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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154章

2026-04-06 01:42:08 作者: 花花葉

  計算所的食堂此時雖已過常規飯點,卻依然坐著不少剛結束工作的人。甚至還有比劉光琪更晚到來的。這或許可算是整個中科院裡的一種常態——科研人的時間表,總與常人有些錯位。

  當然,國家對科研人員的保障向來優厚。即便在物資最緊張的歲月,從事腦力工作的技術者、科學家與工程師的供給,也始終被優先顧及。

  研究所的食堂歷來清靜,連帶著飯菜也顯得素淨。

  劉光琪踏進飯堂時已是末輪,打來的菜早已失了熱氣。他倒不在意,將最後幾句推演講給桌邊幾位凝神的研究員聽罷,才端起那隻銀灰的鋁飯盒。白菜里摻著幾片薄肉,土豆絲炒得清淡,配兩個紮實的雜麵饅頭。他就著冷菜大口吃起來,神色如常。

  畢竟是在西北戈壁待過兩個月的人。那裡的飯食時常摻著沙粒,他都一一咽下,眼下這頓不過涼了些,實在算不得什麼。

  飯畢,往計算室去的路上,盧海教授步子輕快地跟在他身側。午間未盡的話頭此刻又續上了。

  「光奇,」老教授語調里壓著隱隱的激動,「你上午說的技術路線清晰得很,照這麼走,咱們怕是要比原計劃提早不少。」

  他頓了頓,又嘆:「若非你過來,我們這群人不知還要在迷陣里轉多久。」

  「盧教授言重了,我不過是轉述前人的智慧。」劉光琪擺擺手,話鋒隨即輕轉,「既然方向已明,上頭的支持也足——您看,是不是能把進度再提一提?」

  他心中惦念著西北那片荒漠裡正燃至白熱的理 ** 堅。若能早一日將二代機落地,便是為那頭爭得一分先機。

  「提速?好啊!」盧海一掌拍在腿側,幾乎立時應下,「有你整飭的理論框架和路線圖,若我們還磨蹭,可真沒臉見人了。」

  說罷他才像忽然想起什麼,側目將劉光琪細細打量一遍,眼底浮起幾分不可思議。

  「不過話說回來……光奇,你這腦子究竟怎麼長的?計算機這塊便罷了,你本業在機械,又通毛熊語、鷹醬語,連外交部的人都誇過。你今年才二十四吧?難不成真不用睡覺?」

  常人窮盡一生,能精一門已是難得。眼前這青年卻同時在幾處領域扎得深,叫人不得不嘆。

  「談不上精,只是平日雜看多了,記性又好些,各樣都沾了點邊。」劉光琪笑笑,答得輕描淡寫。

  這話不算虛言。兩世為人,累積的光陰抵得上旁人半百;且這一世的頭腦與體魄皆被歲月悄然淬鍊過,雖非過目成誦,但記悟之力早已遠超往昔。大學四年他未曾鬆懈,將前世所得與今世所學交融反芻,從機械製造到自動控制,從系統設計到工程實現,腦海里的知識疊成密塔。如今稱他一句機械全通,並不為過。

  盧海聽他這番謙辭,搖頭笑指他:「你們這些天才的道理,我們是不懂了。」

  午後二時,計算所的研發室內,劉光琪立在黑板前,指尖的粉筆划過灰綠的板面。

  「變址寄存器的要害——不在死記地址,而在令其如活指針般遊走。」他聲線平穩,語速不疾不徐,「好比車間裡的老師傅,料在哪兒,人就移到哪兒,何必把整間廠房都標滿記號?」

  黑板上的邏輯圖清晰鋪展,演算紙邊緣密密麻麻寫滿推演公式。

  整個項目組的人都圍在劉光琪身旁,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沒有人抬頭。每當有人舉起手提出問題,劉光琪總能立即給出回應,不僅解答得透徹,還會順帶展開不同情境下的算法調整思路。那副從容剖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確信——這不是什麼工業系統的工程師,而是真正深諳計算機內核的行家。

  劉光琪放下粉筆,輕輕拍了拍指尖的灰末,瞥了一眼腕錶。

  「今天先到這裡。」他語氣平穩,「回去之後可以按照剛才講的框架嘗試搭建簡易程序模型,明天我們再深入細節。」

  

  話音剛落,就有研究員急忙開口:「劉副組長,關於浮點運算的部分我還有些……」

  劉光琪笑著擺了擺手。

  「不著急,明天專門留出半小時集中答疑,今天不額外延長時間。」

  他邊說邊利落地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稿紙。

  一旁註視許久的盧海教授不由怔了怔。

  「工作要講效率,不是拼時長,而是抓關鍵。」劉光琪的聲音繼續傳來,「人腦就像胃,塞得太滿反而難以消化,還會耽誤下一頓。」

  這話說得直白,卻在理,讓周圍幾人一時陷入思索。


  「今天就到此為止。」他收起最後一張紙,「下午我還得回一機部處理些事務,明天準時繼續。」

  說完,劉光琪夾起自己的材料,在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中轉身離開,步伐乾脆,沒有半分遲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會議室里才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

  「這就走了?」

  「不然呢?劉總是臨時借調來的,又不是我們所里的常駐研究員。」

  「但得承認,他講得確實透徹。」

  「你們發現沒有?他從來不堆砌術語,每句都扣在核心邏輯上,聽著清晰又過癮。」

  「確實如此。」

  「往常開研討會,聽完總覺得頭昏腦脹,像被灌了一天理論。可他這幾個鐘頭,比我們自己埋頭琢磨兩天的收穫還實在!」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里透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與欽佩。直到這時他們才察覺,劉光琪這種不繞彎子、直擊要害的作風,雖然與研究所里一貫緊繃綿密的學術氛圍不盡相同,卻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或許——這才叫做真本事。

