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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152章

2026-04-05 07:04:03 作者: 花花葉

  望著老教授那副如獲至寶、恨不得即刻衝出門去的模樣,劉光琪也不禁莞爾。

  他未曾想到,自己兩次婉拒之後,這位學者竟仍如此執著。

  昔年劉備請孔明,不過三顧茅廬。

  而自己竟已推卻兩回。

  若再不應,倒顯得比先賢更難請動了。

  從七軸工具機到計算機教材,再到如今被整個研究所爭相邀請——這種被強烈需要的感覺,遠比任何物質獎賞更讓人感到充實。

  盧海匆匆離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劉光琪立在原地,心中悄然升起一片熾熱的期待。

  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

  若真能經由自己的手提早誕生,所帶來的變革將是難以估量的。

  

  未來的圖景在眼前緩緩鋪展:九軸聯動數控工具機不再遙不可及,中小規模集成電路的研製,半導體產業的布局,乃至更多高精尖領域的突破——

  一條更恢弘的技術之路,正悄然延伸至他的腳下。

  ***

  外交部大樓里,趙蒙芸比平日早些結束工作。她輕輕按了按微酸的肩頸,轉向身旁的丈夫,眼中帶著不解。

  「今天聽同事說,毛熊那邊的大使又在提技術交流的事,還想安排去工業部門參觀。」

  「這可不像是他們一貫的作風。」

  在她記憶里,那些駐外人員向來眼高於頂,總帶著施捨般的傲慢,連翻譯都時常為難,不知該如何婉轉措辭。

  可這兩年風向忽然轉了。

  先是採購各種外匯電器,如今連姿態都放軟了許多。

  劉光琪聽罷,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車裡沒有旁人,他便也坦然應道:

  「哪是什麼技術交流,他們是盯上我們最新的數控工具機了。」

  「新工具機?」趙蒙芸一怔,「他們怎麼會知道?」

  「消息應當是從高校圈流出去的。毛熊得到風聲,已經找外貿部詢價了,估計接下來還會要求參觀一機部。」

  「泄密了?」趙蒙芸頓時坐直身子,眉間蹙起,「七軸工具機不是最高機密嗎?會不會有風險?」

  在外交部工作多年,她對信息泄露異常敏感,即便不懂技術細節,也本能地警覺起來。

  劉光輕撫她的手背,聲音平穩:

  「放心,部里已有安排。即便日後出售,也只會提供簡化版本。」

  趙蒙舒了口氣,卻又忍不住追問:

  「那為什麼還要賣呢?萬一他們私下仿製……」

  劉光琪聞言,輕輕笑了。

  劉光琪正伏案整理著文件,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司長推門進來,手裡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調令在午後光線里格外醒目。

  「部里已經批了。」林司長將文件輕輕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年輕人沉靜的側臉上,「你提的那個方案,上邊全盤採納了。」

  劉光琪停下手裡的動作,卻沒有立刻去看調令。窗外的梧桐枝椏探出新芽,早春的風還裹著料峭寒意,他卻仿佛已經聽見遠方機器低沉的轟鳴。

  「他們果然答應了所有條件?」他轉過身,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件早已料定的事。

  林司長點了點頭,眼底漾開一絲複雜的感慨。「毛熊那邊回函快得出奇,答應歸還當年撤走的所有大型項目技術圖紙。只是——」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們在末尾添了句,強調這些技術僅限於民用領域。」

  研究室里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看透世事的瞭然。劉光琪伸手拿起調令,紙張邊緣划過指腹,留下細微的觸感。

  「民用?」他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品味著什麼有趣的詞,「也好。既然他們願意這麼寫,我們就這麼收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向晚,雲層縫隙漏下稀薄的霞光。劉光琪將整理好的資料鎖進抽屜,金屬鎖舌咬合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知道,那些即將跨越邊境輾轉而來的圖紙上,每一道線條都凝結著過往歲月里被迫中斷的嘆息。而此刻,它們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成為重新構築工業脊樑的骨骼。

  林司長看著他有條不紊的動作,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同樣春寒料峭的傍晚。那時研究所的燈光徹夜不滅,人們守著半途停滯的圖紙,像守著無法癒合的傷口。如今時光流轉,年輕一代已經能挺直脊樑,用對方不得不妥協的方式,取回本該屬於這片土地的東西。

  「他們應該很痛快的。」劉光琪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不是指答應條件,而是指必須答應的這個過程。」

  調令在他手中對摺,再對摺,最後收進上衣內側口袋。布料隔絕了紙張的稜角,只留下隱約的存在感。他走向門口時腳步平穩,如同走向任何一個尋常的工作日,而不是即將踏入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

  門外走廊傳來零星的腳步聲,是其他科室的人正在下班。那些交談聲、關門聲、鑰匙碰撞聲交織成日常的韻律,而在這尋常的韻律之下,某種深沉的改變正在悄然發生。就像冰封的河面之下,早春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劉光琪在樓梯轉角處停下,回頭望向研究室那扇熟悉的門。玻璃窗映出逐漸暗下去的天色,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轉瞬即逝,卻像破曉前第一縷光,劃開了漫長的等待。

