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軸工具機的成功,研究處當居首功,多一份犒勞合情合理。
食堂里洋溢著難得的歡騰氣息。
不少人將大半菜餚仔細撥進鋁飯盒,準備帶回家中,讓妻兒也嘗一口這久違的葷腥。
上午時分,劉光琪正專注於教材的修訂。
紅色電話機驟然響起。
他擱下鋼筆,拿起聽筒:「研究處劉光琪。」
那頭傳來警衛室值班員謹慎的聲音:
「劉處長,大門外有幾位同志找您。其中一位……自稱是您父親,劉海中同志。」
父親?
劉光琪眉峰微動。
四年間,劉海中從未踏足部委大院。
此番突然來訪,且攜他人同行——恐怕並非尋常探訪。
「同志,先幫他們登記,之後帶到接待室,我隨後就到。」
「明白,劉處長。」
電話掛斷後,劉光琪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起身下樓。
推開接待室厚實的木門,三張熟悉的臉孔出現在眼前,其中一位正是父親劉胖胖。
老人穿著一身深藍色中山裝,顯然仔細收拾過。
另外兩人是閻埠貴和易中海。
閻埠貴像進了新奇世界的孩童,眼睛不停地打量四周,對接待室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還時不時湊近易中海低聲說著什麼。
易中海卻顯得心不在焉,眉頭緊鎖,對閻埠貴的話毫無反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
劉光琪將三人的神態看在眼裡,走上前對旁邊的保衛員點頭示意:「辛苦你了,同志。」
「這位的確是我父親。」
保衛員見他確認,立刻露出笑容,態度恭敬。
「劉處長客氣了,那我先回崗位了。」
說完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保衛員一走,劉海中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擺出一副為難又無奈的表情。
「光奇啊……」
「本來不想來打擾你工作的。」
「可院裡出了點事,你一大爺拉著我和你三大爺商量了半天,覺得實在沒別的辦法,這才來找你。」
他嘴上這麼說著,神情卻顯得事不關己。
若不是易中海一再懇求,加上事情鬧得有些嚴重,他確實不願影響兒子工作。
想到這兒,他的目光忍不住往兒子身上瞟,眼底的驕傲和得意幾乎藏不住。
從前只知道兒子在部委當處長,今天親眼見到氣派的辦公樓,又聽到保衛員恭敬的稱呼,他的腰杆不知不覺挺得更直了。
閻埠貴也是個機靈人,趕忙湊上前,臉上堆滿笑容:
「光奇啊,你們這部委真是不一般!」
「光這接待室,就比我們學校的校長辦公室還氣派!」
他咂咂嘴,眼裡寫滿羨慕。
「對了,說正事,說正事。」閻埠貴話頭一轉,「今天主要是你一大爺,他徒弟賈東旭出了點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說著,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還在 ** 的易中海。
易中海猛地回過神,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劉光琪,嘴唇動了動,嗓音沙啞而乾澀:
「光奇,東旭他……出事了。」
「你看,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幫忙出面說句話?」
**
對於父親劉海中,以及閻埠貴和易中海一同前來,劉光琪確實感到意外。
這三位在院裡都是管事的長輩,平時很少聚在一起。
結果剛一見面,易中海開口提的竟是賈東旭的事。
聽那話里的意思,是賈東旭在軋鋼廠出了事,劉光琪不由得一怔。
他這才想起,如今是一九六一年,按原本的軌跡,賈東旭正是今年離世。
算算日子,秦淮茹腹中的槐花也快出生了。
若那孩子是遺腹子,賈東旭的意外,時間可不就是這一年嗎?
