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所長的視線緊緊跟隨著粉筆的軌跡,又緩緩移回這個年輕的工程師臉上。若是換作旁人說出這番話,他恐怕早已出聲呵斥。104型計算機是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國之重器,內部結構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豈是說改就能改的?更何況是在這片物資匱乏的戈壁灘上。
但說話的人是劉光齊。
這些日子的共事,讓鄧所長對這個年輕人有了頗深的了解。他有真才實學,卻從不張揚;性格沉穩內斂,但原則分明。在研究所的這些天,他對不屬於自己職責範圍的核心研究,從不多看一眼,更不多問一句。
現在,劉光齊既然在他自己的專業領域裡如此明確地提出了方案,那麼——
他或許真的能做到?
鄧所長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格外凝重,他注視著眼前的年輕人,沉聲問道:「你有多少把握?」
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劉光齊輕輕放下粉筆,拍了拍沾滿白色粉末的手指。他迎上鄧所長審視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仿佛在談論晚飯吃什麼。
「不需要談把握。」
他略微停頓,語調依舊平穩從容。
「給我需要的工具和材料。三天之後,您親自來驗收成果。」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接下來的幾天,劉光齊這個原本屬於工業口的工程師,反而成了整個研究所里最忙碌的人。他不再僅僅專注於數控中心的事務,而是直接挽起袖子,投身到另一項工作中。
在那間五軸聯動數控中心的廠房裡,時常能見到他專注的身影。人們仔細看去,才發現他正在加工製作的,全都是用於電子管計算機的精密零件。
「光齊同志,」一位計算機研究員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出聲,「您……真的只是工業口出來的工程師?」
劉光齊頭也沒抬,手裡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以前在大學接觸過一些計算機原理。後來每次研製數控工具機,也總和計算設備打交道……」
「所以略懂一些。」
周圍聽見這話的人,心中無不震動。這哪裡只是「略懂」?他展現出的對計算機機械結構的深刻理解與精湛的動手能力,分明已經超過了所里許多專攻此道的工程師。
因為劉光齊不僅在動手改造,他同樣沒落下理論的梳理與指導。直到此刻,眾人才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研究所里的人們逐漸意識到,劉光琪在計算機領域的造詣遠比他們預想的要深厚。這個年輕人不僅懂得多,而且幾乎無所不曉,無論提出怎樣的問題,他總能給出清晰而準確的解答。短短几天的交流下來,整個計算室這十幾二十號人,無不對他淵博的學識心服口服。
漸漸地,再沒有人因他年輕而心存輕視,也不再有人覺得他來自工業工程領域便與計算專業存在隔閡。相反,大家在運算中遇到難題時,都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向他請教。而每一次,劉光琪也總能給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思路。
「先處理常數項,再處理變量項。」
劉光琪站在黑板前,對著平均年齡比他大上許多的研究員們講解。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我們目前使用的這台104型手搖計算機,每次搖動都會對內部齒輪造成磨損。所以,如果能把常數項固定下來,就能減少成千上萬次重複搖動,既節省人力,也能延長機器的使用壽命。」
一位戴著老花鏡的老研究員怔了怔,隨即拍了拍額頭:
「原來是這樣!我們光顧著追求計算速度,竟忘了機器本身也有壽命。」
這番話仿佛打開了閘門,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了過來。
「光奇同志,進位延遲該怎麼處理?我們一直為此頭疼。」
「還有邏輯判斷單元,它時常出錯,您有什麼辦法嗎?」
面對接踵而至的疑問,劉光琪從容不迫。有人提到進位延遲,他便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流暢地演算起來。
自那以後,整個研究所的氛圍悄然改變。劉光琪像一塊磁石,將周圍的人自然而然地吸引過來。大家看他的目光,從最初的客氣與保留,逐漸轉為同行之間由衷的敬佩。再無人提起他的年齡,也不在意他原本的專業——在這裡,能解決問題便是最重要的。
有時,這場面甚至有些熱鬧得過火。食堂里,劉光琪剛端起飯盒坐下,身邊便迅速圍攏了好幾人。
「光奇同志,麻煩您看看這個問題?」
一名研究員把飯盒往旁邊挪了挪,遞過來一本筆記。
「稍等稍等,先讓我這個!這個算式卡了兩天了。」
不過片刻工夫,劉光琪手裡的饅頭還沒吃完,面前已經擺上了好幾本筆記,讓他有些應接不暇,卻又不禁含笑。
當然,這些問題都不涉及任何保密項目,僅限於學術層面的探討。
另一邊,鄧所長端著搪瓷茶缸,望向被人群圍繞的劉光琪,眼裡透著藏不住的笑意。他對身旁的助手說道: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這年輕人,可是個難得的寶貝。」
副手也不由得笑了。誰能想到,核武器理論研究所竟會迎來這樣一位人物。
在這樣的氛圍中,三天時間轉眼過去。經劉光琪改造的104型乙機正式投入使用。預料中嘈雜的噪音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清脆而連貫的咔嗒聲,輕快得如同鐘錶疾走。
「嗯?」
一位老研究員愣了愣,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加快。明顯能感覺到,搖柄轉動時的聲音更輕了,錶盤上的數字跳動得飛快。以往需要一整天完成的計算,如今至少能節省六個小時。不僅如此,計算機出故障的概率也降低了一半。
最關鍵的是,正如劉光琪此前承諾的那樣,改造後的104乙機浮點運算速度達到每秒三萬次——相比原來每秒一萬次的效率,整整提升了兩倍。
要知道,後來研製的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109乙機,其浮點運算速度也不過每秒六萬次。而這台經過改造的第一代電子管計算機,能達到如此水平,已堪稱非凡。
一時間,整個計算室靜了下來,只有機器輕快的運轉聲,像在默默述說這場靜默的變革。
整個計算室內,研究團隊成員們圍立在經過改造的104乙型計算機周圍,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喜悅。鄧所長用力拍了拍劉光琪的肩頭,聲音里滿是感慨:
「光奇同志,你真是無所不能啊!既精通工具機,又深諳計算機技術,難怪連計算所那邊都離不開你的技術支持。」
面對這位科研領域功勳卓著的長者的稱讚,劉光琪只是微微揚起嘴角,心中並未泛起太多波瀾。這次改造任務的經歷,讓他更真切地體會到眼下國內科研基礎的薄弱。
要知道,在他曾經的認知里,計算機技術早已邁入**與超大規模集成電路的時代,最高運算速度可達每秒兩千五百七十萬億次。這是何等懸殊的差距?
