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接二連三湧來,車間裡一時盈滿熱切的氣氛。
段主任正要開口調和,劉光琪卻微微抬手止住,目光溫和地掃過每一張臉。
「感謝同志們的關心。眼下最要緊的,是先讓設備重新運轉起來。其它的事,往後慢慢聊。」
話音落下,車間裡霎時安靜。
眾人交換眼神,敬佩之色無聲流動——不愧是締造那樣機器的人,句句落在實處。
段主任在一旁暗暗頷首。這年輕人不僅本事過硬,言談舉止間自帶一股沉靜的力量,全然不需旁人助陣。
「劉總工,您要不要和大家再說幾句?」段主任靠近半步,低聲問道。
劉光琪只是輕輕搖頭,目光已投向那台靜默的工具機。
他走向它,像走向一場等待已久的對話。
玩笑開不得。
這是什麼場合?
在場無不是真正站在科研巔峰的人物,自己能站在這裡,無非是借了前世那些超前知識的光。
說到底,
他只是從前人壘起的高山上擷取果實,骨子裡不過是個知識的搬運者。
哪有資格在這滿室棟樑面前高談闊論?
劉光琪連忙搖頭,笑著推辭:
「不必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五軸聯動的數控設備組裝起來,不能耽擱大家的正事。」
段主任見他態度果決,目光里的讚許又深了幾分。
不浮不躁,沉心做事。
真是棵好苗子。
「成,這裡就交給你了。」
「您放心。」
劉光琪說完便走向那些運來的設備零件。
他從關鍵部件開始,一件件仔細查驗,全部看完後,才輕輕舒了口氣。
一路上保管得妥當,
絲毫未損。
確認無誤後,他動手開始組裝。
不知不覺間,
劉光琪乾脆利落的作風,引來了研究所里眾人的注目。
雷厲風行,上手就干——
這脾氣對他們胃口。
儘管大家心裡還惦記著聽他講講研發背後的故事,可一旦投入工作,眾人便不約而同圍到劉光琪身旁。
一邊看他組裝,一邊聽他剖析五軸聯動數控的構造。
遇到關鍵處,
劉光琪總會細緻闡明原理,好讓眾人日後能自行維護保養。
這早已超出普通的技術指導,
而是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
正當室內學習氣氛最濃時,
大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
「嘎吱——」
一股冷風卷著塵埃灌入,隨之進來的是一隊面帶風霜的科研人員。
劉光琪正擰緊一顆螺栓,聞聲回頭瞥去。
這一瞥,
他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住。
只見為首那人身形清瘦,眉宇間積著長年累月的疲色,
可那雙眼睛——
卻深邃如夜穹星海,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是他!
那位將一生深植於這片土地,以血肉鑄就國之重器,成為整個種花家傳奇的功勳。
望著門邊那道身影,
劉光琪正在講解的話語微微一頓。
他本想停下,按禮上前問候。
畢竟,
眼前這位是金銀灘基地核武理論研究所的定海神針,名副其實的傳奇。
然而,
門口那位功勳卓著的中年人只抬眼看了看他,
隨即幾不可察地擺了擺手。
意思清晰:
繼續,不必顧我。
劉光琪會意點頭,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一瞬,
一切已無須多言。
他收回目光,朝眾人笑了笑,接著方才的話往下講。
到了這地步,他自然不會藏私。
只要有人提問,哪怕再細枝末節,他也耐心拆解透徹。
值得一提的是,
此時屋內所有人都聽得聚精會神,竟未察覺門口多了幾人。
……
於是,
門內迴蕩著劉光琪清亮沉穩的嗓音,將艱深理論抽絲剝繭,娓娓道來;
門外,
那位功勳與身旁的鄧所長並肩而立,一個從容講授,一個靜默注視。
鄧所長起初還帶著幾分審視,
可聽著聽著,不自覺放下了環抱的手臂,眼中的讚賞幾乎要流淌出來。
這年輕人——
講的何止是知識,更是一種思考的路徑。
他不是在灌輸結論,
而是在引導探尋,如同一位手藝精湛的匠人,將璞玉的肌理脈絡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十多分鐘後,
見一個章節告一段落,鄧所長恍然回神,悄悄後退半步。
他轉身對身旁副手打了個手勢。
「走吧,去別處看看。」
副手怔了怔,
下意識望向門內那個依然從容講述的背影,壓低聲音不解道:
「所長,不叫光奇同志出來聊聊嗎?您這趟來,主要不就是想親眼見見他?」
「不必。」
助手趕忙上前兩步,端正地答道:「是的,所長。一機部已經提交了劉總工的推薦材料,只是他年紀太輕,院裡還有些不同意見,爭論不少。」
「爭論?」鄧所長非但沒露出難色,反而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助手:「中科院選學部委員,什麼時候開始論資排輩了?」
