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我們便穩坐 ** 。
與鷹醬角逐的並非種花家,天塌下來自有高個抵擋。
毛熊若不接受,索性作罷!
債務既清,兩不相欠,即便撕破臉也無妨。
若接受——
那些大型項目的技術便能收入囊中,助推種花家基礎建設騰飛。
若不接受——
七軸工具機仍牢牢握在我們掌心。
橫豎都不虧。
後續的談話聚焦於對外姿態。
往昔種花家外貿唯有農產、糧谷、罐頭之類,忍氣吞聲也就罷了。
如今攻守之勢已變,種花家的創匯電器與工具機皆為各國爭搶的珍寶,何必再對毛熊乃至西方假以辭色?
該收割時便當狠絕。
陳司長所屬的外貿部感觸最深——
近兩年,西方諸國連同腳盆雞、小棒子等皆主動尋求與種花家貿易。
緣由無他:工業狂飆的年代,誰願落後?
各國皆想躍進為工業強國,貿易便是命脈。
世道變了。
昔日種花家在談判桌上任人拿捏,今日終成執棋之人。
談話落幕時,劉光琪面色仍沉。
年後首日辦公,竟被該死的泄密事件壞了心緒,實在憋悶。
部委辦事員來到研究處通知大禮堂開會時,他眉間陰鬱仍未消散。
部委慣例,遵命便是。
禮堂內人潮湧動。
講台上,部委領導手持本年生產計劃,聲如洪鐘,字字鏗鏘。
「…外債是清了,可咱們去年的勢頭不能丟!」
「生產線都給我盯緊些,工具機出口之外,今年的指標再往上提一成!」「同志們,擔子不輕,可希望就在前頭!」
會場裡。
各科室、各直屬國營工廠的負責人神態各異。
有人埋著頭筆尖飛動,生怕漏掉半句指示。
也有人挨著肩膀低聲交談,心裡撥弄著自家廠里的算盤。
只有劉光齊——
目光渙散,人坐在席間,魂卻早已不知飄往何處。
他滿腦子仍是七軸數據泄露的疑雲,以及計算機研究所那頭傳來的風聲。
想到計算機相關的事務。
劉光齊也有些失笑。他一個鑽研機械工程的人,誰料得到?
出版的第一部教材,
竟不是機械領域的專著,而是計算機入門講義。
不止如此,計算所那兒還幾次三番邀請他參與第二代計算機的研發討論。
這麼一算,
他今年的擔子,恐怕也輕不到哪兒去。
之後整個部里的工作大會,
那些生產計劃、任務分解,劉光齊並沒怎麼往心裡去。
也沒必要細聽。
他的陣地不在轟鳴的車間,而在鋪滿圖紙與演算稿的實驗室里。
部委研究處並沒有硬性的生產指標,主要依據往年的項目進展來確定新一年的研究方向,
以及處理各類技術協調問題。
嗒、嗒。
桌面傳來兩聲不輕不重的叩響。
劉光齊驀地回神,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視野里,
是王建國那張寫滿無奈卻帶著笑的臉。
「好你個小子……」
「開大會走神這毛病,還真是雷打不動啊!」
王建國壓著嗓門,話里透著熟稔的打趣:「這麼重要的年度會議你都敢神遊,也就你了。」
劉光齊扯了扯嘴角,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散會了?」
「早散了,就等著劉大處長魂歸原位呢。」
王建國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望著劉光齊這副模樣,他眼裡掠過一絲恍惚。
想起從前自己在研究處時,這小子就敢在大會上明目張胆地走神。
如今他都當上處長了,
這份開會神遊的勁兒,倒是一點沒變。
王建國收拾起桌上的筆記本,隨口問:
「看你眉頭擰的,又是哪個單位想借人?還是碰上什麼技術坎兒了?」
「比那些麻煩些。」
劉光齊含糊應道。
王建國和劉光齊共事已久,看他神情就猜出七八分,大概與近日流傳的某些風聲有關。
他沒再追問,
只伸手在劉光齊肩上結實實地拍了兩下。
「船到橋頭自然直,你什麼時候真被難住過?能遞到你手上的,都不算絕路。」
說罷他瞥了眼手錶,
話音一轉:「不成,我得趕緊回廠里了,一堆事兒等著呢。」
照他往常的性子,
非得拉著劉光齊閒侃半天不可。
可眼下——
副廠長的職務擺在肩上,開年頭一天,廠里上下幾千人還等著他調度安排。
「快去吧。」
劉光齊也笑了笑,心頭的沉鬱被這幾句閒聊沖淡了些。
目送王建國步履生風地離開,
劉光齊也收拾起自己的東西起身往外走。剛要往研究處去,
身後卻傳來一道沉厚的嗓音:
「光齊同志!」
「這下總該有空,好好談談加入第二代計算機研發組的事了吧?」
來人步子邁得又急又穩,
帶起一陣風,正是計算研究所的盧海教授。
這位老教授平日舉止從容,
辦起事來卻頗有幾分年輕人的利落勁兒。
此刻他幾步並上前來,
鼻樑上那副深框眼鏡都險些滑落,
徑直攔在劉光齊面前:
「年前你可是親口答應過的,過年讓你好好休息幾天!」
盧海語氣又快又緊,
像生怕人轉身就走,眼中的期待幾乎要滿溢出來:「這不過完年,我立刻就來請人了!」
「盧教授,您這真是……」
劉光齊失笑搖頭。
一位水木大學的教授、中科院計算所的課題組負責人,竟這樣急著來「堵」他。
這架勢著實不小。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圍捕什麼要犯。