可即便是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僅憑手搖計算機、算盤和紙筆這些工具,祖國的科研工作者們依然一步步完成了蘑菰彈的理論設計。他們默默為國鑄劍,挺起了民族的脊樑。
想到這些,劉光琪心中唯有敬佩。真正的輝煌,屬於這些日夜堅守的研究者。
戈壁的風裹挾著沙塵與寒意,刮在臉上猶如刀割。不知不覺,劉光琪在金銀灘基地已度過了近一個半月。返程的日子到了。
反覆檢查五軸聯動數控中心、確認一切運行無誤後,他決定動身。其實只要他提出延期,一機部絕不會拒絕——為國鑄劍是天大的事,誰敢阻攔?
但他仍然選擇離開。並非畏懼這裡的艱苦——事實上,與這群科研人員同吃同住、投身國防事業的這些日子,精神上是充實而溫暖的。只是工業戰線鋪展太廣,許多工作仍需要他回去統籌協調。
向鄧所長說明去意後,申請很快被批准。他此行任務原定兩個月,包括往返路程,核心是保障數控中心組裝並穩定運行。如今目標達成,鄧所長也未強留,很快為他開具證明,安排回程車隊。
消息傳開,研究所里不少人都自發前來送行。幾個研究組因工作地點分散,部分人未能趕到,但情誼已深深傳遞。
臨別時,鄧所長在大門口緊握劉光琪的手,語氣依依:
「時間過得真快。光奇同志,你這次來幫我們解決了不少難題,也帶來了很多新思路。我代表全所感謝你。」
說著,他從上衣口袋取出一支鋼筆。筆身並不嶄新,卻保存得極為仔細。
「這支筆跟我很多年了,寫過報告,也簽過責任書。今天送給你,算是這段日子的一點心意。」
劉光琪怔了怔,連忙推辭:「所長,這太貴重了!大家都是互相學習,我做的都是分內之事。」
他清楚這支筆的分量——它伴隨鄧所長經歷了無數攻堅時刻,已不單是書寫工具,更是一段歷史的見證,一種精神的寄託。
「收下吧,」鄧所長將筆塞進他手裡,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就當是長輩給你的臨別紀念。」
劉光琪不再推託,握緊鋼筆,眼眶微微發熱。隨後,他將一疊整理好的資料遞給鄧所長:
「這些是我抽空整理的104乙機改良圖紙、技術要點和設備維護手冊,留給所里參考。日後機器若遇到問題,按手冊處理即可。」
這時,其他研究員也走上前,將一本寫滿簽名的《核物理基礎》遞到他手中:
「光奇同志,這個請你收下!」
研究所的同事們將一本簽滿名字的書遞到他手中。
「大伙兒湊在一起寫的,給你留個念想。」
劉光琪接過那本書,指尖撫過扉頁上密密麻麻的簽名。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卻都透著同樣的溫度。他靜靜看著,心裡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暖流。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低鳴。鄧所長走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眼中帶著讚許。
「部里還有一堆事等著你,我知道。」所長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國防是頂天的事,可你搞的那些機器,能讓老百姓的日子實實在在好起來,這同樣了不起。咱們做研究的,既要頂得住國家重任,也得落得到人間煙火——你這兩頭都顧得好。」
他送劉光琪走到車邊,臨開門時卻稍稍俯身,壓低了話音,像交代什麼私密的話:
「學部委員的事,不必掛心。院裡幾位老同志我都通過氣了。」鄧所長笑了笑,語氣里滿是篤定,「你的能耐,擔得起這個名分。」
吉普車駛離研究所,在戈壁灘上拖出一道薄薄的煙塵。
劉光琪從後視鏡里望去。那座深藏在荒漠腹地的建築,從清晰的輪廓漸漸縮成模糊的灰點,最終融化在天地交接的盡頭。他轉回視線,心中思緒翻湧。
這趟西北之行,他修好了工具機,改進了計算機,卻遠不止於此。他在這裡結識了一群真正值得敬佩的同行,更在這片鑄造 ** 的土地上,悄然播下了一顆屬於工業未來的種子。
返程的路依舊漫長而顛簸。每過一道哨卡,司機都要下車反覆核驗證件,程序繁瑣得讓人疲乏。可劉光琪的心境早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