊丟臉!

  一定把您和設備,安安穩穩送到地方!」

  令下,運輸班的戰士立刻動了起來。

  沉重的設備部件被小心翼翼抬上車,井然有序,悄無聲息。

  不多時,一切裝載完畢。

  劉光琪沒多話,拉開頭車副駕的門,利落躍上。

  兩名警衛提著箱子,坐進緊隨其後的第二輛卡車內,以備不時之需。

  引擎轟鳴,車隊緩緩駛出一機部大門。

  劉光琪回頭望了一眼熟悉的辦公樓,轉而望向車前漫長的、未知的遠方。

  部委的輪廓在後視鏡里漸漸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車輪碾過路面,前路迢迢,唯有風聲相伴。

  

  駕駛室內的寒風從窗縫嘶嘶鑽入,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在蹭。高建軍雙手穩穩把著方向盤,車身猛地一歪——又是個土坑,但他只讓卡車輕微晃了晃。餘光里,那位部里來的工程師劉光琪正從包里抽出一本厚書,封皮上滿是曲里拐彎的外國字。

  「劉工還帶著書路上看?」高建軍嗓門混著引擎聲。

  劉光琪抬臉笑了笑:「路上日子長,不翻點東西,腦子容易鏽。」

  高建軍咧開嘴:「從這兒到大西北,少說十來天,夠您把這磚頭啃透了。」他頓了頓,忽然問,「您跑過這條線沒?」

  「頭一回。」劉光琪合上書,「高隊長應該熟吧?」

  「熟!」高建軍脊樑不自覺地挺直了,「十幾年了。當年打仗我就是運輸兵,這條路從土坷垃變成碎石子——照樣顛得人腸子打結。」他騰出右手攤了攤,掌心繭子疊著繭子,像乾涸的田埂。

  他望向前方無盡起伏的土路,聲音低了些:「啥時候能有條平展展的道,不用把人當篩子似的顛。」

  窗外荒丘像黃褐色的浪頭往後滾。劉光琪眼裡卻亮著光:「會有的。」

  「啥?」

  「我是說,肯定會有。」劉光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眼前的事,「往後不光是平路,咱們這兒山山水水都要鋪上黑亮的油路。卡車裡頭冬天暖夏天涼,座椅軟和得能陷進去。」

  高建軍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劉工這餅畫得!還軟座?我這破駕駛室能不灌風就燒高香了。」

  「不是畫餅。」劉光琪目光投向遠處,仿佛能望見幾十年後的影子,「是遲早的事。將來火車一個小時跑三百里,飛機晌午從南邊起飛,天黑前就到北邊了。」

  高建軍笑容慢慢收住。一小時三百里?那不得飄起來?他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句話:「真……真能到那份上?」

  「一定能到。」劉光琪答得斬釘截鐵。他清楚自己懷裡揣著的東西——那些超前圖紙,特別是已著手琢磨的數控工具機,就是第一簇火苗。等眼下艱難日子熬過去,債還清了,家底紮實了,以這片土地那股子修路架橋的瘋勁兒,把這些坑窪碾成通天大道,不過是時間問題。

  高建軍沉默了。他聽不懂「工業底子」,也想像不出「基建狂魔」是啥模樣,但他聽懂了劉光琪話里那股沉甸甸的篤實。那不是做夢,倒像是提前瞥見了明天的日子。


  他沒再接話,只把方向盤攥得更緊,油門踩得愈發穩當。路照舊顛,風照樣刺骨,可胸口不知怎地竄起一團溫火,烘得渾身筋骨都鬆快了些。這趟往西北送物資的尋常任務,忽然多了點別的分量——仿佛他們這輛舊卡車,正吭哧吭哧拉著個嶄新的年月,往那片蒼茫又滾燙的土地上去。

  車輪在碎石路上滾了九天九夜,最後一段顛簸結束時,劉光琪望向窗外。無邊的戈壁灘在暮色里展開,像一張攤到天邊的糙黃麻紙。

  夕陽為無垠戈壁鍍上了一層熔金般的赤紅。朔風裹挾著砂石,狠狠撞在駕駛室鐵皮上,發出尖厲的嘶鳴。

  「劉工,哨兵站就在前面了!」高建軍說著,用力踩下剎車。車身一陣顛簸搖晃,終於停穩。「我們只能送到這兒了。稍後會有人專門來接您。」

  劉光琪頷首致意。他活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背,目光落在膝頭那本《工程控制論》上——書頁邊角早已在顛簸中磨得捲曲發毛。這本著作,出自那位被譽為「可抵雄師十萬」的國士之手。前世他曾讀過新版,重生之後,卻一直想再尋這五八年的中文原版看看,只是總被種種事務耽擱。沒曾想,在這長達九日的跋涉途中,竟有了這般充裕的時光。顛簸得實在厲害時,他便用細繩將書捆在腿上,防止它滑落。就這樣,靠著字裡行間的智慧,他捱過了這漫長而崎嶇的旅程。

  推門下車的剎那,凜冽寒風如同冰水般灌入脖頸,激得他渾身一顫。

  哨兵站的戰士早已迎上前來,接過隨行警衛手中的皮箱:「工程師同志,快進屋裡暖和暖和!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踏入那座簡陋的軍帳,昏黃的煤油燈光暈染開一小片暖意,爐膛里牛糞塊燒得噼啪輕響。直到此刻,劉光琪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觸感依然冰涼刺痛。他忽然真切地體悟到,所謂「大西北的艱苦」,從來不是書面上的泛泛之談。任何事前的想像與感慨,在親身體驗面前,都顯得蒼白而隔膜。

