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劉光天幾乎從凳子上彈起來,嗓門都變了調。「爸!十五塊也太多了吧?」他急得掰起手指頭算帳,「我一個月統共才三十三塊,交了可就只剩十八塊了!當年大哥也沒交這個數啊!」
「你能跟你大哥比?」劉海中「啪」一聲把筷子撂在桌上,臉一沉,抬腿就作勢要踹,「你大哥每月往家帶的肉票、糧票、布票,哪樣不是緊俏東西?折算下來比十五塊錢只多不少!」他瞪圓了眼睛,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劉光天臉上,「再說……你大哥上大學國家給補貼,你呢?上中專難道不花錢?就憑你這三十三塊的工資,讓你交十五塊還委屈了?!」
劉光天頓時噎住了。他知道,父親說的句句在理。這年頭,沒成家的兒女工作了往家裡交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就算大哥劉光琪當年也提過要交,說是補貼家用,可父親和母親都沒要,直接給拒了。最後大哥便主動包攬了家裡最缺的各種票證,逢年過節更是大包小裹地往回帶。比起那些,十五塊錢確實不算什麼。
他蔫了下來,像只泄了氣的皮球,耷拉著腦袋:「知道了,我交就是……」心裡卻跟明鏡似的:自己每月掙三十三塊,交出十五塊,雖然肉痛,好歹還能剩下十八塊五。要是擱在前院老閻家,那才叫狠——以三大爺閻埠貴那算計到骨頭縫裡的性子,閻解成那點工資,每月能落到手裡五塊錢,都得是他爹那天心情格外開恩了。
這麼一比,倒也不算最糟。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劉光天中專畢業分配進廠的事,原本也瞞不住,何況閻解成就同在紅星廠上班。後院老劉家這邊,自然也沒有刻意遮掩的意思。
很快,劉光天進了紅星廠、定級行政崗的消息,就像一陣風似的,被院裡一些人傳了出去。一時間,整個院子的人神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要知道,後院這二大爺一家,算上劉海中、劉光琪和趙蒙芸,早就是三家雙職工之戶。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三職工家庭——是實實在在的三職工幹部之家。這裡頭,即便混得最次的劉海中,也當上了車間主任,算是個以工代乾的幹部。如今又添了個劉光天!
三職工幹部之家,這下子更進一步,成了四職工幹部家庭。這般光景,莫說在這四合院裡,就是擺到整個南鑼鼓巷去,恐怕也尋不出第二戶來。
如此背景下,院裡的議論聲便怎麼也壓不住了。鄰居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話題總繞不開這事:
「聽說了沒?老劉家又出息一個幹部!老二光天中專畢業,進紅星廠了,坐辦公室的!」
「那不是應當應分的嗎?中專畢業本來就是幹部身份。」
「說的是啊!先前光奇在一機部,小芸在外交部,二大爺自己又是軋鋼廠的車間主任。現在再加個中專畢業的劉光天,好傢夥,這一家四口,可全是幹部!」
「哎喲,這可了不得!咱們南鑼鼓巷,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吧?」
「從前只聽說過雙職工、三職工家庭,這四職工家庭,真是頭一回見識!」
「什麼四職工,你那話說得可不準確——人家那是四職工幹部家庭!這裡頭的講究,差別大著呢!」
諸如此類的閒談,從四合院蔓延到胡同口,仿佛每個角落都飄著關於劉海中家的竊竊私語,連空氣里都浮動著一種羨慕又不敢輕易招惹的微妙氣氛。
當然,四合院裡的這些紛紛擾擾,絲毫吹不到劉光琪那邊。
此刻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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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計算所的實驗室里,每一分鐘都彌足珍貴。
有人輕輕叩了叩桌面:「劉副組長,這個結果麻煩您審閱一下。」
兩名戴眼鏡的研究員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遞到他手邊,眼神里混雜著緊張與希望。
劉光琪並未抬眼,只伸手接過紙張,視線迅速掠過那些成排的數字。
不過短短十餘秒,他便拾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紙面某兩處穩穩畫下標記。
「這裡,以及這裡。」他的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計算有誤,請重新核對。」
待兩人離開,劉光琪重新埋首於眼前的圖紙與公式中。
名義上,盧海教授是整個項目的負責人,可實際上從項目啟動至今,每一個關鍵決策、每一次技術轉向,幾乎都由劉光琪最終定奪。
他才是這艘科研航船真正的掌舵者。
不得不說,由於劉光琪的存在,項目進展快得令人驚嘆。
僅僅半年,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面臨的多項技術難關已被逐一攻克,部分模塊甚至已進入試製階段。
在盧海教授看來,這樣的速度仍可再進一步——憑藉完備的技術積累與劉光琪的方向把握,他們的目標是在國慶前夕,完成國內首台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研製。
時光匆匆。
轉眼,劉光天進入紅星廠工作已滿兩月。
而此刻的軋鋼廠,正迎來一樁重要事件。
第二重型機器廠與東方電器廠依照技術圖紙,先後完成了四輥軋機關鍵部件的製造。
消息傳來,李懷德立即行動,親自率領運輸車隊前往第二重型機器廠,將那些裹著防雨布的大型部件護送回廠。
從裝卸到組裝,他全程緊盯,直至所有部件就位、等待試運行,才稍稍鬆了口氣。
廠區內,三輛重型卡車廂內裝著嚴密包裹的軋機零件。
李懷德罕見地換上了一身工裝,頭戴安全帽,手持記錄本站在現場,不時向技術科長囑咐:
「慢一點!支承輥絕不能磕碰,精度要求極高,分毫不能差。」
相比兩個月前,他顯得沉穩了許多。
曾經只重關係、不鑽技術的浮躁之氣悄然褪去——冶金部那次老丈人的嚴厲訓誡,終究讓他有了幾分長進。
那頓批評看似難堪,實則為他換來了關鍵的支持。
如今李懷德心裡清楚,這台四輥軋機,將決定軋鋼廠未來的方向。
「李副廠長倒是親力親為。」
一道微涼的聲音傳來,楊廠長帶著兩名行政人員走近,面色沉鬱如陰雲。
他看著滿地零件,心頭又惱又急——當初自己曾明確反對李懷德干預生產事務,如今若真讓此人督造成功,他這個廠長豈非形同虛設?