……
果然,易中海沉重的聲音再次響起:
「東旭他……是昨天下午出的事。」
「在軋鋼廠的三號軋機車間,他值中班,本來該交班了,卻非要再多盯半小時——」
「結果操作時手上乏力,沒抓穩鋼坯,鋼坯滑落砸中操作台,機器跟著失控……」
「等送到醫院,人已經不行了。」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想把所有酸楚與不甘都咽回去。
這是他的徒弟,也是他指望養老的人。
院裡的後生里,劉光琪自是拔尖的,旁的雖比不得他,卻也各有幾分出息。易中海會挑中賈東旭做徒弟,原是看中他老實肯干,盤算著日後能靠這徒弟養老送終。誰料這念頭才焐熱沒兩年,人竟說沒就沒了,叫他心裡如何不堵得慌。
「大夫說了,東旭是長久吃不飽,身子早就掏空了,力氣耗得一滴不剩。」易中海嗓子發緊,話也說得斷斷續續,「老賈家那光景,光奇你也是知道的……你賈嬸子和秦淮茹都沒城裡戶口,領不著定量。棒梗、小當隨娘,也是農村的冊子——五張嘴全指著他一個二級工的薪水硬扛。這些年景況差,糧價躥得高,他們東挪西湊買高價糧,也不過是吊著命罷了……」
他說到這兒便哽住了,抬起結著老繭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若放在從前,他還是軋鋼廠里響噹噹的七級鉗工,徒弟出了事,他定要挺直腰杆去廠里討個公道,為那孤兒寡母爭幾分撫恤。可如今……他易中海在廠里的臉面,早已不是當年了。那次考八級工落了榜,還被部里來的工程師當眾訓斥,背了個處分,這污點像烙鐵似的燙在他履歷上。現在廠里還有誰肯賣他面子?
劉光琪靜默地聽著,面上沒什麼波瀾。他自然看得出易中海此刻的哀戚是真心實意的——到底師徒一場。但若說什麼感同身受,那便荒唐了。他並非那些穿進這四合院便立志當聖賢的人,對賈家,乃至對這整座院子,他的態度向來分明:不湊近,不摻和,不深交。
只能說,命數終究難改,賈東旭那份「盒飯」還是按時遞到了。倒不是劉光琪心硬如鐵,吝於提醒一句,實是這陣子他忙得連軸轉,心思全撲在那台關乎國運的七軸聯動工具機上,哪有餘暇去盯賈東旭會不會出事?他又不像某些穿越來的閒人,整日只盯著院牆裡這一畝三分地,琢磨著如何截胡秦淮茹——那格局未免太小了。再說了,難道要他跑到賈東旭跟前,神神道道地說「兄弟,你今年犯煞,性命難保」?人家信不信尚未可知,他自己倒要先被當成瘋子。這等惹腥招臊的事,他自然不會做。
因而,即便他比易中海更清楚賈東旭的死並非單純的操作失誤,而是被經年累月的饑寒與窘迫生生壓垮的,那又如何?他未接話,只繼續聽著,心裡卻明鏡似的:易中海今日拉上他父親劉海中與閻埠貴找來,絕不只是為了倒倒苦水。
一旁的劉海中見氣氛凝滯,趕忙擠出笑來打圓場:「光奇啊,按理說院裡頭這些瑣碎事,真不該來擾你。你在部委擔著要職,哪能為這些分心……可你一大爺和賈家實在是沒路走了,才拽上我和你三大爺過來……」他嘴裡雖這般說著,眼神卻總忍不住往部委接待處那氣派的大門瞟——方才警衛那聲恭敬的「劉處長」,還有這廳堂里考究的陳設,都讓他心底那股得意勁兒一陣陣往上冒。他不自覺地抻了抻身上那件藏藍中山裝的衣角,這是去年光奇和蒙芸給他捎的,平日捨不得上身,今日特意穿上,多少存著些在易中海和閻埠貴跟前長臉的心思。
說到底,他本不願蹚賈家這灘渾水。賈東旭住中院,又是易中海的徒弟,天塌下來也該由這位中院管事大爺兼師父先去扛著。他一個後院管事的,跟著瞎忙活什麼?可院裡終究是死了人,身為管事大爺,若完全裝聾作啞,傳出去街坊四鄰會怎麼議論?平日那些小打小鬧、算計心眼也就罷了,如今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全然撇清不管,終究說不過去。
易中海上門那日,言語間雖帶著幾分道德捆綁的意味,可劉海中靜下心琢磨,倒也挑不出什麼大錯。說到底,院裡鬧出這般動靜,自家兒子若始終不露面,於情於理總說不過去。於是他來了部委,表面是請兒子搭把手,實則不過是領人來走個趟、露個臉。至於幫不幫、如何幫,他心底早有了數——以光奇那副比他更清醒的腦子,哪裡需要旁人多操心?
