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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145章

2026-04-02 04:34:56 作者: 花花葉

  「這話可就見外了。」盧教授擺擺手,眼角細密的紋路舒展開來,「上個月所里那幾個工程師回去後,可是把你的筆記當寶貝似的傳閱。」他說著將手稿仔細收進牛皮紙袋,指尖在封口處停頓片刻,忽然抬起眼睛。

  「光齊同學。」他的聲音沉緩下來,「這份講義,我建議保持原貌直接成書。」

  劉光齊心頭一松,這件事總算有了著落。可盧教授接下來的話讓他剛揚起的嘴角頓在了半空。

  「所里現在全員都撲在二代機攻關上,實在分不出人手編教材。」老教授端起早已涼透的搪瓷缸,視線飄向窗外,「所以編寫工作……確實只能拜託你了。」

  劉光齊怔了怔。

  原來所謂「共同編寫」的承諾,最後竟落成這般局面。怪不得這些日子計算所安靜得出奇,連例行詢問進度的電話都省去了。他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磨出薄繭的指尖,一時竟說不出話。

  辦公室里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

  盧教授清了清嗓子,將茶缸放回原處時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他苦笑著指向牆角摺疊整齊的行軍床,又指了指桌上摞成小山的圖紙,「項目正在關鍵階段,大家已經連軸轉了半個月。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劉光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鋪滿演算公式的稿紙上還留著紅藍鉛筆的批註痕跡。他胸口那點鬱結忽然就散開了。

  見年輕人神色鬆動,盧教授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低而鄭重:「不過你放心,計算所不會虧待你的心血。這本教材——我們決定只署你一個人的名字。」

  

  他停頓片刻,讓每個字都沉入空氣:「這會是國內第一部系統性的計算機教程。將來所有踏入這個領域的年輕人,翻開扉頁看到的都將是『劉光齊』三個字。這份署名權,是所里對你工作的認可。」

  沉默在室內蔓延。

  劉光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這份榮譽的重量他掂量得清楚——燙手,卻也閃著令人無法迴避的光澤。計算所給出的條件已足夠誠懇: ** 署名,全國發行,將他的名字與一個新興學科的開端緊緊系在一起。

  他最終輕輕呼出一口氣,窗外的梧桐葉正巧旋落過窗欞。

  劉光琪的思緒飄回了大學時光。那時為了掌握這個時代的理論知識,他整日埋首於圖書館的故紙堆中,搜尋著每一份可能派上用場的資料。那些在計算機領域裡摸黑前行、歷經無數次試錯的前輩與同行們的面容,也一一浮現在他眼前。

  倘若,自己眼下整理的這些文字,能讓他們避開些許歧途,能為這片土地上正在萌芽的計算機製造事業墊上一塊基石——

  那麼,就算是被「半哄半勸」地攬下這差事,也全然值得了。

  「盧教授,我懂了。」劉光琪緩緩吁出一口氣,眉宇間那點殘餘的緊繃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平靜,「為教育出一份力,我責無旁貸,沒有異議。」

  盧海教授一直板著的面孔,至此才真正鬆緩開來,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好!能這樣想,就對了!」

  於是,帶著幾分戲劇性的轉折,劉光琪交出了他生平第一部 ** 撰寫的專業教材。這薄薄的一冊,也為他尚在展開的人生畫卷,添上了一道頗具分量的筆觸。

  事情既已談妥,盧海教授瞥了眼牆上的掛鍾,見時辰尚早,哪裡肯就此放人。計算機教材不過是今日議題之一,他心中還惦記著更深處的東西。

  「光奇同學,不急,再坐坐,茶還沒涼。」盧海教授說著,竟親自執壺,為劉光琪續上了茶水。這姿態放得極低,倒仿佛他這位師長成了虛心求教的一方,而對面的年輕人,才是那個胸有丘壑的先生。

  「咱們……再聊聊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事?」盧教授話鋒一轉,目光灼灼,那點探究的心思幾乎寫在了臉上——分明是想再從這年輕人身上,掘出些尚未示人的真知。

  劉光琪心如明鏡,卻也無意藏私。這些日子為了編纂教材,他將當下能尋獲的計算機文獻幾乎翻了個遍,又用超越時代的認知框架重新整合梳理,腦中積攢的思緒正豐沛欲溢。他便也從容道來,從分時操作、多任務並行,講到進程調度與管理。這些在後世計算機學科中近乎常識的理念,此刻流淌在盧海教授的耳中,卻不啻於驚雷貫耳,靈光驟現。這並非單純的知識落差,更像是在漫長征途的迷霧裡,忽然有人擎起了一盞燈。

  盧教授聽得極為專注,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速遊走,留下密密的字跡。他時而抬頭,眼中思緒翻湧,層層疊疊的恍然與追問交替閃現。


  話題漸深,盧海教授竟話鋒一轉,試探著向劉光琪請教起大型通用計算機在某一特殊領域(他含糊地以「那個項目」指代)的應用難題。這問題本身仍算停留在計算機技術範疇,但所指的方向,已然貼近了某個高度機密的邊緣。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為之一滯。劉光琪心下雪亮:這已超越了尋常的技術交流,擦碰到了保密原則的邊界。他雖因貢獻而名列相關工作小組,也知曉那片西北戈壁上正在進行的偉大事業,但終究並非核心參與者。按規矩,盧教授不該問,他也不該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最終,劉光琪還是就計算機層面的可能性,極其克制地略談了幾句,點到即止。再多,便是逾越了。