  從計算所回到一機部,這邊的工作反而顯得輕省許多。

  關乎工業根基的七軸聯動工具機,有他手下那組技術員按部就班地進行組裝與調試,遇到難點隨時向他請教。而劉光琪自己則繼續主導對蘇出口的「簡化版」生產圖紙的繪製。

  這份工作看似是技術上的降級,實則對設計者的功底要求更為苛刻,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反覆權衡。他必須將每一處細節處理得恰到好處——尤其是技術參數的控制,多一分便容易露出破綻,少一分又可能起不到應有的限制效果,其中的分寸拿捏,必須慎之又慎。

  下午五點半,劉光琪在最後一份待批文件上籤好字,合上文件夾,辦公室頃刻安靜下來。

  不久,他如常下班。

  警衛員已將車發動,平穩駛離一機部大樓。劉光琪望向窗外,紅磚建築接連向後掠去,思緒卻快速回溯著這一天:上午在計算所,核心算法的推進異常順利;下午在一機部,各項對接嚴絲合縫。這次借調並未讓他顧此失彼,反而因為清晰的分工與高效的節奏,使兩邊的工作如同擰成一股繩,齊頭並進。

  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下來。

  這樣挺好。

  車子停在外交部門前時,他抬眼便看見趙蒙芸正與同事說笑著走出大門。

  她一眼瞧見劉光琪,隨即加快步子走來,臉上漾開溫軟的笑意:「今天這麼早?我還以為你頭一天去計算所,總要忙到很晚。」

  說話間,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過劉光琪的肩頭,拂去幾點他未曾留意的粉筆灰,又順勢將他微皺的衣領輕輕理平。

  這個小動作親近而熟稔,仿佛早已做過千百遍。

  車駛在回家的路上,趙蒙芸側過臉,目光柔和地看向駕駛座上的丈夫。

  「到了新地方,也別只顧著埋頭苦幹。」她聲音輕輕的,卻字字清晰,「我聽人說,計算所里那些研究員,一個個都是數據堆里長出來的魂,捧著飯碗都能神遊天外,你可別成了那樣。」

  劉光琪嘴角微揚,順手打了半圈方向盤。

  「餓不著的,」他語氣裡帶著笑,把午間食堂的見聞三兩句帶過,「不過你倒真沒說錯——我是親眼見識了什麼叫痴迷。我去吃飯時以為已經夠晚,誰知身後還有人姍姍來遲。」

  話匣子一開,車廂里的氣氛便鬆快起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卻都心照不宣地繞開了所有與工作相關的事。趙蒙芸在外交部任職,對保密二字的理解,有時比劉光琪還要透徹幾分。因此她從不探問他單位里的事,不問一機部,也不提計算所;她只在意他今天是否疲累,午飯合不合口味,晚間想吃什麼家常菜。

  劉光琪也享受這樣的相處。無論在外頭是學部委員,還是技術總負責人,抑或是肩頭壓著重任的工業先行者——回到這個小小的空間,他便只是她的丈夫。

  「啊,差點忘了。」

  趙蒙芸忽然想起什麼,指尖輕敲了一下膝蓋。

  「你今天不在單位,爸電話打不到你那兒,就轉到我這兒來了。」她頓了頓,眼裡漾開一點笑意,「他好像又升了——現在是車間主任了。」

  劉光琪明顯一怔。


  這消息來得有些突然。他眼前幾乎立刻浮起父親劉海中那張圓潤的臉——總愛挺著肚腩,背起雙手,在車間裡不緊不慢踱步,架勢端得十足。

  升了?

  從副主任到正職,這可不是尋常的崗位調動。軋鋼廠的車間副主任,多半只盯著生產流程,算是個帶頭的工長;可車間主任卻不同,那是實打實的管理崗,要協調方方面面,已經踏進了「以工代干」的門檻。

  父親那點文化底子……初小畢業,識字不算多,寫份報告都勉強。眼下還是六二年,遠未到後來那幾年風氣浮動的時候,幹部任用尚且講究章法。讓一個老工人坐上這個位置——廠里是怎麼考慮的?

  倒不是劉光琪懷疑父親的能力。恰恰相反,對劉海中這樣把「當官」刻進骨血里的人而言,職位便是最好的鞭策。給他一顆芝麻,他能折騰出西瓜的動靜。你可以笑他好擺官威,可以嫌他目的不純,卻沒法否認他那股子鑽營的勁頭。

  自從當上副主任,劉海中簡直把車間當作了自己的王國。生產要抓,紀律要管,廠領導隨口提的一句指標,他能翻來覆去琢磨整夜。車間裡大到季度計劃、設備檢修,小到倉庫角落還剩幾枚螺絲,他都清清楚楚。這份心力,怕是連廠辦那些坐科室的科長也未必比得上。

  所以父親能升,劉光琪並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廠領導們怎麼會放心把這樣一個需要文書協調的職位,交給一個連總結都寫不順溜的老匠人。

  趙蒙芸見他許久不語,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爸在電話里也沒細說緣由,」她笑著補了一句,「不過我過年時聽院裡人閒聊,提起他們車間去年效率拔了尖,比別的車間高出一截,質量合格率也穩在全廠前三。年終表彰會上,楊廠長還特意點名表揚了他呢。」

  她說著,眼角輕輕彎了起來。

  車裡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劉光琪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了,父親這回能提上車間主任,一半是他自己幾十年在車間裡實打實熬出來的資歷,另一半,恐怕還真是借了自己這陣東風。走到哪兒都繞不開人情二字,這道理他再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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