雖說自己背後亦有部委領導支持,可那終究只是公務層級的關係,怎比得上李懷德與殷副部長的翁婿之親?
「楊廠長來了?」李懷德轉過身,臉上帶著笑意,話音里卻藏著鋒芒,「正好,當初您認為四輥軋機不可行,今天不妨親眼看看,光奇同志的設計到底能否運轉。」
他朝旁邊的技術科長示意:
「第二重型機器廠的師傅們都說了,零件精度甚至高於設計標準,只待組裝試機。」
楊廠長一時語塞。
他的目光掃過部件上精密的加工標記,終究沒再反駁——他懂生產管理,卻不通深層的技術細節;此時再作爭執只會更顯被動,更何況此次李懷德倚仗的技術負責人,正是劉光琪。
這讓他心底隱隱生怯。
工人們開始有序組裝,李懷德始終立在近旁,連午休也未曾離開。
楊廠長在原地站了片刻,見無人理會,只得默默退到一旁角落,心中暗暗祈盼試機不要順利。
時間悄然流逝。
軋鋼廠技術科忙碌了整個午後,終於將四輥軋機的最後一個部件裝配到位。
車間內人頭攢動,連平日鮮少露面的行政職員也聚到了現場。
嶄新的四輥軋機屹立在廠房 ** ,銀灰外殼泛著凜冽的金屬寒光,與一旁斑駁的老式三輥軋機構成刺眼的對照。
「送料!準備開機!」
李懷德揚手高喝,嗓音里躍動著難以按捺的激昂。
工人們應聲而動,原料被推入機台,隨著轟鳴聲響起,新機器開始運轉。
不久,質檢員攥著報告沖向廠領導,聲線因激動而發顫:
「李廠長!結果出來了!」
「這批鋼材的寬幅與厚度,比咱們廠以往最高紀錄還超出一倍有餘!」
「焊縫數量也大幅減少!」
「好!太好了!」
李懷德一把奪過紙張,目光掃過數據,爆發出洪亮的笑聲。
歡呼聲如潮水般席捲車間,每一張面孔都映著振奮的紅光。
那台平穩轟鳴的機器,仿佛一座里程碑立在眾人眼前——這不僅是改進,更是一次飛躍。
劉光琪與四輥軋機的名字,再度響徹冶金系統的各個角落。
次日下午,劉光琪剛從計算所返回一機部,樓內的廣播忽然響起。
清晰的播報聲穿透走廊與辦公室:
「各位同志,現傳達上級院委的一則通報表揚。」
整棟樓霎時寂靜,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近日,在一機部研究處劉光琪同志主導下,聯合冶金部、第二重型機器廠等單位協同攻關,於軋鋼機技術領域取得重大突破。特此通報表揚!」
廣播稍作停頓,復又以莊重聲調將內容重複兩遍。
三遍播報完畢,機關大樓頓時掀起波瀾。
「聽清了嗎?劉處長又被表彰了!」
「軋鋼機這塊硬骨頭,多少年沒動靜,居然被他攻破了?」
「了不得……這簡直是給咱們部里鑲了金匾啊!」
研究處門口早已圍滿年輕技術員,有人笑著叩響劉光琪的辦公室門:
「處長,您這回瞞得可真嚴實!」
「連冶金領域都讓您撬動了,院裡親自點名,咱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劉光琪無奈搖頭,尚未應答,走廊盡頭傳來穩重的足音。
眾人倏然噤聲,側身讓路,齊聲問好:
「司長!」
林司長手持牛皮紙檔案袋與文件,含笑走來,目光掃過人群:
「都聚在這兒做什麼?散了吧。」
他步入辦公室,掩上門,將喧嚷隔在外頭。
「光奇,這是院委給你的專項嘉獎。」林司長將紙袋放在桌上,眼底透著讚許,「你又給一機部掙了份光彩。」
劉光琪只是微笑:「圖紙不過是個引子,真正的功勞是三方協作的汗水。」
「你呀……」林司長搖頭輕笑,轉而壓低聲音,「聽說計算所那邊……快有消息了?」
「快了。」劉光琪坦然頷首。
窗外,九月底的北平已染上秋涼,風中卻卷著一股燥熱。
國慶將至,歡慶的氣息如墨浸紙,滲入每一條街巷的磚縫瓦檐。
熱浪從無數廠房的窗口湧出。
在這個崇尚勞動的年代,節前的空氣里沒有絲毫鬆懈,只有繃得更緊的神經。每一處都是與時間的競賽,每一秒都卯足了勁。機器的咆哮吞沒了其他所有聲響,連許多單位的食堂,都心照不宣地將開飯的鐘點推遲了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