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分子在時代進程中的分量,往往源於他們手中掌握著開啟未來的鑰匙。
一個民族要前行,要挺直脊樑——
便離不開這群提燈者,將智慧化為薪火。
可誰曾預料。
這一回,滿懷善意的舉措竟成了裂隙的開端。
七軸技術的風聲,泄露了。
各部委的技術骨幹,紀律嚴明,自然不會妄動分毫。
因而。
問題只可能出在另一片土壤——那幾座學術的象牙塔內。
「年前,高校聯合舉辦了一場機械領域的學術研討,其中也邀請了少數來自他國的訪問學者。」
陳司長接過話頭,聲音里壓著隱隱的怒意:
「比如那位季教授!」
「在台上作報告時,為了彰顯自己研究的價值,三番兩次提及我部已成功研製出超越五軸精度的高端聯動設備。」
「不止他一人,還有好幾位,皆是如此!」
「仿佛不在交流中插上幾句這類進展,就顯不出他們的見識與分量!」
「而這些本應限於內部的討論內容……」
「全數落進了在場外籍學者的耳中,其中不少人背後,隱約晃動著北方巨熊工業情報機構的身影。」
劉光琪展開面前的紀要,白紙黑字記錄著後續種種。
例如某位學者在會後以探討為名,與幾位教授深入交談,迂迴探問工具機的具體型號與應用範疇。
而這幾位終日埋首書齋的先生,心思單純,竟未多作防備,幾乎知無不言。若被追問,便搬出「學術 ** 」之辭。
談話間屢次出現「高精度聯動」字眼,
甚至提及它在航空發動機整體葉輪、火箭噴嘴等精密部件加工上的卓越性能。
這些信息幾經輾轉,
最終流入北方重工業部門的案頭,引來了對方對七軸技術直白的覬覦與試探。
「還有更令人扼腕的。」
陳司長沉聲補充:「不止於口頭交流,其中兩所高校內,已有教授將部分研究成果刊發成文。」
「雖未直言七軸之名……」
「可文中涉及的聯動算法改進段落,在行家眼中,無疑指向了更高階的工具機架構。」
「北方的科研人員一看便知其中深意。」
「這才有了如今登門所謂『技術交流』的請求,說白了,不過是想直接將七軸工具機收入囊中。」
劉光琪合上文件,胸中湧起一陣滯澀的嘆息——
至此已無需更多證據。
泄露之源,必然繫於那些學府無疑。
早前他的母校便曾有類似先例,
如今再度重演,竟成了一而再的循環。那往後呢?
是否還會再而三?
待到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問世之時,是否同樣難逃此劫?
驀然間,
劉光琪似乎觸到了一縷殘酷的脈絡——為何幾年之後,那片席捲而來的風暴會如此劇烈。
說到底,
或許正是這些沉醉於學術淨土的人們,自己親手埋下了引信。
什麼都敢外傳,句句不離「科學無國界」,他們難道從未想過,技術生於土地、長於家園?
可曾記得,
那位被譽為足以抗衡一整個強 ** 力的宗師,當年漫漫歸途,歷盡多少阻撓與艱險?
一念至此,
劉光琪喉間泛起一絲苦味。
他仿佛忽然懂得了,未來那場席捲一切的狂風為何而起。
一切,豈非早已註定?
「五年歸國路……」
他低低吐出這幾個字,聲音里混著無奈與淡淡的譏誚。
抬起眼,
望向桌前沉默的兩位司長:
「當年那位要歸來時,大洋彼岸是如何百般阻攔的?」
「軟禁,威逼,無所不用其極。」
「可惜啊,許多人至今仍不明白:科學或許 ** ,但科學的雙腳,始終踏在祖國的土地上。」
話音落下,
辦公室里空氣驟然凝固。
林司長與陳司長面色沉肅,如同覆上一層寒霜。
是啊,
五年歸國路。
這五個字,是銘刻在民族科技史上的碑文,
也是一道未曾癒合的傷疤——
它活生生地印證著:學者有故土,人才有家園,這是任何辭藻都無法塗抹的真理。
劉光琪緩緩靠向椅背,眼中情緒紛雜,如雲翻滾。
房間裡瀰漫著沉重的氣息,那是對學術圈某種現狀的無聲嘆息,也是對這次泄密事件的複雜沉默。
「學術研究的根本目的,是讓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向前發展。」聲音頓了頓,愈發堅定,「但這一切,都有一個不可動搖的前提——必須首先守護好我們自己國家的根本利益!」
「我們千辛萬苦造出來的七軸工具機,是為了補上國防的短板,是為了讓我們的火箭飛得更高更穩,是為了讓所有同胞的脊樑能真正挺直!」
林司長緩緩頷首,片刻的靜默後,低聲道:
「你說到點子上了,光奇。」
「過去我們對高校和研究機構的保密教育,確實太過寬鬆,總以為他們是讀書明理的文化人,」
「理應懂得底線在哪裡,誰能料到……」
「老林!」
陳司長忽然截斷了他的話,語氣肅然:「這根本不是懂不懂底線的問題!」
「有些人,心裡比誰都清楚,卻故意裝糊塗。他們把『科學無國界』這句好話,當成了給自己貼金的門面,當成了突破底線的藉口!」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沉甸甸的,敲在人心上。
「他們忘了自己根在哪裡,忘了自己首先是這片土地養育的人,然後,才輪得到別的什麼身份!」
* * *
情緒抒發過後,林司長的辦公室內,眾人迅速恢復了冷靜。
