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院委特批的表彰文件,以及……項目研發獎金,共計一萬元。」
一萬元!
這個詞像一枚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所有工程師的目光倏地聚焦在那隻錦盒上,胸腔微微起伏。在那個年代,一萬是一個近乎傳奇的數字——足以撐起許多人半生的夢想。
可下一秒,眾人的視線卻從錦盒移開,彼此相望。
激動、驕傲、溫暖……一種沉甸甸的集體榮譽感如潮水般漫過心底,將那乍現的金錢驚愕輕輕托起,化為了更厚重的東西。
因為誰都明白——
這背後是國家的認可,比任何財富都更加珍貴。
華所長鄭重地接過文件,與來人握手致謝,一直將他們送至門外。
門再度合上時,會議室里頓時湧起一陣克制的沸騰。
所有目光又一次落回那隻紅盒子上,仿佛它盛裝的不是鈔票,而是灼灼發光的勳章。
如何分配這份榮譽?
這既是獎賞,亦是一道沉甸甸的考題。分得妥當,人心凝聚、士氣高昂;若有偏頗,可能暗生間隙。在這個珍視集體榮譽的年代,誰都不敢輕忽。
悄然間,華所長的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他眼裡含著一絲笑意,溫聲開口:
「劉光琪同志。」
會議室霎時靜下。
「來,考你一道應用題。」
「題目就是這一萬元獎金——你說,該怎麼安排?」
頃刻間,所有目光都投向了站得筆直的劉光琪。
這哪裡是算術題?分明是一場無聲的淬鍊。
劉光琪明顯頓了一下。他沒料到,這個熾熱的「考題」會如此直接地落到自己肩上。
他的目光徐徐掠過在場每一個人:鬢髮斑白的老教授,眼神專注的中年工程師,還有那些雖不在場卻無處不在的身影——流水線上的工人,灶台前的廚師,深夜巡邏的警衛……
榮譽,人人都渴望;
獎勵,人人都需要。
片刻,劉光琪忽然微微一笑。
「所長,」他語氣輕鬆,「您這齣的不是數學題,是人心題啊。」
一句話讓氣氛稍緩,他才正色道:
「這一萬元,在我看來,不僅是錢。」
「它是國家對我們整個項目組、對每一個參與者的肯定。這份光榮,不該落下任何一位流過汗水的人。」
「哦?」華所長向前傾了傾身。
「我建議按貢獻分級,但務必人人有份。分三個等級:特等獎十元,一等獎五元,參與獎三元。」
「說說你的想法。」
「特等獎十元,給核心研發團隊的每一位同志。他們是突破技術關隘的主力,應當獲得最高的認可。」
座中幾位工程師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一等獎五元,撥給所有協作單位的工人師傅。沒有他們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個零件,再好的圖紙也只是空文——這份功勞必須銘記。」
「參與獎三元,則發給所里全體後勤崗位的同志。無論是食堂的師傅,還是值班的警衛,沒有他們在背後的支撐,我們不可能心無旁騖地投入研發。」
「就像一台計算機,硬體與軟體缺一不可,少了一顆螺絲,整台機器都無法運轉。」
話語落下,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隨後——
不知是誰率先拍響了手掌,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湧起,熱烈而持久,仿佛要衝破屋頂。
「說得好!」華所長含笑頷首,眼裡滿是讚許。
劉總工的頭腦不僅能解析數據,更能洞察人心。」
「這樣的分配方式,我毫無異議!」
「誰也不吃虧,誰都留足了尊嚴!」
一旁的盧教授更是當即表態:「我完全支持光奇的方案!既公平合理,又透著人情溫度!」
華所長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舒展。
他望向劉光琪的目光里,盛滿了讚許與欣慰。
「按貢獻定等級,同時兼顧公平與榮譽——這簡直是數學模型中的完美平衡點!」
「你的思路,比起簡單的平均分配或論資排輩,要周全得多!」
「我也贊成!」
隨後。
華所長從文件袋中取出了第一張嶄新的十元紙幣。
數額不大。
甚至可以說,在場任何一位計算機工程師的月薪都遠超過這個數字。
但當這張紙幣出現在眾人眼前時,整個會議室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華所長手中。
他們在意的並非獎金本身。
而是其中承載的榮譽!