助手一時語塞。鄧所長接著說道:「我們要找的是能扛起國家重任的頭腦,不是只挑年歲高的老先生。」說到這裡,他語氣格外沉凝:「等學部委員大會投票的時候,你替我投他一票。」
「什麼?」助手著實吃了一驚,微微睜大了眼睛。他沒想到鄧所長會如此明確地表達對劉光琪的支持。要知道,學部委員的增選過程層層篩選,投票競爭尤為激烈,每一票都舉足輕重。而鄧所長目前並非學部委員,只是物理學數理化學部的副學術秘書——他當年未入選首批名單,正是因為專攻核武理論設計,與當時的學科布局不盡吻合。但也正因如此,他在院內的立場反而更顯超脫。他這一票,往往被視為某種風向。
助手猶豫著開口:「所長,這是不是……有些倉促了?」
「倉促?」鄧所長看了他一眼,「你錯了。這年輕人是塊璞玉,將來必成大器。」
助手徹底沉默了。跟隨鄧所長這些年,他從未聽過所長用「成大器」這樣的詞形容任何人,更何況是對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這樣的評價,實在有些驚人。
午後,關於工具機原理與數控中心操作的演示告一段落,劉光琪結束了當天的講解。整套五軸聯動數控中心規模龐大,由多台精密工具機組合而成,全部裝配調試完成尚需時日。見天色已晚,他便決定今日到此為止。
剛放下手中的圖紙,鄧所長的助手便笑容滿面地快步走來。「劉總工辛苦了!所長在辦公室,想請您過去坐坐。」
劉光琪並不意外,早先彼此眼神交匯時已有默契。他隨即跟上對方,朝所謂的辦公室走去。可眼前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那不過是一間刷了白灰的矮平房,牆皮有些斑駁,屋頂懸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屋裡僅有一張堆滿圖紙的木桌和幾把磨得發亮的椅子,陳設極為簡樸。
門被輕輕推開,鄧所長正伏在桌前閱讀材料,聞聲抬頭。他起身的動作有些緩滯,似是常年伏案留下的勞損,可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黃光線下卻透著洞悉一切的明澈。「光奇同志,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線溫和醇厚,順手拿起桌上一隻大號搪瓷杯,為劉光琪斟滿了熱水。
「我們這兒簡陋得很。」
「茶葉是沒有的,只有白水,你將就著喝。」
劉光琪嘴角揚起笑意。
他伸出雙手,接過那隻搪瓷杯。
杯壁傳來的溫度恰好,指尖觸碰的剎那,一股灼熱卻從心底湧起——
眼前這個人。
正是多年之後,教科書里那一位。
憑著一支筆、幾張紙、一把算盤,為整個國家推演出那朵雲彩最關鍵數字的棟樑。
在他身上。
尋不見絲毫顯赫的痕跡。
洗到泛白的工裝袖口殘留著墨跡,指節因長年執筆而生出硬繭,模樣比尋常的老技術員更質樸。
劉光琪聽罷笑著搖頭:「鄧所長,您這話說得見外了。」
來到這個時代之後。
他並非沒有見過地位顯赫之人。
但真正配得上「功勳」二字的,稱得上頂尖學界巨擘的,至今還未曾遇到。
先前雖去過計算中心。
卻遺憾未能遇見那位被譽為數學之魂的人物。
因此,面前的鄧所長,算是劉光琪親眼見到的第一位站在學術巔峰的巨人。
從某種角度說。
眼前這位,或許也是他記憶里無數人的仰望所在。
畢竟——
是他為這個國家,鍛造出了那柄最銳利的劍。
隨後。
鄧所長再次開口,聲調平穩卻字字沉實:「光齊同志,你闡述的五軸聯動理論,非常清晰。」
他的手指落向桌角那疊設備草圖。
目光里儘是讚許:
「我也得謝謝你研製的那套五軸數控系統。有了這些機器,往後的研究節奏,很可能大大加快。」
鄧所長的話音里,透出隱約的欣喜。
「鄧所長言重了!」
「我們部門本來就是為國防服務的,而你們所鑽研的,才是真正撐起國人脊樑的東西啊。」
劉光琪同樣懇切地回應。
接著。
在鄧所長的引見下,劉光琪含笑向在場其他人致意。
這些都是參與那項特殊工程的核心人員。
都是學界中頂尖的人物。
若非帶著上一世的學識而來,劉光琪自知恐怕連站在此處的資格都沒有。
也正是因為他們。
才讓北方的巨鄰不敢再輕言施展那種「外科手術」。
他們才是這個民族最銳利的劍鋒,最牢固的後盾。
「光奇同志太自謙了!」
門外傳來一陣敞亮的笑聲,幾位同樣衣著簡樸、目光炯炯的研究者走了進來。
鄧所長含笑為他一一介紹:
「這位是中子物理方向的負責人……」
「旁邊兩位,分別專攻流體力學,以及極端高溫高壓下的物質狀態……」
每聽到一個名字,劉光琪都鄭重問候。
對於這一代人的奉獻,他始終懷著一份後輩應有的敬重與禮節。
當然,敬重並非卑微。
以他眼下所做的貢獻,同樣是在這條道路上盡力,只是分工有別,目標相同。
因此也無需過分謙抑。
與基地內這些參與核心項目的學者們見面之後。
天色漸漸向晚。
大西北,理論研究所的飯堂。
戈壁上的風仿佛不知疲倦,裹挾著沙塵,將那座覆著油布的簡易棚子吹得陣陣低鳴。
這裡雖稱作飯堂。
實則不過是一間搭著防雨布的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