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警衛員輕叩他辦公室的門,提醒道:「處長,下班時間到了,是否準備回家?」劉光琪才驀然從沉浸中驚醒。他像是生怕這本書在包里受了委屈,特意改了主意,將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這才收拾起其他的獎狀和物品,快步走下樓去。
外交部門外,趙蒙芸已等候了片刻。登上車,她看向丈夫,唇角含笑:「今日怎麼遲了?我還以為你得讓我自己回去了。」劉光琪笑了笑,聲音里還帶著些許未平復的波瀾:「被一些事情絆住了。」
趙蒙芸是何等人物?常年浸淫外交領域,觀察與體察的能耐早已融入本能。她只一眼,便瞧出了丈夫的異樣。他整個人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振奮,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手邊那本書冊。
「喲,得了什麼稀罕物?」趙蒙芸忍不住打趣,眼裡閃著光,「自打上車,你的魂兒就像被這本書勾走了似的。給我瞧瞧?」
劉光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將書遞過去。趙蒙芸接過,新書特有的紙墨氣息沁入鼻端。封面的標題她再熟悉不過,心下明了,這是丈夫此前嘔心瀝血編纂的那部計算機教材。
「這不是你為計算所編的那本書麼?」她的語氣裡帶著自然的驕傲,「這麼快就印出來了?讓我看看,咱們家的劉委員,筆頭功夫到底如何。」
她興致勃勃地翻開扉頁,本以為會見到嚴謹的技術序言,不料,撞入眼帘的卻是一行力透紙背、風骨嶙峋的鋼筆字。
「以技術鑄國之重器,以知識啟未來之程!」
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聲,只覺得這短短一句話里,自有一股開闊而雄渾的氣象。
「這字……真有風骨!是哪位領導給你的題詞?」她由衷讚嘆,目光順著字跡向下移去。
當落款處那三個她無數次在文件、在報導中見到的名字清晰映入瞳孔時,她整個人驟然靜止了。
車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趙蒙芸的呼吸微微一窒。她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劉光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這是……」
話未說完,她又猛地低下頭,仿佛要再次確認並非自己眼花。直到劉光琪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喉嚨也有些發乾地證實:「今天表彰會結束後,部長讓我見的貴客,正是這位。」
只這一句,便解釋了他今日所有不同尋常的舉止。
而對趙蒙芸而言,作為一名外交學院的畢業生,如今又在外交部任職,她對於那個名字所象徵的一切,其理解之深、敬畏之切,恐怕遠超常人。
那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稱謂。那是一段崢嶸歲月的縮影,是一個時代精神的豐碑。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長者親筆題寫的寄語,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絕非一般的勉勵。
那份贈書承載的遠不止紙頁上的文字,更是對劉光琪毫無保留的賞識與殷切矚望。
「誰能想到呢?」劉光琪嘴角微揚,聲音裡帶著感慨。兩世為人,他頭一回親眼見到這位高層領導,更意外地獲贈了這份厚禮。其中滋味,實在難以言表。
身旁的妻子輕輕接過書冊,動作珍重得如同捧起稀世之寶。她將書緊緊摟在胸前,眼眶隱隱泛紅。
「光齊,」她低聲說,「這書咱們得仔細收好,將來傳給瑞雪和豐年……讓他們曉得,他們的父親曾被怎樣器重。」
年前的表彰大會落幕,各部委陸續開始休年假。因兒女已被外公外婆接到總後大院,劉光琪倒不急著回四合院。他先去國營商店,用手頭的票證置辦了各式年禮,大包小包塞滿了伏爾加轎車的後備廂,這才讓警衛員驅車,與趙蒙芸一同朝岳父家駛去。
目的地是西郊的總後大院。這一帶坐落著數座部隊大院,總後、海軍、通信兵等幾處知名院落相鄰而建,氣象肅整。因地理位置特殊,門前那條寬闊道路在外界有著約定俗成的稱謂。
伏爾加平穩行駛在冬日路上,遠處院落的輪廓莊重而沉默。臨近大門時,站崗的哨兵遠遠認出車牌,身姿瞬時繃直——在這片以稜角分明的 ** 吉普為主流的大院裡,這輛掛著部委牌照的黑色轎車早已成為顯眼的標識。
車輛未停,哨兵利落敬禮,迅速放行,流程比尋常檢查外車快上許多。劉光琪將車窗降下一道縫隙,清冷的空氣滲進來。他轉頭對趙蒙芸笑道:「快過年了,連你們大院的門禁都鬆快了?」
「想得倒美,」趙蒙芸睨他一眼,「哪是紀律鬆了,是認得你這輛車,知道你是來找岳家的。」
劉光琪挑眉望去,院子裡停放的果然多是吉普車型,心下明了。這處大院景致井然,一棟棟簡樸的二層小樓錯落分布,道旁松柏即便在寒冬也蒼勁挺立,處處透著規整與肅穆。
幾個穿軍大衣的半大少年正在路邊擺弄彈弓,聽見引擎聲齊齊轉頭。
「哎,那不是趙家姐夫的車嗎?」說話的是參謀家的兒子,院裡人稱石頭,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主兒。可此刻他卻把彈弓往兜里一塞,搶先小跑著迎了上來。
