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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2026-03-25 08:15:42 作者: 花花葉

  十幾張有些晃動的木桌。

  在煤油燈昏黃的光圈裡,拖出參差不齊的影。

  劉光琪隨著鄧所長走進棚內。

  剛踏入門口,一股混合著沙土與粗糧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灶台上的鐵鍋里。

  濃稠的青稞糊正冒著泡,微微作響。

  旁邊竹筐里壘著像小山似的干饃,每一個都結實得很。

  表皮還沾著零星的沙粒。

  在這片戈壁之上,任何食物都難免帶上風沙的痕跡。

  鄧所長看見劉光琪望向那筐饃,不由咧嘴一笑,隨手取過一個,在掌心磕了兩下,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遞過來。

  

  「光奇同志!」

  「嘗嘗咱們這兒的特色,戈壁風味,天然出品,還額外贈送礦物質。」

  他帶著幾分調侃說道。

  自己那半塊卻已送入口中。

  腮邊隨著咀嚼輕輕鼓動。

  咀嚼時發出沙沙的碎響,分不清是乾糧本身的粗礪,還是混進了戈壁的風沙。

  「條件有限——」

  「水是鹹的,面里摻著沙,你將就些。」

  劉光琪接過那半塊餅。

  掌心傳來的粗糲觸感,讓他心頭微微一沉。

  他想起的不是難以下咽的滋味。

  而是四九城機關食堂里雪白的饅頭,還有小灶上專為高級技術人員準備的精緻餐點。

  再看看眼前這些人。

  他們捧著粗陶碗,埋頭吃得專注。一張張被風沙磨糙的臉上,眼睛卻亮得像暗夜裡的星。

  說句實在話——

  這裡隨便哪一位放到外面,都是各部委爭著要的人才,光技術津貼就能讓日子過得滋潤。

  可他們偏要隱沒姓名,在這荒蕪之地,咽下連尋常工友都嫌硌牙的粗糧。

  這是怎樣的一種選擇?

  劉光琪暗自思量,知道自己未必能做到。

  想到這裡。

  他對食物那點本能的牴觸忽然散了,心底湧起一層肅然的敬意。

  「鄧所長,這已經很好了。」

  劉光琪神色平靜地笑了笑。

  他學著對方的模樣,掰下一角送進嘴裡。

  粗糲的顆粒摩擦著喉嚨,他面不改色,端起碗,就著那泛著苦味的鹹水,穩穩地咽了下去。

  那股淡淡的澀,反倒壓住了喉間的焦渴。

  「能在這樣的地方堅持研究,你們才是真的了不起。」

  鄧所長一直默默留意著他的反應。

  見他如此自然地接受眼前的一切,目光里掠過一絲認可的暖意。

  鄰桌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研究員抬起頭,朝劉光琪友善地笑了笑:

  「光齊同志很難得。」

  「好些頭一回來咱們這兒的工程師,第一頓飯根本咽不下去,還得托人從城裡帶乾糧!」

  周圍響起一陣善意的低笑聲。

  鄧所長也笑了。

  他拍了拍劉光琪的肩,語氣里透出幾分隨和的親近。

  「你不嫌棄就好。」

  「苦不苦的,咱們早都慣了。」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棚屋外深不見底的夜色,聲音沉緩下來。

  「只要能把國家要的那柄劍造出來——」

  「別說吃沙,就是啃泥……」

  「我們也心甘情願。」

  劉光琪沒再多言,只是安靜地吃完了手裡剩下的餅,連碗底最後一點麵糊也颳得乾淨。

  誰能想到呢?

  來到西北基地的第一餐。

  沒有佳肴美饌,卻比過往任何盛宴都更讓他內心震動。

  直到這一刻。

  他才真正懂得,書上所說的「脊樑」,究竟是用什麼撐起來的。


  不是銅鐵,不是口號。

  是無數人默然咬牙的堅韌,是甘願埋首的孤勇。

  正是眼前這些人。

  在這片荒蕪的戈壁灘上,用摻著沙土的粗糧,扛起了一個民族昂首的期盼!

  接下來的七日。

  劉光琪把全部心神都投進了五軸數控中心的組裝。

  每日跟著研究所的同志一同進出。

  這片遼闊而貧瘠的西北基地。

  成了他新的戰場,也是他無聲的課堂。

  研究所外。

  是戈壁灘上終年不止的風嘯。




  一側是伏案埋頭,用鋼筆與算盤推演著核心數據的沉默身影;

  另一側。

  是劉光琪與散落滿地的精密零件。

  沒有四九城那些熟手技工的協助,此刻他便是獨自迎戰的兵。

  從工具機底座的調平校正。

  到細如髮絲的導線焊接,事事皆需親手而為。

  進展自然不算快。

  所幸他對整個數控中心瞭然於胸,組裝過程不見半分滯澀。

  一切按部就班,流暢如溪水匯渠。

  手中的扳手與卡尺不曾停歇,他也時時向身旁的觀察者講解要點。

  「主軸與導軌的平行度,必須卡死在誤差範圍內。」

  「否則加工時必然震動。」

  「這台伺服電機的接線順序,一步都不能錯。」

  起初。

  這些科研人員只是靜靜站在一旁觀看。

  看著劉光琪僅憑一把卡尺便能精確找出誤差,單靠傾聽齒輪轉動的聲音便能判斷嚙合是否順暢,周圍人的目光漸漸由好奇轉為欽佩。就連那些常年與機械打交道的工程師,也時常被他深厚的知識底蘊所震撼。

  劉光琪從未有過保留的念頭。他將分步校準法、故障三重排查術這些實踐中積累的訣竅,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在場每一個人。既然來到這片土地,他便不曾想過私藏什麼。