  饒是這寥寥數語,已讓盧海教授心潮起伏,恨不能追問下去。劉光琪卻適時地將話題引開,轉向計算機其他方面的探討。末了,盧教授舊事重提,再次誠摯邀請他投身第二代計算機的研發。

  「光奇同學,你想想看,」盧教授的語氣帶著感慨,「上次那個七軸五聯動控制系統,已經讓我們計算所使盡了渾身解數。你未來要攻克的九軸聯動,乃至更複雜的系統,哪一樣離得開頂尖的算力支撐?這好比為自己修築前路,總是自家人更知根底,也更上心不是?」

  這番話,確實說進了劉光琪的心底。年前他諸事纏身,分身乏術,如今手頭的事務總算梳理得有了些眉目。

  「盧教授,」他微微苦笑,抬手指了指窗外漸濃的冬意,「您看,這眼看著,可就要過年了。」

  劉光琪擺擺手,臉上掛著溫和卻疏離的笑:「總得讓我安安穩穩把這個年過了,年後咱們再細談,年後再說。」

  這回,他話里沒把門關死。

  情形和年前已大不相同,手頭堆積的棘手事務基本理清,接下來要推進的九軸項目,連同未來半導體那些高精尖產業的布局,都像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嘴,渴望著更強大的運算能力來哺育。

  再巧的工匠,手裡沒趁手的傢伙什也難成事。沒有足夠強悍的計算機支撐,後續許多構想都只能是紙面文章。

  正因如此,當邀請再次擺到面前,劉光琪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推說需要時間斟酌,一切等春節後再議。

  他卻不知,僅僅是這般留有轉圜餘地的態度,已足夠讓盧海教授喜出望外。

  末了,盧海教授容光煥發,親自將劉光琪送到計算所大門外,那股熱絡殷勤的勁頭,惹得過往的研究員們紛紛側目,暗自嘀咕: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劉總工,究竟給素來嚴肅的盧老灌了什麼 ** 湯?

  他們哪裡曉得,劉光琪的身影剛從視線里消失,盧海教授便已一陣風似地卷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接華老專線!」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現在就接!」

  ……

  第一機械工業部,研究處。

  窗外是鉛塊般沉鬱的天空,光禿禿的枝椏在朔風中瑟縮。年關將近的獨特氛圍,隨著日漸凜冽的寒氣,悄然浸潤著部委大樓的每個角落。

  此時,距春節假期只剩寥寥數日。

  多數人的心思已有些浮動,畢竟部委機關不比生產一線,年前無需搶工衝刺。按常理,該完成的年度任務此時大抵都已塵埃落定,只待最後那場全體職工大會開過,便可安心等待假期來臨。

  然而,研究處那間屬於劉光琪的辦公室內,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仍持續著,清晰而穩定。

  七軸聯動數控工具機的量產,確是一道難關。至少,以當前計算機的運算水平,每一台工具機控制系統的調試與生成,都需要耗費不短的時間。計算所那邊,也不可能將全部資源長期傾斜於單一項目。

  「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紅色話機驟然鳴響,打破了研究室專注的寧靜。

  劉光琪拿起聽筒,那頭傳來部委辦公室助理的聲音,語氣里壓抑著明顯的興奮:「劉處長!中科院技術科學部的同志到了,正在部長辦公室,說有重要文件必須當面呈送您本人。」

  「中科院的同志?」劉光琪微怔,隨即想起中科院學部委員的遴選會議近日召開,心下便有了幾分瞭然。

  他將正在審閱的報表折好收進抽屜,起身快步下樓。

  剛踏進部長辦公室,便看見兩位身著中山裝、神情莊重的工作人員,其中一人手中端著一個深褐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是劉光琪同志吧?」為首的中年人率先迎上一步,笑容得體而正式,「我們是中科院技術科學部的,專程為您送達學部委員證書。您在本次遴選中獲得全票通過,院內公示程序也已完成。這是您的證書及相關公示文件。」


  部委辦公室內氣氛肅然。那份代表國內學術界極高榮譽的證書,被中科院工作人員雙手遞到劉光琪手中,質感厚重。

  「劉委員,」工作人員的聲音裡帶著不易掩飾的感慨,隨即又特意強調道,「您是中科院自成立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學部委員。」

  他稍作停頓,仿佛要讓這句話的分量充分沉澱:「技術科學部以往的委員,平均年齡都在四十歲以上。像您這樣以二十四歲的年紀全票當選,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這並非客套的恭維。任何人翻開劉光琪那份履歷,恐怕都會下意識忽略年齡欄那個小小的數字。那上面羅列的技術突破與重大貢獻,密集而紮實,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所能積累,反倒更像一位畢生埋首耕耘的老專家。年齡,在他浩如煙海的成就面前,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註腳。

  又有誰能質疑這些功勳的含金量呢?

  一切都有目共睹——那為國家換取寶貴外匯、助力償還債務的創新產品;那突破技術封鎖、撐起製造業脊樑的數控工具機;那填補國內空白、培育後繼人才的計算機專業教材……樁樁件件,皆是擲地有聲的硬核業績。

  尋常人哪怕只得其中一項,也足以記下一筆紮實的功績。

  可劉光琪呢?

  他肩上攬著的,竟是這般多的成就。

  如此人物,若要邁進中科院的門檻,受聘為學部委員,莫說全體無異議,便是破格擢升,旁人也只會覺得理所應當。

  更不必說。

  他所鑽研的每一樣,都繫著國防建設的命脈。

  往來交接的,儘是上層的院委要員。

  說得實在些,只要劉光琪自己行得正、立得直,單憑這些沉甸甸的成果,便無人能動搖他分毫。

  根底端正,前路光明。

  天色向晚,外交部大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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