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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156章

2026-04-07 03:34:23 作者: 花花葉

  「劉總工,我們真的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做出自己的第二代機?」

  「能。」

  劉光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不但能做出來,還要做得比西方更好。」

  話音落下,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繃緊的弦忽然鬆了一下。隨即,更多笑聲低低漾開——那笑聲里並非嘲諷,而摻雜著某種荒誕與無奈,仿佛在感嘆這位年輕總工近乎天真的篤定。

  可坐在窗邊的程工與付工,卻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沒笑,反而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他們太熟悉這樣的場景了。

  這就是劉光琪一貫的作風:高效、鎮定,且帶著一種近乎預知般的自信。三年五載的計劃被他凝縮為一年,在旁人聽來如聞奇談,在他們耳中卻如同衝鋒的號角已然吹響。

  根據以往的經驗,劉光琪敢這樣說,就意味著他心中早已鋪開完整的藍圖,甚至每一步的細節都已清晰如繪。與他共事,起初或許會心存疑慮,可只需稍作接觸,便會被他那種深不可測的技術能力徹底懾服,之後腦中便只剩下一個念頭——

  跟著他走,絕不會錯。

  所以此刻,他們不需要提問,更無需質疑。他們要做的,只是做好準備,隨這位總工一同踏上這條看似不可能的路。

  果然,盧海教授第一個站起身,響應了劉光琪的規劃。

  會議室里迅速湧起討論的聲浪。這裡大部分人曾參與第一代大型計算機的研製,對整體架構瞭然於胸;即便未曾涉足初代機的,也隨盧教授經歷過104型乙機的改造工程。

  從嚴格意義上講,104乙機的運算能力與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相距並不遙遠,真正的跨越源於電晶體技術本身的突破——正是這一核心進步,引領了性能、體積與算力的全面飛躍。

  討論很快升溫。劉光琪拋出總體框架,眾人便如拼圖般將各自負責的部分填入其間。遇到分歧立即驗算,方向稍有偏離便被他輕輕撥正。需要測試的電子元件直接聯繫中科院下屬工廠定製生產。

  一切推進得迅疾而紮實。劉光琪也暫將雜務擱置,全心投入這條剛剛啟程的研製之路。

  步入正軌之後,劉光琪忽然察覺自己工作的節奏發生了徹底的轉變。

  最初幾日,他的辦公桌上還堆疊著如小山般的演算稿紙,可不過短短數天,這些紙山竟已消失不見——並非工作已完成,而是任務剛剛浮現,便被計算所這群如饑似渴的研究員們爭相分走。

  他不得不承認,這裡的科研人員,個個都是硬手。

  與曾在一機部研究處共事的技術員相比,簡直判若雲泥。從前那些日子,仿佛是在苦熬:在部委開展項目時,常常需要把每個步驟嚼碎再餵到技術員嘴邊,對方還要遲疑反覆,甚至反問一句:「這方案……當真可靠嗎?」

  而在計算所,只需指明方向,這群工程師便已自發備齊材料、理清路徑,仿佛只等他抬手點燃那簇最後的火花。

  他們或許不常提出顛覆性的構想,但在執行與解決具體難題上,人人皆是一把好手。技術等級便是最直觀的印證:在部委,十級、十一級的技術員已算中堅;在這裡,想獲得研究員的正式編制,八級工程師只是入門線。

  晨光漫進計算所的辦公大廳,空氣中浮動著某種緊繃而高效的氣息。

  劉光琪立在黑板前,只用粉筆輕輕敲了兩下。

  「今天上午,兩件事。」

  第一項任務,是檢驗多任務調度算法的動態權重模型。

  「程工,你領幾個人去測不同負載的響應速度,我要看到極限值。」

  「第二,付工聯繫電子廠,核實電晶體元件的測試數據。」

  指令落下,所有人即刻動了起來。

  

  程工拿起圖紙便召集人手,付工抽出筆記本記下待核參數,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整間計算機會議室里,只有低聲的技術探討與計算尺滑動的輕響,除此之外,一片靜默。

  想起從前在一機部攻關七軸聯動的日子——

  那時他既是技術總工,又得兼管生產調度,有時甚至要親手修理設備。

  而現在呢?

  結構驗證無需催促,工程師們會用計算尺反覆核算三遍以上,直到毫無疏漏。


  元件測試不必緊盯,付工每天都會將整理完備的數據報告準時放在他桌上。

  這便是差別。

  「劉副組長!」

  臨近下班,一位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工程師快步走來,臉頰因興奮微微發紅,手裡緊捏兩張寫滿公式的演算紙。

  「您昨天提到的浮點數據誤差修正,我們試了兩種方法,您看看哪個更可行?」

  劉光琪接過紙張,目光迅速掠過算式。

  不到十秒,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頁的某個公式上輕輕一點。

  「這個思路不錯。」

  「但這裡,初始變量的設定過於理想了。實際信號衰減並非線性,把這個修正因子加進去,重新算一遍。」

  年輕工程師怔了一瞬,眼中隨即閃過明悟的光芒。

  「我懂了!」

  他如獲至寶地攥緊稿紙,幾乎小跑著回到座位,立刻埋首重新計算。

  不必手把手教導,一點即通。

  這般高效的協作,讓劉光琪終於能從繁複的算法與結構驗證中抽身。

  而他自已——

  則能將更多心力,投向電子元件那些尚未攻克的難題。

  ……

  計算室的燈常亮至深夜。

  裡面總聚著未離去的研究員:有人伏在案前,用計算尺反覆推演算法參數;有人圍在黑板旁,爭論電晶體計算機的體積與電路功耗如何優化;還有人抱著一疊圖紙寫寫畫畫。

  他們並非被要求留下,

  而是自願守在這兒——

  實際上,計算所里正規的加班程序繁瑣,須經組織批准上報。若無緊急任務,一律不准加班。

  只因每台計算機的開機時長、用電配額皆需提前報備,每一度電的去向都必須記錄分明。

  歸根結底,原因只有二字:

