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蒙芸側過臉,眼裡漾著狡黠的光,又壓低嗓子學起電話里那頭的腔調:
「小芸啊,你替我問一聲光齊,看他今天能不能抽空回來一趟?爸這兒有些事,得正經請教請教他!」
她頓了頓,笑意更濃,「還有啊,這新官該怎麼當,他也得給我支支招!」
劉光琪聽得直搖頭,嘴角卻始終揚著。
這事擱別人身上或許突兀,放在自己父親那兒,倒是再自然不過——給他個組長的位置,他能擺出主任的架勢;如今真當上主任了,還不知要端出多大的派頭來。
他示意前座的警衛調轉方向,朝四合院開去。
伏爾加才在院門外停穩,裡頭熟悉的寒暄聲便隱約傳了出來。
每次回家總是這般光景,鄰居們的熱情招呼從未少過。只是這一回,閻埠貴、秦淮茹、易中海幾個迎上前的笑容里,分明摻進了更多的小心與熱絡。
廠里提拔的消息就像長了腳,半天工夫已傳遍整個大院。誰也不傻,劉海中一個幹了半輩子的老鍛工,臨退休竟能以工代干升上主任——若不是背後靠著劉光琪這棵大樹,哪能有這樣的好事?
如今的劉光琪,在眾人眼中早已不是「有出息的晚輩」那麼簡單。他是能左右飯碗、牽動前途的人物。即便不能像劉海中那樣直接沾光,誰都盼著日後在廠里多少能得些照應。
劉光琪面上從容應著,一句接一句的客套話說得不深不淺,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疏離。他心裡明鏡似的,卻不必點破。人情往來本是如此,說穿了反而無趣。倒是這種被旁人敬畏著、捧著的滋味,雖無需張揚,卻自有一份沉甸甸的踏實感,偶爾品來也別有意味。
穿過前院那片殷勤的寒暄,一腳踏進後院,空氣仿佛都清朗了幾分。
「爸爸!」
脆生生的童音迎面撞來,小瑞雪邁著短腿噔噔沖近,一把抱住他的腿。後面跟來的豐年話還說不周全,只含糊糊地學著姐姐喊「爸」,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仰起的小臉上寫滿了生怕被落下的委屈。
劉光琪笑著彎身,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穩穩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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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二光天、老三光福都在外頭上學,家裡頓時顯得空落了不少。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氣,混著隱約的肉味。二大媽從門裡探出身,手裡鍋鏟還沾著油星,臉上堆滿了笑:
「可算回來了!快進屋坐,你爸念叨你們半天了。」
話音未落,劉海中已從裡屋快步迎了出來,雙手不自覺地搓著,臉上堆著近乎侷促的笑容:
「光齊,小芸,回來啦?坐下歇歇,爸給你們倒水。」
那姿態里尋不見半分車間主任的架子,倒像個等著聽訓的半大孩子。
那份升職帶來的激動漸漸平復後,劉海中遲來的憂慮開始浮上心頭。
「光齊,」他壓低聲音問,「爸這回以工代干,會不會……拖累你在部委的前程?」
終究還是那個劉海中。
即便戴上了主任的帽子,碰到琢磨不透的大事,他仍舊下意識地望向大兒子,等一句拿主意的話。
劉光琪瞧著他爹那副神情,嘴角不由彎了彎。
「爸,」他帶著笑意開口,「今兒在院裡,沒少跟左右鄰居說道這事吧?」
「咳!」
劉海中耳根一熱,目光飄向旁邊,抬手摸了摸後腦勺。
「哪兒能說是說道……就是大伙兒都來道賀,我總得……總得跟同志們交流交流體會。」
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先覺得虛了,嘿嘿乾笑兩聲。
這時二大媽端著一碟剛炒好的花生米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毫不留情地揭了底。
「得了吧!還交流體會呢?」
「打下班進院起,你就在前院、中院、後院來迴轉悠三趟了!當誰沒瞧見吶?」
「去去去!老娘們家懂什麼!」
劉海中脖子一梗,想撐撐面子,聲氣卻明顯軟了下去。
他轉回頭看向兒子,眼裡的不安再也藏不住了:
「光齊,爸跟你問正經的……這事傳出去,旁人會不會背地裡指摘你,說你給爹鋪路走關係?」
劉光琪看著父親這副又盼著職位、又怕牽連兒子的矛盾模樣,終於輕笑出聲。
他把手裡的茶缸放下。
「爸,您就踏實把心擱肚子裡吧。」
聲音平穩,不緊不慢。
「第一,您是軋鋼廠的工人,提拔您的是廠里的領導,不是我。」
「我就算在部委工作,手也伸不到廠里的決定上去。」
「第二,您這回只是以工代干,不是直接當廠長,用不著那麼緊張。」
「廠領導都不是糊塗人,心裡自有分寸。」
聽到這兒,劉海中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板。
劉光琪繼續往下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落進劉海中心坎里:
「所以爸,您得明白這個理兒——廠里提拔您,首先是因為您在崗位上幹得出色。」
「至於您是我父親這層關係,頂多算是錦上添花,讓領導做決定時更痛快些,也樂得送我個人情。」