  晚飯簡單卻實在:一大盆熱氣蒸騰的肉片湯,幾個烤得表皮焦脆、內里鬆軟的饃。戰士為他盛上滿滿一碗,有些靦腆地撓了撓頭:「工程師同志,咱這兒條件差,您多包涵。能吃上口熱乎的,對我們來說就跟過年差不多了。」

  劉光琪看得出,這已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款待。他笑了笑,低頭喝下一口熱湯。滾燙的暖流自喉間直落胃腹,稍稍驅散了盤踞骨髓的寒意。「已經很好了,」他誠懇地說,「比我預想的好太多。辛苦你們了。」

  入夜,劉光琪躺在鋪著乾草的硬板床上,耳畔是帳外永不止息的風吼。他輾轉難眠,並非因為環境艱苦,而是腦海中思緒紛雜——明日,他便要見到那些為國鑄就鋒芒的功勳者們了。緊張與期待像兩股暗流,在他心間交織碰撞。那些在後世的記載與教科書里被尊為基石與傳奇的名字,如今,他竟將踏上同一片土地,親眼見到他們,甚至可能與之一同工作。這種際遇,讓他覺得周遭的一切都籠罩著一層恍惚的不真實感。

  想著想著,劉光琪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何必思慮過多?自己此行不過是來組裝機器,而那些人,才是真正撐起這片蒼穹的棟樑。

  紛亂的思緒直到後半夜才逐漸平息,他在疲憊中沉入睡眠,夢境裡儘是荒原之上鍛造劍鋒的朦朧景象。

  翌日拂曉,天光未透,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已停在哨兵站外。

  駕駛員是位膚色黝黑、身形精幹的年輕戰士。見到劉光琪出來,他利落地跳下車,挺直脊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劉處長!基地研究所派我來接您,請上車。」

  劉光琪點頭應允,沒有多言,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引擎轟鳴,車輛駛離哨站,向著戈壁深處行進。越是深入,周遭景象便越發蒼茫荒寂,寒風扑打著車窗,發出持續的嗚咽。與此同時,沿途的警戒層級也明顯提升。荷槍實彈的哨兵兩人一組,隱身於沙袋壘成的掩體之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過往車輛。每經過一道關卡,程序都嚴謹得近乎苛刻。駕駛員需反覆下車,遞交證件;崗亭內的戰士則會立即撥通保密線路,仔細核查信息,連車上人員數目與身份也需再三確認。

  劉光琪 ** 於后座,默然注視著這一切周而復始的流程,心中並無半分不耐,只覺得理當如此。

  連綿的營帳與遮蔽天穹的偽裝網一路延伸,直至融入地平線的盡頭。

  灰黃相間的戈壁灘上,這片代號「金銀灘」的土地靜默地匍匐著,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站在車前,望著眼前蒼茫的景象,胸中湧起一片沉甸甸的莊嚴——這裡的每一粒沙塵,似乎都蓄藏著無聲的驚雷,只待那群隱姓埋名的巨人,在未來的某一刻,為這個民族托舉起嶄新的蒼穹。


  吉普車在一座灰朴朴的科研樓前停穩時,天色已漸漸昏沉。

  樓前站著個身穿褪色工裝的中年人,身形清瘦,正反覆搓著手踱步。

  一見車門打開,他立即搶步上前,像握住久別重逢的親人般緊緊攥住來人的手——那掌心粗礪如磨砂,是常年與鋼鐵圖紙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劉總工!可算等到您了!」

  他聲音里壓著顫動的欣喜,「您那份五軸聯動的技術報告,我翻來覆去讀了不下十遍——今日總算見到本人了!」

  劉光琪還未站穩,已被對方熱切地引向樓內。

  「住處都安排妥了,被褥全是新曬的,要不您先歇歇腳——」

  「先看設備吧,段主任。」

  劉光琪含笑截斷了話頭,語氣平穩卻不容轉圜,「機器的事一刻也拖不得。既已到了這兒,不親眼看看情況,我心落不下來。」

  段主任怔了瞬,隨即朗聲大笑。

  「好!真對脾氣!咱們這兒搞研究的,個個都是這般急性子!」

  他轉身對隨行的警衛員囑咐了幾句,便領著劉光琪往深處走去。

  長廊兩側,緊閉的門扉上掛著「理論一組」「結構二組」等標識,寂靜中透著一股繃緊的專注。

  放置五軸聯動數控中心的車間裡,幾名工程師正圍著一台龐大的工具機低聲討論。

  見到段主任帶人進來,眾人紛紛停下動作。

  「各位同志,」段主任提高嗓音,「這位是劉光琪同志——中科院技術科學部學部委員,五軸聯動數控中心的研製負責人。專程來協助我們修復設備、指導後續工作。」

  「學部委員?」

  低低的吸氣聲在人群中散開。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忍不住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舊報紙,上面頭版赫然印著數月前對「五軸聯動實現世界級突破」的報導。

  「劉委員!我在報上讀過您的消息!」他眼中有光,「聽說整套聯動算法的突破,只用了不到半年?還有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您是不是也參與了核心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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