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撕開時發出清脆的撕裂聲。一疊嶄新的「大黑十」滑了出來,碼得整整齊齊,邊緣像刀切過一樣齊整。數了數,一百五十八塊五毛——十四級行政工資加上六級工程師津貼,一分不差。
錢下面壓著一小沓票證:淺褐色的糧票、粉紅的肉票、印著糕點花紋的糖票……都是日子賴以運轉的憑證。而再往下,他的目光倏地停住了。
幾張巴掌大的紙片,質地明顯不同,邊緣印著一圈精細的齒輪紋樣。最上頭一張,正 ** 著三個粗體字:工業券。下方是醒目的「壹張券」,後面還跟著兩張「三張券」面值的。新紙特有的油墨氣味淡淡散開,混著一點機械般的金屬感。
果然來了。
劉光琪抽出一張,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面,心裡已經飛快地算了起來:二十塊工資配一張券,一百五十八塊五毛正好該有七張。多出來的零頭會滾進下個月,一分一厘都記在帳上。
對旁人來說,這幾張紙或許只是工資之外的零碎補貼,可劉光琪知道,它們意味著更多——縫紉機、自行車、手錶、收音機,那些曾經貼著「計劃供應」標籤的物件,從此有了抵達普通人生活的可能。而更深遠處,更多貼著「工業製造」字樣的產品,正在流水線上逐漸成型。
他捏著那張券,看向窗外。秋陽正緩緩西沉,筒子樓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
物資憑票供應的時代正悄然退場。
辦公室內,技術員小李湊近討論圖紙細節,目光無意間掃過桌角那疊淡藍色票券,不由笑出了聲:「劉處,您這回領了七張工業券?我可只拿到三張,還得再等一陣才能給家裡添個電扇呢。」
劉光琪含笑將票券收進抽屜:「有了這券,往後添置大件東西總歸方便些,不必處處求人。」
一旁的老周連連應和:「這話在理!要不是您領著咱們弄出那些能出口的工具機、洗衣機,哪來這樣的政策?都是托您的福。」
劉光琪未多言語,轉而將話題引回正在攻關的七軸聯動技術。時光在圖紙與討論間悄然流逝,兩個月奮進的日子轉眼過去。
此刻,那台七軸五聯動工具機的組裝已完成了八成有餘,唯剩數控面板的安裝與系統調試尚待收尾。關於數控核心的部分,劉光琪也無他法,只得將相關模塊送至計算機研究所協作處理。
正沉思間,門外響起爽朗的招呼:「光奇!又來勞你動筆了!」
王建國卷著一身熱浪闖進來,手裡攥著月度生產報表,工裝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神情卻滿是飛揚的神采。「瞧瞧這個月的數!」他將報表往桌上一按,「就等你這兒簽個字了!」
作為廠里掛名的技術總負責人及創立初期的元老,部里特意增設了技術審核環節——每批下線產品都需經檢驗後由專人簽字確認,若有問題將追溯至個人。而劉光琪正負責這一技術關口的把關,因此紅星廠每月的生產計劃單也需經他過目。
攤開的紙頁上,手寫數字的墨跡尚新。劉光琪目光掠過,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洗衣機產量從五月八千二百台,六月突破一萬,如今已穩穩站上了一萬兩千台。
「沒給你這位技術掌門人丟臉吧?」王建國全然不見外,拎起辦公桌上的涼水壺便自斟自飲,咕咚幾口下去半杯,這才抹了抹嘴角,指著報表興致勃勃道,「洗衣機車間現在擴到三個了!眼看要趕上電飯煲那四個車間的規模。就這兩樣東西,每月給國家掙的外匯,接近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重重一點,「兩千萬!」
他特意咬重最後三個字,仿佛那不僅是金額,更是綴在胸前的勳章。
事實上,電飯煲始終是紅星廠換取外匯的頂樑柱,其中八成訂單來自東瀛本土與南洋諸國。那片島國雖不大,卻將源自大陸的飲食文化研習得深入骨髓——米飯是他們的根基,煮飯的器具自然也成為必需品。正因如此,當地市場容量大得驚人。昔日其本土品牌鼎盛時,月產電飯煲可達二十萬台,可見需求之旺盛。如今,這塊豐厚的蛋糕正被紅星廠逐步切分。
劉光琪微微一笑,指尖輕輕划過報表上十四間車間的生產數字。勞動節前,洗衣機月產量方才突破五千,誰料短短數月竟翻了一番有餘。這背後,是五軸工具機帶來的生產效率躍升——如今紅星廠各車間的布局調整,也默默記錄著這家出口創匯企業逐年不同的成長軌跡。
建廠初期,全廠不過六間車間,每樣出口產品各占其一。後來電飯煲走紅,從一個車間擴展到三個,如今算上臨時調配的熱得快與電熱毯生產線,已足有五間車間專攻此物。眼下洗衣機也呈現迎頭趕上之勢。正因如此,廠里的外匯收入真如節節攀高的芝麻花,一茬勝過一茬。
這還未計入數控工具機那尊「大殺器」。倘若將每月十二台的產出也折算進去,紅星廠的產值將難以估量。當然,若真如此計算,其他同層級的兄弟單位怕是要第一個站出來質疑:憑什麼獨獨他們這樣算?
