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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章

2026-03-28 03:58:01 作者: 花花葉

  「眼下七軸工具機的聯動控制系統正卡在關鍵階段,我連吃飯睡覺都得掐著表算;再加上教材編纂的任務壓在肩上,實在是騰不出半分空閒。」

  他雙手一攤,神色間透出些微疲憊。

  「這次宣講會,我恐怕難以出席了。」

  即將到來的波瀾究竟有多洶湧,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更明白。

  工業領域雖也有人情世故的牽扯,但歸根結底要靠實打實的技術與產品說話——那是真刀 ** 的較量。

  至於學術界……

  他絕不打算涉足半分。

  盧海教授似乎早預料到這番推辭,笑著擺了擺手:

  「先別急著回絕!」

  「這次參與的研究所不過寥寥數家,不需要你準備長篇大論,露個面、談談技術改造的思路便好。」

  他向前傾身,壓低嗓音道:「況且你們系裡的意思,其實是想給你掛個虛銜——」

  「你畢竟是水木出來的尖子,如今又是部里重點培養的技術骨幹。」

  「掛著校外導師的名號,日後研究所與母校合作,你參與學術項目也名正言順。」

  劉光琪聽罷,輕輕搖頭,笑意中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盧老師,您最清楚我的性子。」

  「自從走出校門,我就一心撲在車間的實踐里。」

  「學術那些事,既提不起興趣,也分不出心神。」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我還年輕,技術這條路上要學的實在太多。」

  「眼下只想扎紮實實把七軸工具機和計算機改造這些項目啃下來,這比什麼頭銜都實在。學術研究……再過些年沉澱也不遲。」

  話音落下,辦公室驟然陷入寂靜。

  林司長端著茶杯坐在一旁,抬眼看向劉光琪,雖未開口,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這小子心裡透亮。

  不慕虛名,不踩浮雲,每一步都落在實處——這般清醒的定力,在年輕人里著實少見。

  盧海教授凝視著劉光琪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里混著無奈、欣賞,還有一種遇見同類人的豁然。

  「罷,罷,我早知道勸不動你。」

  他臉上那點遺憾很快散盡,轉而露出爽朗神色。

  「這樣也好!」

  「對我而言,你能把計算機教材系統整理出來,就是頭等功勞。」

  

  說罷,盧海教授起身走到劉光琪身旁,在他肩上結實實拍了兩下。

  「那便說定了!我也不耽誤你攻關了,時間金貴啊。」

  行至門邊,手已搭上門把,卻又忽然回頭,眼裡閃著詼諧的光:

  「你這脾氣——眼裡容不得沙子,心裡只裝著技術,跟我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好啊!」

  他聲調陡然揚起,帶著過來人特有的痛快:

  「搞技術的人……」

  「就得有這股不摻假的倔勁兒!」

  **

  送走盧海教授,門扉輕合。

  林司長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緩緩啜了一口,眼中浮起看透世情的笑意。

  「你這小子。」

  茶杯落回桌面,發出清脆一響。

  「『避嫌』這兩個字,算是被你琢磨透了。」

  這話說得含蓄,既有讚許,也含調侃。

  比起劉光琪那份源於預知的清醒,在林司長看來,這不過是年輕人在部委與學府間作出了務實的選擇。

  畢竟先前那樁涉及北方的泄密 ** ,可大可小。

  如今劉光琪主動遠離學界交際,不沾那些虛浮名頭,才是懂分寸的聰明人。

  劉光琪並未解釋那無法言說的預見,只是微微一笑:

  「司長。」

  「我就想埋頭做好技術,不招惹多餘的麻煩。」

  「 ** 穩穩的,比什麼都強。」


  這話樸實無華,卻恰恰說進林司長心裡。

  他斂起笑意,手指在桌沿輕叩兩下,神色鄭重起來:

  「能這樣想,路就錯不了。」

  「你們水木那池子水……深著呢。」

  林司長的目光裡帶著沉甸甸的期許,拍了拍他的肩。「眼下你在工業領域勢頭正好,『九四七』那台工具機是關鍵,把出口的路子拓得更寬,這才是扎紮實實的成績。」

  他頓了頓,眼底透著明澈的讚賞:「再穩紮穩打幹上幾年,等你手裡的成果厚實到誰都動搖不了,那些名聲啊、光環啊,自己就會找上門來,推都推不掉。」

  劉光琪只是含笑點了點頭。

  有些路,用腳步丈量比用言語描摹更有分量。

  回到技術部的時候,老張早已將兩個核心小組調集回來,一屋子人正對著七軸方案的初稿爭論得熱火朝天。

  見他進門,一名技術員立刻抽了張草圖快步迎上來:「劉處,您看看旋轉軸這部分的定位精度——用光柵尺還是磁柵尺更妥當?」

  劉光琪接過圖紙,指尖在細緻的線條上輕輕掠過。

  先前那些婉拒邀約時的些許滯重,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這裡才是他的陣地,是鋼鐵、齒輪與電流交織的世界。

  比起那些虛浮的頭銜,工具機的嗡鳴與圖紙上的曲線更讓他覺得踏實。

  眼下,七軸技術攻關要推進,專業教材的編纂也不能落下。

  這兩條路,每一條都通往同一個方向——讓腳下的土地變得更堅實。

  他必須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唯有如此,當風雨來臨的時候,才能立得住、朝前走。

  轉眼已至五月。

  剛過去的勞動節,仿佛給整個國家上緊了一根弦。

  在這個崇尚勞動的年代,勞動節本身就是一枚最閃耀的勳章。

  尤其在各工業部門,節後那股蓄足了的幹勁,一下子全涌了出來。

  冶金、輕工、外貿……大大小小的部委,連同下屬的國營工廠,個個都憋著一口氣。

  還債——提前還清北邊那筆沉重的債務——這件事像一場漫長的奔跑。

  原本覺得還要三年五載,大家或許還會按著節奏來。

  可如今不同了。

  上級會議的精神一傳達,每個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最晚明年開春,一定要卸下這副擔子!