盧海咧開嘴笑了笑,絲毫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妥,反倒一臉理所當然。
「我也是實在沒別的招了!」
「你這小伙子太受歡迎,我怕稍不留神,你就被部里其他新計劃搶走了!」
他一邊說,一邊像捧著什麼珍寶似的,把手裡的文件揚了揚。
「這裡面是計算所正式的借調手續,所有流程都走完了,所里那邊我也打過招呼,現在就等你一句話……」
「只要你同意!」
「你們一機部那邊的交接,我保證三天之內全部搞定!」
劉光琪怔了一下。
好麼,這位盧教授真是拼了,連借調函都直接送到眼前了。
他伸手接過那份頗有分量的文件。
指尖碰到硬質的封皮,心裡頓時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隨口一提的邀請。
而是鐵了心,要把他當作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項目中,不能缺少的核心力量。
「你瞧瞧!」
盧海催促著,眼裡閃著期待的光:「也別覺得借調麻煩,我可是替你盤算過的——」
「你的編制在一機部,要是私下幫忙,最多算是個技術支持,功勞不好算清楚。」
「但走正式借調,你就是計算所研發組的正式核心,等項目結束,功勞簿上肯定少不了你的名字!」
「待遇方面,也比你在部委單獨做工具機研發還要高一些。」
劉光琪翻開文件。
裡面沒有多餘的客套,第一頁是蓋著鮮紅公章的借調函。
至於第二頁,
則是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研發分工表。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
上面列出的名字,他大多不熟悉。
但在表格最關鍵的【核心算法優化】一欄,兩個醒目的黑體字清晰映入眼帘。
劉光琪!
名字後面還跟著一個括號,裡面標註著「借調」二字。
這還不算完。
在最後的備註欄里,還有一行小字:
「預留專用辦公室一間,另配備輔助研究員兩名。」
這些細緻的安排,
絕不是臨時起意、隨便拉他來湊數的。
專用辦公室,再加上兩名研究員協助……
這已經不僅僅是誠意的問題。
這是直接把他視作研發項目組裡,一位值得尊敬的計算機專家。
心意十足。
盧海教授觀察著劉光琪神情的細微變化,
就知道自己這劑「猛藥」用對了。
他當即笑著補充道:「我知道你心裡還掛著數控工具機的研發!」
「可你往遠了想,以後要搞的那些更高精密的工具機,哪個不需要超高精度的運算控制?」
「你過來幫我們,表面上是在幫計算所,實際上呢?」
「也是在為你自己將來的項目鋪路!」
「這件事,絕對是兩邊都得利!」
劉光琪捏著那份借調函,指尖輕輕擦過「核心成員」那幾個字,心裡的猶豫漸漸消散。
去年他之所以推辭,
是因為五軸聯動的量產和七軸研發還沒完全理順。
如今七軸研發已步入正軌,
計算機教材也編寫完成交付,手頭的事情確實寬鬆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
盧海教授提到的算力支持,正好點中了他心裡一直琢磨的關鍵。
「盧教授。」
劉光琪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對方。
先前語氣里的客氣與推託,此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技術人員特有的那份專注與審視。
「你們的第二代計算機,現在具體進行到哪一步了?」
這句話一出口,
盧海教授的眼裡驟然亮了起來!
他知道——這事成了!
盧海立刻接過話頭,語速都加快了幾分:
「電晶體元件已經試製成功,眼下卡在多任務調度算法上。」
「你教材里提到的分時作業系統思路,我們嘗試了好幾次都沒突破,就等著你來牽頭推進!」
他還特意強調:
「華老也說了,只要你願意加入。」
「整個第二代計算機研發組的技術方向,由你來定!我這把老骨頭,也隨時聽你安排!」
「你們年輕人思維活絡,新東西懂得多。」
「這個項目只要有你加入,我敢說,進度至少能往前趕上半年!」
這話絕非吹捧。
這是計算所一眾頂尖專家,在經歷多次碰壁後,發自內心的實話。
劉光琪沉默了片刻。
院領導的期許如遠山在望,自己正面臨的數控工具機研發,又急需計算機模擬的支撐——沒有足夠的算力,一切構想終是浮光掠影。
片刻沉默後,他終於肅然頷首。
「盧教授,我本人沒有異議了。」
「正式的借調程序,還得勞煩您與我們部里溝通。這幾日我先交接手頭事務。」
「一旦手續辦妥,我隨時可以到崗。」
「好!好極了!」
盧海幾乎要從椅子上躍起。他手指緊緊捏著那份借調函,關節繃得發白,連手腕都止不住輕顫。
等這一句話,他已盼了太久。
整個春節都沒能踏實,生怕對方又尋個理由推拒,夜夜輾轉難眠。
此刻,心頭重石終於落地。
「我這就去見你們部長!親自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