起初,紅星工具機廠本專注於工業級數控設備的研發與製造。
由於同對外貿易部門的緊密關聯,一紙生產任務調整令下達,整條產線便轉向了出口市場。
轉眼之間,代號「海鷗」的出口專用型號便正式投產。
是的,憑藉外貿系統的支持,紅星廠轉型外銷本無可厚非。
但一款出口版數控工具機,單台竟能創下三百萬產值,這讓那些依靠傳統外貿渠道、艱難換取外匯的工廠如何自處?
哪家心裡能平?
眼下西方市場尚未出現同類工具機,自然談不上爭奪訂單。
可到頭來,所有創匯指標與政策紅利,仿佛全落進了紅星廠的囊中?
如今算上各類訂單,紅星廠單月產值已累積至一個令人瞠目的數額——
這相當於其他國營工廠全年拼盡全力也難以企及的高度。
月度五六千萬,年累計直奔六七億。
莫說當下這個時期,便是推到一二十年後,哪個國營廠敢申報如此數字?
這哪裡像一個處級建制工廠敢提的業績?
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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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漂亮。」
一句簡短的讚許,卻讓王建國笑得眉眼俱開。與旁人炫耀早已乏味,唯有在劉光琪這位老搭檔面前,那份得意才格外真切。
「對了,光奇,」王建國轉身欲走,又忽地想起什麼,面上浮起一抹藏不住的暢快,湊近低聲道,「廠里又有合併計劃了。」
「這麼快?」劉光琪略感意外。
「快?」王建國腰板挺得筆直,伸出兩根手指,「兩部委如今把咱們當心頭肉疼!訂單像雪片一樣砸下來,生產線都快接不過來了!」
他屈指數著,話語裡滿是炫耀:
「你之前規劃的那十六個車間,如今全部換上了數控工具機,產能翻著跟頭往上漲!」
「產量一上去,組裝工人就跟不上了,說到底還是缺人手。」
無疑,兼併對於紅星廠正是時候,對那些經營困頓、人員冗餘的直屬廠亦是轉機。
吞併一個效益低迷但人力充足的兄弟單位,對紅星廠而言,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吸納大批熟練工;
而對那家瀕臨斷炊的工廠,更是雪中送炭,避免了裁員的艱難局面,職工也能併入紅星廠……
享受更優厚的待遇與福利。
堪稱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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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廠的效益明擺在那裡,縱然兼併擴編,也比三年前困難時期大規模裁員的局面好上太多。
況且,每月數萬元的人工支出,能為廠裡帶來數百萬乃至上千萬的效益。
這筆帳誰都會算。
廠領導會,上級部委更會。
想到此處,劉光琪也不由微微一笑:「那就先道賀了,老王。」
「這次合併若是辦得穩妥,你那位置,也該往上動一動了。」
這話正說中王建國的心思。
他咧開嘴,嘿嘿笑了幾聲,連道幾句「借你吉言」,這才心滿意足,邁著方步,神采飛揚地離去。
望著王建國意氣風發的背影,劉光琪嘴角笑意未褪。
這幾年,這位老搭檔的成長確實有目共睹。
無論如何,王建國這些年的表現擺在檯面上——
雖說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大半是劉光琪在背後推動,可他抓生產確是一把好手。
也該到他升遷的時候了。
廳級建制廠的副廠長,行政級別與實權分量自然不同往日。
當然,這些已與劉光琪無直接關聯。
完成紅星廠的對接事務後,他便再度埋首於七軸五聯動數控工具機的攻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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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計算機研究所為七軸五聯動工具機量身打造的控制系統正式交付。
那日下午,一名年輕技術員連門也顧不得敲,徑直衝進研發室。
因跑得急促,嗓音都帶著喘:
「處長!處長!」
「研究所那邊的控制系統——送到了!就在樓下!」
劉光琪正躬身於冰涼的工具機主體前,反覆校準七軸機構的各項參數。
聞聲,他緩緩直起腰,眼中那束專注的亮光尚未散去。
室內其餘人聞言,皆是一怔。
車間裡的喧囂像被一刀切斷,所有人都停了動作,目光凝成一片,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那視線滾燙,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像在荒原里跋涉許久的獸,終於嗅到了活物的氣息。
劉光琪簡短吩咐後,眾人便依著他的指揮,將那套數控系統穩穩噹噹地抬進了研發室。
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生怕磕碰出半點聲響。
待確認所有部件完好,組裝便正式開始了。
「動手。」
劉光琪捲起袖口,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
整個研究處,沒人比他更熟悉這台七軸五聯動工具機的脾性。
他親自上前,將數控模塊逐一從箱中取出,再穩穩地裝進工具機主體預留的接口。
他的動作並不快,卻每一下都沉著如磐石。
當最後一塊控制面板嚴絲合縫地嵌入主體時,研發室里靜得只剩彼此壓抑的呼吸。
接著是更精細的接線環節。
劉光琪拈起一把絕緣螺絲刀,沒看圖紙一眼——所有線路的分布、每個接口的編號,早已烙在他腦中。
紅纜接入一號口,黃線接入七號口,藍線接入數據總線……
他的手指沒有絲毫顫動,每一根導線都精準地沒入對應的插針,利落得如同外科手術。
周圍的研究員屏著呼吸,有人遞工具,有人舉圖核對,生怕一點動靜擾了這份專注。
咔。
最後一根數據線落定。
劉光琪直起身,抹了抹額角的薄汗:「通電前,再查一遍各運動軸的聯動間隙。」
兩小時後,所有機械調試完畢。
劉光琪的指尖這才輕點按鈕,輸入啟動程序。
下一刻,他按下電源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