「說到底,這一切的前提,是您自己有被『添花』的價值。」
一番話說完,劉海中怔住了,半張著嘴,好一會兒沒合上。
他反覆咂摸著兒子的話,臉上的緊張與擔憂像被春陽照化的積雪,迅速消融殆盡。
「對對對!就是這麼個理兒!」
他一拍大腿,整個人鬆弛下來,眼裡重新亮起光:
「兒子,你這麼一講——爸心裡頭頓時透亮了!踏實了!」
等到把軋鋼廠里那些明里暗裡的關節都給父親剖析清楚後,劉光琪又補了一句提醒。
「爸,我還是那句話,楊廠長和李副廠長那頭,早晚會有交鋒。」
「您聽我的——這兩位,面上過得去就行,別往深里摻和。」
幾句話說得劉海中後背隱隱發涼。
他原以為當上車間主任純粹是因為自己活兒幹得好,哪想到背後還有這些彎繞。
此刻被兒子一點,連忙點頭:「爸記住了!就管好車間生產,別的絕不摻和!」
二大媽端著最後一盤菜進來,聽見父子倆的對話,笑呵呵插嘴:
「光齊啊,你是不曉得,你爸這輩子,就聽你的話。你說往北,他絕不朝南瞅。」
「咳咳!」
劉海中老臉又是一紅,端著架子瞪了老伴一眼,卻沒反駁。
當著兒子的面被揭了底,多少有點掛不住。
可心裡頭,他又不得不承認:老伴說得一點沒錯。
劉光琪望著父母這般模樣,不由微微一笑。
相比院中許多人,父親劉胖胖有個難得的優點——他是真心將兒子當作家裡拿主意的人。
要知道,這年頭的父親在家裡向來一言九鼎,就算錯了也是對的。
看看這四合院,哪一家的當家人不是說話算話?
前院閻埠貴那一家,連兒子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不肯放鬆。
就算閻解成後來結了婚,每月工資照樣上交,成了家還得從自己口袋裡掏錢給家裡。
回頭瞧瞧自己家——
劉海中平常雖愛擺個官架子,可到了大兒子光齊跟前,卻真能放下那身架勢,把兒子當作頂樑柱來看。
說句實在話,院裡這麼多當爹的,對待兒子能像劉胖胖這樣的,再也找不出第二戶。
當然了,這份特殊只留給劉光琪這長子。
至於家裡那兩個像湊數般的老二老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晚飯吃得和睦溫暖。
飯後,他陪父親在院裡坐了陣子,隨意聊了會兒天,直到夜色完全沉下來,才起身準備回部委大院。
出門時,閻埠貴還守在門邊招呼:
「光齊,這就要走啦?得空多回來坐坐!」
劉光齊含笑點頭。
上了車,趙蒙芸輕聲笑道:「爸心裡那塊石頭,這下可算落定了。」
「嗯,跟他講明白了,他也就踏實了。」
劉光齊應聲道。
父親並不糊塗,只是偶爾被那點官癮蒙住眼,只要把輕重利害點清楚,他比誰都明白。
車子緩緩駛出了胡同。
父親升任車間主任這件事,對劉光齊來說不過是個小插曲,並未影響他手頭的工作。
不過,以劉光齊的敏銳,他多少能覺察到,軋鋼廠讓父親以工代干,恐怕不單是因為父親工作出色……
更可能的原因,或許還是落在自己身上。
但這並不重要。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軋鋼廠那潭水裡多盪開的一圈波紋罷了。
劉光齊懶得多琢磨。
反正到了最後,無論是楊廠長還是李懷德,總會主動找上門來。
那時自然就清楚了。
比起廠里那些明爭暗鬥,他更看重的是第二代計算機的研製。
次日,中科院計算所。
門口的警衛老遠望見劉光齊的身影,便提前移開了路障,端正地敬了個禮。
憑著那本紅色通行證,他在這裡一路無阻。
計算機項目組的會議室里,劉光齊照例開始了每日半小時的集中答疑。
有趣的是,這半小時的問答,漸漸被研究員們延長成了一堂劉光齊親自指導的技術課。
直到積壓的所有難題都被釐清,劉光齊才輕輕咳嗽一聲,把話題引回正軌。
接著,便是正式商討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具體設計。
從確定整體框架,到一層層、由主到次地逐步落實。
眼下這年代,計算機最核心的集成電路晶片,國外早在五八年就已問世。
那時正值冷戰對峙的高峰,電子科技成為發達國家實力交鋒的前沿。
德州儀器的工程師們,在一塊微小的鍺片上精巧地集合了多種電子元件,用縷縷金絲串聯出電路的雛形,開創了集成電路的先河。
晶片這一塊,國內目前雖然還沒有,但劉光齊憑藉之前研製數控工具機、製作集成電路板的經驗,有信心能夠解決。
至於其他一些國內尚未掌握的電子元器件,劉光齊也都通曉其技術原理。
自主研發製造並非難事。
尤其此刻身在計算所,借著這層關係,許多事情都好推進。
因此劉光齊決定,從現在起就定下研發製造的方案,一步步紮實地向前推進。
「各位同志,時間不等人!」
「我們計算機項目組必須儘快拿出成果。所以我決定,快則今年年底,慢則明年年中,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一定要研製成功!」
聽到劉光琪定下的時間期限,連昨日曾為他展現的計算機知識所折服的研究組成員,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到一年,就要完成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研製?
這簡直像是把旁人眼中需三五載的工程,硬生生壓進了彈指之間。有人忍不住從人群中探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