華所長沒有多言,他拿起最上方那張紙幣,穩步走向劉光琪。
所有的視線——
也隨之落在了這位年輕人身上。
目光中有欽佩,有信服,也掠過一絲隱約的羨慕……
但更多的,
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同。
「光奇同志!」
「整個第二代計算機研發團隊中,你是核心所在。」
華所長的聲音並不洪亮,
卻清晰地傳遍房間每個角落:
「你主導技術方向,提出的新架構與算法是項目成功的關鍵。」
他將那張挺括的紙幣
含笑遞到劉光琪手中:「這第一份特等獎,你當之無愧。它不僅是榮譽,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劉光琪低頭看向手中的紙幣,
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說實話,
他領取過的獎金早已不計其數,來自部委、院所乃至其他單位。
這一次,無疑是金額最少的一次。
十元,
與他此前在外貿部參與外匯電器研發時動輒上百的獎金相比,
簡直微不足道。
但這十元的意義,卻與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事實上,
當華所長將分配難題交給他時,
他只是參照了過往重大科研項目的獎勵先例,給出了自己認為最妥當的方案。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獲獎,
更未料到這第一份特等獎竟會落在自己頭上。
感覺……有些微妙。
自己擬定的方案,最終讓自己成為了最大受益者?
劉光琪心中掠過一絲荒誕的念頭。
這並非矯情——
對在場的科研人員而言,這第一份獎金所象徵的榮譽,實在太重了。
劉光琪本想推辭,
但迎著華所長含笑的目光,以及四周眾人坦然的神情,他明白此刻的謙讓反而顯得虛偽。
「謝謝所長,謝謝大家。」
他鄭重接過紙幣,未再多言。
就這樣,
劉光琪未曾預料,自己本是來與華所長會面,
卻意外收穫了人生中金額最小、卻意義最重的一筆研發獎金。
十元。
隨後,華所長繼續為在場的工程師們逐一頒發了獎金。
每個人臉上都煥發著光彩,
這筆錢對他們而言,不僅是物質獎勵,更是對這段奮鬥歲月的高度認可。
至於計算所的後勤人員、安保人員,
以及協作廠工人的部分,
則由盧教授的項目組後續商議安排,確保每一份付出都被銘記。
喧鬧與喜悅漸漸沉澱後,
盧教授忽然抽出一張紙幣,欲遞給華所長:
「所長,您為大家頒了獎,自己怎麼反而遺漏了?」
「您作為計算所的創辦者,親自組建第二代計算機研發團隊,連光奇同志也是您點名邀請加入的。」
「這份功勞,怎能不算?」
華所長含笑擺手,指尖輕觸盧教授遞來的信封,力道雖柔卻不容轉圜:「你心裡也清楚。」
「這一年裡,我的心力大多撲在數學所那頭。」
「計算所這邊,我並未添多少磚瓦。」
「我做的不過是搭一座台,真正唱戲的是你們。台子搭得再精巧,若無人登台亮嗓,終究是空架子。」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眾人,眼底蓄著溫煦的光:
「這筆獎金,該歸你們,歸所有為第二代計算機熬過夜、流過汗的同志。他們——比我有資格得多。」
言盡於此。
華所長不容置疑地定下結論:「就到這兒吧,院委那頭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匯報。」
「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研製成功只是第一步,往後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他語氣從容,笑意未減。
待辦事項早已列滿心頭:需與大西北方面緊急協調,優先保障國防項目的需求,再安排專人護送機器前往;
至於宣傳該如何延續,也需斟酌——這畢竟是自家土地上結出的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堪稱科技長征途中一座醒目的里程碑。
此前國慶時節的廣播通告,
本就是要讓大洋彼岸與西方諸國明白:封鎖與壁壘,縛不住這片土地的手腳。
我們照樣能親手創造出你們擁有的東西。
當絕大多數西方國家尚未邁過我們今日的門檻時,
誰還有資格稱我們為落後的鄉野之國?
……
眾人陸續領獎離去。
會議室逐漸空寂,最後只剩劉光琪、盧教授與華所長三人。
此時盧教授提起近日各高校如雪片般飛來的函件——皆以「技術交流」為名,實則探聽虛實。
他案頭的信函已堆成小山,幾乎無處可落。
華所長的回應毫無意外:一律回絕。
「計算所不是普通工業部門。」
「除非技術已公開,否則一切細節必須嚴格遵循保密條例。」
他轉身指向存放計算機核心部件的房間方向,聲音沉肅:
「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更是未來國防項目的重要支柱。」
「保密工作,一絲一毫也不能鬆懈。」
「既然現在有人開始打『交流』的主意,那麼所里現有的三十人警衛編制,恐怕已不足夠。」
盧教授深以為然:
「是該加強了。這幾夜我總睡不安穩,夢裡都在擔心出紕漏。」
「您定個數,我立刻去申請。」
「再增二十人,組成五十人的警衛隊,關鍵區域三班輪值,二十四小時不離崗。」
華所長重重拍了拍盧教授的肩,決議就此落定。
計算所此地,
自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問世,便已從單純的科研院落,悄然旋入了風暴的中心。
人心幽微,難保沒有暗處窺探的眼睛。
警衛從三十人增至五十人,增加的不僅是二十副臂章,更是一層沉甸甸的屏障。
劉光琪 ** 一旁,始終未發一言。
他像個誤入劇場的旁觀者,
默默聽著二人的對話,心底卻漾開一縷奇異的波瀾——
這一切風起雲湧,似乎皆由他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