林司長臉上重新浮起笑意,將一杯熱茶推到劉光琪手邊,轉頭對陳司長說道: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遇到這樣的事,就算脾氣好如光奇同志,也難免要動氣的。」
他說著,目光轉向劉光琪,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別看他平日裡總是一副隨和從容的模樣,心裡那桿秤,比誰都准。」
「賣給外邊的東西,哪能真的給頂尖的貨色。」
林司長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起來,話頭輕輕一轉。
「嗯,這麼說也不夠確切。」
「應該說,只有那些……經過特別處理的東西,他才可能考慮讓毛熊或者西方國家搬回去。」
陳司長聞言,也不由笑了兩聲。
至此,辦公室內凝滯的空氣才終於流動起來,緩和了許多。
陳司長看向劉光琪,語調溫和了下來:
「光奇同志,你也別太為此事焦心。這次是毛熊那邊主動找上門,開出的條件……頗有誠意。」
「他們不只是打算用錢買,還列出了一長串交換清單,願意拿不少硬通貨來換。」
「說實在的——」
「外貿部起初是直接回絕的,可他們拿出來的那份清單,上面有些東西……唉。」
陳司長輕嘆一聲,面上掠過一絲複雜的難色。
「毛熊這次算是掏了家底!」
「清單里不少項目,正是我們當前極度緊缺,甚至是被牢牢卡住脖子的關鍵技術。」
「有些領導看過之後,確實很難不動心。」
「不過你放心,持反對意見的仍然是大多數。」
「七軸五聯動工具機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大家心裡都有本帳,沒人敢在這件事上兒戲。」
說到這裡,陳司長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格外鄭重。
「所以,今天請你過來,最重要的就是想聽聽你的專業意見。畢竟,你才是七軸工具機真正的創造者。」
「我記得你之前似乎提過一句……」
「說是有可能弄出一個專門用於出口的版本,既能讓我們獲得實利,又不必擔心核心被掏空?」
「是的。」
劉光琪幾乎沒有絲毫遲疑,腦海中早已有了清晰的藍圖。
他將茶杯輕輕放下,身體略向前傾。
「完全可以做到。」
「七軸五聯動數控工具機,想在現有基礎上進一步提升性能,在下一代計算機問世前確實有瓶頸。」
「但若要『降低』它的能力,那就簡單太多了。」
「把控制系統的精度削減一半,伺服系統的響應精度下調一個等級,再把幾個關鍵部位的材質換成稍遜一籌的替代品。」
「保證他們拿到手後,日常使用看似無礙,可一旦想用於高精尖的核心領域,它就會立刻顯得力不從心,形同雞肋。」
劉光琪說得乾脆利落,帶著技術負責人特有的那種篤定。
兩位司長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與讚賞。他們就欣賞劉光琪這股勁頭——無論面對多麼棘手的難題,他總能給出一個「能辦,且穩妥」的答案。
「好!這樣就好啊!」
陳司長心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整個人明顯鬆弛下來。
「有你這句話定心!」
「我們外貿部匯報起來就有底氣了。這件事我們會儘快整理材料上報。有了你的技術方案做保障,向上級說明情況就容易多了。」
「先等等。」
一直面帶微笑的林司長忽然開口,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
他的目光驟然鋒利如刀。
「老陳,外貿部必須牢記。」
「倘若上級最終否決此事,便作罷。可一旦批准,你們務必將毛熊逼到絕境!」
「以工具機置換軍事技術是第一條。」
「還有當年那些夭折的大型工程,所有核心技術必須按我們的標準完整移交。」
「此外……」
林司長列出一連串條件。
劉光琪與陳司長聽完,彼此對視一眼,心底暗驚。
但這些要求,為何隱隱透著某種熟悉的意味?
林司長越說思路越開闊,說到最後,連他自己也覺出將七軸工具機售予毛熊竟是步妙棋。
簡直有百益而無一害。
至於毛熊是否會望而卻步?
不買也罷!
七軸五聯動作為工業母機,本就非輕易可售之物。
何況毛熊聞訊便急不可待前來,背後若無隱情,誰能相信?
按常理推想——
總不能是對方重工業部的長官瞥見一份情報,便拍案決定採購吧?
那豈非成了照圖索驥?
若毛熊果真如此天真,紅色陣營的領袖之位早該易主。
無論如何,林司長與陳司長迅速達成共識。
畢竟,種花家剛償還毛熊巨額債務。
若能以七軸工具機反向汲取對方養分,既得暴利,又獲關鍵技術,這筆交易有何不可?
條件雖苛刻,但技術落後註定挨打。
如今輪到我們挺直脊樑!
這些年來,種花家承受的還少嗎?
即便今日,西方技術封鎖依然如鐵壁圍城。
倘若七軸工具機誕生於他們手中,種花家恐怕連談判的資格都不會有。
現實從來如此。
總之,毛熊必定在軍備競賽中遭遇難關,才會對七軸工具機如此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