  漸漸地,圍觀的人群成了他的助手。第四日時,已有不少科研人員能夠 ** 完成大多數工具機的常規調試與操作。待到第六日,他們甚至能隨著劉光琪一同著手處理那些最棘手的核心模組問題。

  第七日黃昏,當最後一台五軸數控工具機的指示燈泛起穩定的綠光,整個數控中心陣列發出低沉而平穩的運轉聲時,研究所里終於爆發出久違的歡呼。

  鄧所長匆匆趕來,望著控制面板上「全系統校準通過」的字樣,緊緊握住劉光琪的手:「光奇同志,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有了這套完整的數控體系,往後我們的零件加工周期能壓縮近半,精度反而能再上一台階。」

  劉光琪抹去額角的汗珠,笑著指向身旁那群科研人員:「關鍵是大家學得紮實,這幾天都幫我分擔了不少組裝調試的活兒。以後機器的日常維護和操作,不必再愁了。」

  夕照穿過車間的窗格,灑在泛著冷光的工具機表面,也落在每一張寫滿成就感的臉上,鍍上一層難以言喻的輝光。這不只是一座數控中心的建成,更是一簇技術火種在此深深紮根。

  隨後一段日子,劉光琪每隔一日便會前來巡檢數控中心,同時指導眾人操作要領。偶爾下班之後,他也會留下與大家閒談片刻。這群從天南地北匯聚於此的研究者們圍坐一處,各自分享工作中的趣事,暢談對明天的嚮往。

  當然,所有人都默契地守望著那條無形的界線。只要踏入研究所的大門,誰都絕不提及任何與那項重大理論相關的字眼。

  直到某個尋常的日子,研究所里那台最珍貴的「寶貝」突然罷了工。

  計算室內,那台104型手搖電子計算機又一次鬧起了脾氣。這也怪不得機器嬌氣——戈壁灘上風沙肆虐,遠不比四九城研究所的環境安寧。即便計算室已做了嚴密的防護,無孔不入的細沙仍能找到縫隙鑽入機器的精密結構之中,給運轉添上幾分阻澀。

  平日這類小故障,都是直接致電四九城的計算所,請求電話另一端的專家遠程指點。可這一次,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之際,忽然有人輕聲提醒:

  「對了……我記得光奇同志的名字,是不是列在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研發名單里?人家還是技術貢獻者,未必比專職的計算機工程師差。」


  這話仿佛一盞燈驟然亮起。眼前就有一位行家,何必再輾轉求援?

  於是本著就近求助的原則,計算室這邊很快便尋到了劉光琪,徑直說明了來意。接到消息時,劉光琪也怔了一瞬——維修計算機?這事怎麼會找到自己頭上?但他沒有多問,更未推拒,很快便隨人來到了核心數據計算組。

  一進計算室,他便看見了那台104型手搖計算機,研究所里僅此一台的龐然大物。顯然,這與他曾在計算所合作過的107型小型通用計算機完全不同。簡單說來,107機輕巧靈活,但算力有限,處理不了那般浩瀚的核心數據;真正承擔重型計算任務的,還得是眼前這台大型通用計算機,其浮點運算速度可達每秒一萬次。

  整台機器猶如一個巨大的鐵鑄實體,機殼上布滿各式錶盤與刻度,一側粗實的搖柄泛著金屬的冷光。機器旁堆積如山的演算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匝匝的公式與數字。

  「光奇同志,」陪同的研究員低聲說道,「這台機器是咱們的命根子,可就是算起來實在太慢了……」

  研究員苦笑著嘆了口氣,雙手虛握空氣,模仿著搖柄的動作:「一組流體力學參數,我們幾個人得輪流搖上十幾個小時才能算完。」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無奈:「這還不算最糟的。機器隔三差五就會鬧點脾氣,只要算錯一個數字,一整天的工夫就全泡湯了。」

  他輕輕轉動手腕,演示著那緩慢而機械的動作。儀錶盤上的數字懶洋洋地跳動,每完成一圈,就得停下來,用筆將結果仔細記下。

  年輕人靜靜看著,腦海里卻在高速運轉。當初為了設計那套五軸聯動的數控系統,他沒少和計算所那台老舊的107型電晶體計算 ** 交道。如何通過機械結構的精妙調整來提升運算效率,他心裡早就有了一張清晰的藍圖。

  說到底,他曾經是專攻機械工程的博士,對機械與電子的結合領域再熟悉不過。眼前這第一代電子管計算機,在他看來,其電子部分固然是核心,但整個運算體系的底層邏輯,仍然嚴重依賴著那些精密卻笨重的齒輪與連杆。

  用他超前時代的學識,來優化這個時代的計算設備,簡直就像用未來的鑰匙,去開過去的鎖。

  若非之前條件所限,他早就想動手了。如今連五軸數控中心都已從無到有地建立起來,回過頭來改良眼前這台電子管計算機,在他心中已算不上多大的難題。

  「這台機器,」劉光齊沉吟片刻,開口說道,「我或許不僅能修,還能試著讓它跑得更快一些。」

  他目光掃過房間裡的眾人,語氣平穩:「雖然不可能一步登天,直接從電子管跨越到電晶體,但大幅提升它的運算速度,應當是可以做到的。」

  「把它從現在的104型,升級成……我們可以叫它104乙型。」

  話音落下,整個計算室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恰好路過的鄧所長聞聲止步,立刻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劉光齊:「你說你能改造它?還能提高運算速度?」

  劉光齊點了點頭,徑直走到牆邊的黑板前,撿起一支粉筆。白色的線條開始在黑板上流暢地延伸:「把目前的單級齒輪傳動,改成雙齒輪交錯咬合的結構。再給進位機構加上一個自動復位彈簧——這樣改動之後,運算速度至少能翻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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