  誰心裡不亮堂?誰不想挺直脊樑,把這件事幹得漂亮?

  更何況,勞動節剛歇過,若不全力投入生產,倒仿佛辜負了那一天的休整。

  紅星廠作為出口創匯的主力,自然沖在最前面。

  不僅是洗衣機這類搶手貨,連用於出口的數控工具機,劉光琪也緊緊盯著。

  那天他正好去廠區協調零件調配,撞見王建國接連召開車間生產動員會,巴掌拍在桌面上咚咚作響。

  「今年的任務量,幾乎翻了一番!」

  「哪個環節要是敢拖後腿、耽誤進度,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

  話里話外,全是緊扣生產這根弦。

  這年月,廠長要動一個刺頭工人,手續繁瑣還得顧及影響;但若要調度一名基層幹部,辦法卻多得多。

  所以廠里或許有敢跟廠長瞪眼的倔脾氣工人,卻絕沒有不怕廠長的車間幹部。

  一機部里同樣忙碌得如同擰緊的發條。

  劉光琪也徹底陷進了連軸轉的節奏里:白天撲在七軸五聯動的攻關上,晚上回到家繼續梳理計算機教材的文稿。

  有五軸技術的底子在,他根本就沒按常理出牌。

  那些先完成全套圖紙、再進行技術論證、最後投產的傳統流程,在七軸研發這裡被徹底打破了。

  他在這邊伏案繪製著草圖,隔壁五軸聯動數控中心已經響起工具機加工零件的鏗鏘聲響。

  一手設計,一手試製——這種雙線並進的打法,讓配合他的兩個技術小組看得心驚肉跳。

  「處長……」一個年輕研究員湊近些,壓低聲音問,「主軸傳動結構咱們還沒完全消化,您那邊就已經開始加工零件了?」


  他怕自己的疑問打擾到劉光琪的思路,卻又忍不住補了一句:「萬一圖紙上有絲毫誤差,這些零件可都是實實在在的損耗啊。」

  劉光琪頭也沒抬,鉛筆在紙上流暢地划過,留下精密而交織的軌跡。

  「沒事,」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放手去做。你們邊做邊琢磨,有不明白的隨時來問。」

  幾個技術員互相看了看,終究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還能說什麼呢?只管跟著干吧。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秋意正濃的時候,處里的老同事們都還記得,去年這時候,項目組的圖紙還是一片空白。從無到有,像是憑空造出一座橋來,劉光琪帶著幾個年輕人,硬是把五軸聯動那套系統從理論拽進了現實。今年開春,任務欄里添了七軸兩個字,旁人看著是天塹,在他這兒卻成了順理成章的延伸——既然地基打牢了,往上壘磚總歸是能看見影子的。

  何況他腦海里裝著的,本就是一整幅完工後的藍圖。哪裡該轉彎,哪裡該咬合,早就刻在意識深處。旁人需要反覆驗證的路徑,於他不過是按圖索驥。所以當月底總結會上,進度表上的數字跳到百分之三十時,處里竟沒有人露出驚訝的神色——仿佛本該如此。

  那天下午的光線斜斜切進辦公室,塵埃在光柱里緩慢浮沉。劉光琪剛剛在圖紙上標下最後一個連接點,指節還停留在繪圖尺的凹槽里,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劉處長,這個月的工資單到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滿室的線條與數字。是後勤處新來的姑娘,說話時總帶著三分小心翼翼的清脆。她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封套,邊緣已經磨得微微發毛。

  「還有,部里這個月的福利和工程師津貼,下班以後會直接送到大院那邊,您不必再去領了。」

  住在大院確有許多方便,每月米麵油鹽、肥皂毛巾,都會由後勤統一配送,省去排隊擠兌的工夫。姑娘說話時眼睛沒敢直視他,目光掠過桌上堆積如山的圖紙,最後落在那個唯一空出的角落,輕輕將信封擱下。

  她早就聽說過這位處長——年輕得過分,本事卻大得嚇人。偶爾在樓道里遇見,他總是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子卷到小臂,手裡不是圖紙就是零件。側臉的線條在日光燈下顯得清晰而專注,只是……可惜了,這麼早就成了家。

  劉光琪沒抬頭,筆尖還在紙上走著最後一段弧線,只含糊應了一聲:「好,放著吧。」

  姑娘抿了抿嘴,退出去時把門帶得悄無聲息。

  等到脖頸傳來酸脹的刺痛,劉光琪才猛然從圖紙里抽離。他向後仰了仰頭,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噠聲,手臂伸展時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信封——厚實,沉甸甸的。

  這才想起今天是發薪的日子。

  他拿起來掂了掂,聽見裡面紙張摩擦的細響,忽然心下一動:這個月,該有工業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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