  然後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響起,一聲,又一聲,穩穩地落向地面,落向這個正在緩慢甦醒的春天。

  劉光琪接過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特有的挺括。辦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與舊木頭的氣味,林司長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計算所那邊就交給你了,」對方語氣裡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信任,「七軸後續的技術銜接不能斷,但眼下的重心——你得放在二代機上。」

  他笑了笑。




  而這一次,從盧海教授聯繫林司長到手續落地,統共不過三天。什麼待遇、條件,部里一個字都沒提。

  不是不想提。

  是實在沒法開口。

  中科院那地方,誰都清楚。每分經費恨不得都掰成兩半扔進實驗裡,研究員們穿的是洗得發白的制服,用的鋼筆掉了漆還捨不得換。你去跟他們談專車接送、津貼補助?怕是連大門都進不去。

  遠的不說,就說西北那邊蘑菇蛋成功之後,鄧所長拿到的獎金是十塊錢。整個團隊分三檔:十塊、五塊、三塊。

  這就是現實。

  當然,還有一層更關鍵的原因——劉光琪如今頂著「學部委員」的名銜。算起來是兩邊都沾邊的人。自己人之間,錢字反倒難以啟齒了。

  林司長瞧見他嘴角那抹瞭然的笑意,自己也樂了,將借調函往前推了半尺。「明白就好,」他收斂神色,手掌重重按在劉光琪肩上,「計算所缺什麼,直接開口。部里能調動的資源都給你留著,咱們一機部出去的總工,該有這個底氣。」

  「別讓雜事拖了進度。」

  劉光琪頷首。

  他清楚這份順暢背後是什麼——是這些年他親手繪製的圖紙、調試的工具機、解決的問題。他的價值已經不需要再用言語證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交出下一份答案。

  林司長又交代了幾句日常交接的細節,便被一通電話叫走。辦公室倏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交疊的蟬鳴。

  劉光琪翻開那份文件。

  條款簡潔得驚人,與軋鋼廠那次形似而神異。本質仍是兩頭兼顧,但白紙黑字寫著一行:

  「如遇時間衝突,優先保障計算所研發任務。」

  他眉梢微動。

  這等於給了他一張無所拘束的通行證,能將全部精力投入那台尚未成型的機器里。

  目光繼續下移,定格在最後一項:

  「借調期限以項目完成為準,不作硬性規定。」

  沒有截止日期。

  從前最多借調半年,到期必須回返。而這一次,部里主動抹去了時間的界限——他們比誰都更明白第二代計算機的分量。

  伏爾加轎車駛過熟悉的街道,最終停在計算所灰白色的大門外。劉光琪推門下車,夏末的風裹著燥熱撲面而來。

  崗亭邊的警衛員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倏然一亮,顯然認出了這位常客。

  但程序依舊嚴謹。


  年輕戰士接過證件,逐字核對委員證、借調函與報到通知上的姓名、編號、公章。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仿佛手裡不是紙張,而是不容有失的密鑰。

  確認無誤後,他立正敬禮:

  「劉委員,請進。」

  穿過那道鐵門,林蔭路在眼前延伸。兩旁的白楊筆直如哨兵,葉片在光里翻出銀亮的背面。盡頭牆壁上,「嚴謹求實,勇攀高峰」八個大字被曬得微微發燙,像一句沉默的誓言,烙在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的眼底。

  劉光琪心頭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涌動。

  從前踏入此處總帶著一機部的身份印記,如今卻已成為計算所核心研發團隊的一員。這身份的轉換,讓他對眼前那八個字有了全新的體悟——它們不再只是懸掛於牆面的標語,而是即將融入血脈的職責。

  就在他轉身邁向單位大門時,廊道盡頭迎面走來兩人。他們懷中皆環抱著高高一疊圖紙,步履匆匆,交談聲急促而專註:

  「……邏輯門電路的功耗始終壓不下來,現有電晶體的局限太大了。」

  「除非能找到更優的材料方案,否則這個瓶頸很難……」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抬起頭,目光撞上劉光琪的瞬間驟然頓住。

  「劉工程師?」

  出聲的是程工,身旁的付工也扶了扶眼鏡,滿臉詫異。

  付工往前半步,語氣里透著不確定:「所里保衛處早上通知說今天有新成員報到,難道……」

  劉光琪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借調函輕輕一展。

  「是我。」

  短短兩字,卻讓程工懷中的圖紙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他也顧不得收拾,一把上前握住劉光琪的手:

  「你的意思是——你加入二代機項目組了?」

  「對。」

  付工幾乎要跳起來:「太好了!盧教授前些日子還念叨,說要是你能來該多好,沒想到真成了!」

  程工朗聲大笑,肩頭仿佛卸下重擔:

  「這下項目總算有支柱了!」

  他順手拉住劉光琪的手臂:「走,我們先去辦內部通行證,省得每次進門還要核驗身份。」

  付工趕忙蹲下將圖紙攏進懷裡,紙張摩擦聲窸窣作響。

  三人穿過走廊時,程工側過臉說道:

  「劉工,你這樣的資歷——中科院學部委員,還主持過教材編纂,若只做普通組員實在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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