車剛停穩,他便朝車內響亮喚道:「小芸姐好!」話音未落,人已湊到後車門邊,臉上綻開熱絡的笑容,伸手拉開車門。
「姐夫!您來啦!部委也放假了?」那殷勤勁兒,仿佛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
石頭一帶頭,其他幾個少年也呼啦啦圍攏過來,將車門堵了個嚴實。
「姐夫好!」
「姐夫今年在大院過年不?」
問候聲此起彼伏,一雙雙眼睛亮晶晶地聚焦在劉光琪身上,目光里滿是毫不遮掩的欽慕與親近。這些孩子哪個不是出自有頭有臉的人家?此刻卻都簇擁車前,氣氛熱鬧非凡。
平日裡看慣了家中身居高位的長輩,潛移默化之間,心底便養出了尋常人家孩子沒有的驕矜之氣,看誰都帶著幾分俯視的意味。
然而——
到了劉光琪跟前,他們那點自以為是的傲氣,簡直輕得像一粒塵埃。
一個個都收斂得規規矩矩。
不為別的。
只因為「劉光琪」這三個字,早已成了他們仰望的標杆。
年紀尚輕,竟憑一人之力,將國家最薄弱的工具機工業短板一舉補齊,直接衝到了世界前沿。
這件事甚至登上了《民眾日報》的頭版。
而他那個六級工程師的身份——
若是放在部隊裡,那是能與副師級平起平坐的級別。
更何況,劉光琪鑽研的那些技術,樁樁件件都與國防大局緊密相連。
在這群自幼聽著戰鬥英雄故事長大的大院孩子心裡,劉光琪便是活生生的傳奇。
除了由衷的敬佩,再無其他情緒。
被這群年輕人團團圍住的劉光琪有些無奈,又覺好笑。
他搖了搖頭,由著幾位幹部子弟搶著替他拉開車門,這才從車裡邁步下來。
朝眾人微笑著點了點頭,他轉身想去後備箱取早已備好的年禮。
剛一動,離得最近的石頭便一個箭步衝上前來。
「姐夫!」
「這點小事哪能讓您動手!我來!」
話音未落,旁邊又擠過來一個身影:「去去去,我離得更近,該我來幫姐夫提!」
「夠了啊你們!」
趙蒙芸終於看不下去了。
她推門下車,又好氣又好笑地揪住石頭的後領往後一拉,又瞪了周圍其他幾人一眼。
「別在這兒湊熱鬧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也不怕凍著。」
被她這麼一說,這群年輕人頓時老實了,訕笑著往後退開幾步。
「行行行!」
「姐夫,小芸姐,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晚點兒我們再找蒙生和姐夫玩!」
臨走前,還有人湊近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補了一句:
「對了姐夫!」
「我剛從您家院門口過,聽見祁伯伯正在裡頭和趙伯伯下棋呢——」
他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俏皮的暗示:「他倆可念叨您好一會兒了!」
總算送走了這群熱情過分的大院子弟,劉光琪這才鬆了口氣。
推開趙家的大門,暖融融的空氣混著飯菜的香氣迎面撲來。
「瑞雪,豐年!」
「快看看誰回來啦!」
岳母吳爽的嗓音從客廳傳來。她穿著一身整潔的軍便裝,脊背筆直,神情間自帶著一股凜然之氣。
可這氣勢,在看到膝邊搖搖晃晃跑著的小瑞雪時,頃刻化為了溫柔的漣漪。
她眼中的慈愛,與尋常人家疼惜孫輩的祖母並無二致。
小瑞雪不知何時掙脫了外婆的手,像顆小炮彈似的咚咚跑過來,一把抱住劉光琪的腿。
「爸爸!」
軟乎乎的嗓音里滿是依戀。
劉光琪笑了,彎腰將手裡的禮品擱在門邊,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在她圓嘟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是不是又調皮了?」
他摟著孩子,抬頭向岳母笑道:
「媽,我們來看看您和爸。這兩個小傢伙沒鬧騰吧?」
吳爽伸手輕輕點了點小瑞雪的鼻尖,故作嚴肅:「鬧倒是不鬧,就是成天嚷著要爸爸媽媽、爺爺奶奶——」
「好像外公外婆這兒留不住人似的!」
劉光琪不由失笑:「多帶兩天就親了。」
正說著,裡屋傳來「啪」一聲清脆的落子響。
「光奇到了?」
岳父趙父的聲音渾厚有力,從棋局那邊傳來。
他正與一位老者對弈,聞聲並未抬頭,只抬手招了招。
「過來坐。我剛和你祁伯伯還提起你。」
頓了頓,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里多了幾分笑意。
客廳里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氣直撲對面:「老祁!瞧瞧,這就是我家的女婿,劉光琪!」
那話語裡的揚眉吐氣,幾乎凝成實質,瀰漫在空氣里。
劉光琪輕輕放下懷裡的女兒,朝岳父的方向走去。在長輩面前,總抱著孩子顯得不夠莊重,這點禮節他自然懂得。
見面寒暄。
岳父趙父含著笑,向身側引見:「光奇,這位是總後裝備部的祁部長,你該叫一聲祁伯伯。」
劉光琪面上浮起笑意,主動上前一步,恭敬問好:「祁伯伯,您好,我是劉光琪。」
那位被稱為祁部長的軍隊幹部聞言,指間拈著的棋子輕輕擱下。他抬起頭,目光平和卻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打量,在劉光琪身上停留了片刻。
「光奇啊,」祁部長笑著站起身,語氣寬厚,「老趙可沒少在我耳邊念叨你,誇得簡直是天上少有、地上無雙。今天總算見到本人了!」
他點點頭,眼裡流露出欣賞:「看著就精神,是能做實事的樣子。難怪連院裡的主要領導開會時都提過你的名字。」
劉光琪心中微微一怔,面上卻未多言。
一旁的趙父早已按捺不住,接過話頭時,胸膛不自覺地挺了挺,眉梢眼角儘是飛揚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