見劉光琪半晌不語,劉海中便順著話音往下接:「光奇,若實在為難便罷,咱們再琢磨別的路子。部委的工作緊要,別為家裡這些瑣事分了神。」這話聽著體貼,實則是遞了把軟 ** 。只要兒子順著說一句「不好辦」,他立刻就能借台階下,回院裡也好交代:不是我不盡力,是部委有紀律,孩子也無能為力。既全了管事大爺的顏面,又不必真給兒子添亂,兩下便宜。
一旁的閻埠貴卻是另一番模樣。他趁著劉家父子說話的空隙,早已探長脖頸,眼珠子骨碌碌轉著,瞅准了那張油光水滑的紅木茶几。指尖發癢,終是沒忍住,趁人不備時偷偷伸手抹了一把桌面。那溫潤堅實的觸感叫他心頭一跳,忙壓低嗓子,幾乎用氣聲唏噓:「好傢夥,這木料……比咱們校長辦公室那張黑漆桌子還氣派!」
聽見劉海中說起「再想別的轍」,他立刻湊過腦袋,笑呵呵地搭腔:「是啊光奇,工作要緊、工作要緊!咱這趟過來,也就是聽聽你這位部委幹部的意見,沒別的意思!」話說得敞亮,心裡那本帳卻撥得噼啪響——今日這趟部委之行,只要他閻埠貴跟來了,便是贏了。事情成不成不重要,往後在四合院裡,他可就多了一樁能挺直腰板說道的資歷:「當年賈家那事兒,我還同二大爺一道上部委找過人脈呢!」這話一拋,誰不得高看他兩眼?
正當劉海中琢磨退路、閻埠貴沉醉於日後談資之際,易中海卻坐不住了。他急忙開口:「光齊,咱們這趟除了討主意,還想請你若得空……能否替老賈家多爭些補償?你看這樣可成?」
劉光琪等幾人話音落定,才緩緩抬起眼。聲調平穩,卻透著不容搖擺的分寸:「一大爺、三大爺,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現在容我說兩句,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閻埠貴連連點頭:「你說、你說。」
劉光琪目光轉向易中海,徑直點破要害:「東旭哥這事,廠里應當定性為工傷事故,沒錯吧?」
「是這麼回事。」易中海應道。
「軋鋼廠對工傷補償有明文規定,按工齡折算。東旭哥是正式鉗工,工齡少說十年往上,照條例能領十二個月工資的撫恤,外加喪葬費。若家中有未成年的孩子,每月還可領幾元補助——這些都是國家定的規矩,廠里一分也少不了。」劉光琪語句清晰,一字一句落地有聲。
劉海中在一旁微微頷首。身為車間副主任,這些工傷條款他近來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可話說回來,眼下若由我出面,反倒可能弄巧成拙。」劉光琪話音一轉,眼底掠過一絲深意,「一大爺,您自個兒的事還沒忘吧?前次考八級工,因技術隱瞞挨了處分,檔案里還留著記錄。廠里對您的處置尚未完全撤銷,這節骨眼上若再帶頭鬧補償——即便鬧成了,您往後在廠里的日子,還能順當麼?」
易中海聞言,倒抽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