  電力。

  眼下家園底子尚薄,電力建設始終是個難題。即便到了六十年代,全國成型的電網也僅有兩張:一是東北的154千伏電網,二是京津唐地區的77千伏電網,覆蓋有限,電壓偏低。電力資源多集中於城市與工業區,邊遠地帶幾乎無電可用。

  用電必須優先保障工業——

  工業關乎全國計劃生產,每一分產值都是資金,是發展的根基。

  至於科研這等需慢工出細活的領域,只能節省再節省。

  若無火燒眉毛的緊急任務,

  想加班使用計算機這類耗電設備,根本得不到批准。

  「劉副組長還在嗎?

  我還有個變址寄存器的問題想請教……」

  下午兩點,程工拿著筆記本去劉光琪辦公室,卻發現人已離開。

  付工從後面跟來,拍了拍他的肩:

  「早走了,忘了?劉副組長每天這時要回部里處理工作。」

  程工一愣,隨即笑著搖搖頭:

  「也是,他把框架搭得這麼清晰,咱們得更抓緊,不能拖了進度。」

  說罷,兩人轉身回到計算室,繼續對照圖紙討論——

  沒有電力做計算機模擬,

  便用手算。

  沒有加班補助,

  便自帶乾糧。

  那股不肯罷休的鑽勁,像無聲的電流,在計算所的走廊與實驗室間悄然傳導。劉光琪的日子,漸漸被編織成一張精確的網,計算所與一機部便是網上最堅韌的兩根經緯。

  每日晨光初定,八點半,他的身影便會準時嵌入計算所副組長辦公室的輪廓里。門常被急促的叩響推開,攜著焦灼的氣息。「劉副組長!」一位面色緊繃的年輕研究員將一疊數據鋪在桌上,指尖點著其中一行,「三極體的閾值像鞦韆一樣晃,試了幾個法子,都壓不住。」

  劉光琪的目光只在那紙面停留一瞬,便像探針般精準地落在某個坐標上。「方向偏了。」他聲音平穩,隨後便是條分縷析的闡述,將一團亂麻理成清晰的路徑。每日這半小時的指點,總在一種豁然開朗的靜默中收尾,仿佛昏暗的房間裡陡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接著是一小時的會議,他勾勒出次日攻堅的脈絡。再之後,便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兩小時靜默時光——面對那些橫亘在項目咽喉處的電子元件難題,像一位孤獨的拆彈手。餘下的光陰,他便化身為巡航的舵手,穿梭於各個小組之間,確保這艘大船不曾偏離既定的航向。

  午間的食堂僅有簡單的滋味。到了下午兩點,他已置身於一機部那間充滿機油與圖紙氣味的辦公室。這裡的事務反倒省心,七軸工具機的組裝自有技術員操持,受制於控制面板的瓶頸,量產仍是遙不可及,月產一台已是極限。劉光琪並不焦躁,每周審批一批文件,便將所有的心力,傾注在另一套圖紙上。

  那是為遠方客人準備的「特別版」七軸工具機圖紙。外貿部的催促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精心雕琢。這工作,在他看來,竟比純粹的研發更需巧思:既要將真正的核心巧妙隱去,又得讓紙面的性能參數光彩奪目,足以令潛在的買家感到撿了至寶。這無異於抽去巨艦的龍骨,再填入豐滿的填充物,最後,還得讓它閃爍著龍骨般的光輝與價值。其中分寸,是技術,亦是藝術。

  五點半,秒針歸位。伏爾加轎車已由警衛員穩當地停在樓前,接上他,便向下班的外交部駛去。車門打開,妻子趙蒙芸帶著一身室外的微涼坐進來,順手將一個溫熱的油紙包遞到他手裡,甜香的氣息絲絲縷縷地滲出。

  「都說中科院底下的人,恨不得把鋪蓋卷搬進實驗室,」她語氣裡帶著調侃,眼底卻含著笑,「怎麼到了你這兒,反倒像鐘錶一樣準時?」

  劉光琪咬了口糖糕,甜意在舌尖化開。「忙還是忙的,只是忙的樣貌不同。」他解釋道,「許多枝節都分了出去,下面的人比預想的更得力。我只用盯著最中心的那些脈絡就行。」趙蒙芸聞言,嘴角彎了彎。她自然清楚,書房那盞燈每晚都會亮到多晚。方才的話,不過是日常里一點柔軟的揶揄罷了。

  車子駛向部委大院。劉光琪望著窗外流轉的暮色,一種清晰的掌控感在心中沉澱。這種不被瑣碎絆住腳步、能清晰把握進度的狀態,遠比盲目的熬夜更為有力。他想,真正的研發或許本該如此,非一人之勇,而是讓每一份力量都落在最恰當的位置。

  伏爾加緩緩滑入大院,停靠在熟悉的樓前。車輪碾過地面的沙沙聲止息,四周歸於寧靜。劉光琪正要下車,目光卻捕捉到單元門口靜立著的三個白色身影。他們提著銀色金屬箱,站得筆直,像三棵安靜的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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