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所長步履生風地離開後,盧教授卻未急著起身,反而朝劉光琪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示意他隨自己來。
此刻,方是今日邀他至此的真正序幕。
……
踏入辦公室,
盧教授親手沏了盞熱茶推至少年面前。茶煙裊裊,驅散了先前會議室內緊繃的氣息。
「光奇同學,」盧教授開門見山,
「咱們這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你大抵也猜到了——首要任務,是支援大西北的國防項目。」
他略作停頓,目光掠過少年沉靜的臉龐,
「方才華所長的話,你也聽見了。」
「院委的指令很快會下達,運輸隊不日即至。所里這台機器,怕是留不久了。」
話已至此,弦外之音再清晰不過。
皆是聰明人,無需點透。
劉光琪沉吟片刻,抬眼問道:「盧教授,您的意思是——」
「要我親自走這一趟?」
盧教授微微頷首:「二代機和一代機的操作方式有不小差別,西北基地的同志們得從頭學起。」
「更不用說計算機的拆卸、轉運……」
「還有抵達後的重新組裝與調試。」
他的目光落在劉光琪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託付意味。
「派任何人去,都不如讓你去。」
「光奇同志,沒有誰比你更熟悉這台機器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番話,既是一份囑託,亦是技術層面無可置疑的認可。
何況去年劉光琪已經去過西北一次,整個計算所里,找不出比他更有經驗的人。
劉光琪聽罷,輕輕笑了笑。
盧教授說的句句在理,這趟任務,確實沒有第二個人能替代。
他對此並無異議。
離開計算所不久,剛回到一機部,林司長的秘書便找到了他。
「劉處長,司長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緊事。」
劉光琪心下有些疑惑,才從計算所回來,能有什麼急事?
推開司長辦公室的門,林司長剛放下電話。
見他進來,司長不由笑起來:「你這小子,真不知該說你運氣太好,還是太趕巧。」
「出趟門都能領筆獎金!」
劉光琪一聽便明白了。
計算所那邊的動作真快,他前腳剛走,電話後腳就追到了部里。
他有些無奈地搖頭:「正好碰上了。」
這事確屬巧合,但他也清楚,即便沒有今日這一出,這筆獎金遲早也是他的。二代機的研發過程中,他的貢獻無法繞過。
這是榮譽,更是他應得的。
林司長並未在此事上多言,笑容收斂,神色認真起來。他屈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說正事。」
「計算所剛才來電話了,你真想好了?還要再去一趟西北?」
劉光琪點了點頭。
臉上那點笑意沉澱下去,轉為一種沉靜的篤定:
「想好了。」
「國防優先。西北有需要,我再跑一趟是應該的。」
說到這裡,他難得語氣稍松,帶著些許調侃:
「早點動身,說不定還能趕回來過年。」
林司長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長輩的洞悉與感慨。
「好,你有這覺悟就行。」
隨即他話頭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順便提起的語氣說道:
「既然你定了,那正好。」
「部里那台七軸五聯動數控工具機,你順便帶一台過去,咱們也搭個便車。」
「你人到了那邊,順帶盯著把工具機裝好調穩,一舉兩得。」
劉光琪聽完,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好嘛,這是真不拿他當外人。
一個處長兼技術專家,轉眼成了押運員兼調試工,一人掰成好幾份用。
心裡雖這麼想著,他卻也明白——
在那些關乎未來的重要事務面前,一切資源都要為之讓路。無論是第二代計算機,還是精密工具機,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別說順路捎一台工具機,就算要他帶著整個技術組紮根西北,他也必須點頭。
因此,他並未真的拒絕。
這個年代自有其魔力,雖物質清簡,人心卻齊整如鑄。
整個國家仿佛緊握的拳,所有力量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奔涌。
正因如此,那些從零開始的奇蹟,才一個接一個地從荒原中生長出來。
想到這兒,心頭那點無奈悄然散去,化作一股沉甸甸的認同:
「行,我去。」
「好樣的!」林司長朗聲贊道。
林司長欣然拍案,「有你這份心就夠了,回去做些準備,等候通知便是。」
轉眼間,下班鐘點又至。
適逢周末前夕。
劉光琪接了趙蒙芸,吩咐警衛員驅車往四合院去接孩子。
車門輕合,將街市的嘈雜擋在了外面。
趙蒙芸剛坐定便側過身來,目光清亮地落在丈夫的側臉上。
「今天去計算所,見到華所長了?」
「印象如何?」
身為外交體系的一員,她對那位毅然歸國的數學泰斗早已耳熟能詳——當年他回國引起的震動,至今仍是部里茶餘飯後的美談。
如今丈夫能與這樣的人物會面,
她自然也掩不住好奇。
劉光琪含笑點頭:「和預想中相差無幾,那確實是一位將來註定載入史冊的人物。」
趙蒙芸眸光躍動,
車內的氣氛隨之舒緩下來。
說笑幾句後,
話題轉到第二代計算機,以及上級院委頒發的研發獎金。
「對了,」
她眼波微轉,狀似不經意地問,「你說院委給計算所發了表彰和獎金?」
「這樣重大的項目,獎金應當不少吧?」
話剛出口,她又輕笑著補了一句:
「我可沒有貪財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這一年多的心血,到底得到了多高的認可。」
劉光琪眼底浮起溫和的笑意:「那你覺得,多少才算高?」
「至少……總不能比電飯煲和電熱毯低吧?」
趙蒙芸伸出食指比了比,「前幾回那些創匯電器,每樣都發了一百元獎金呢。」
「第二代計算機這樣的國之重器,難道也只是一百元?」
她並非在意錢財,
而是想確認丈夫的付出是否被真正看見——
實際上,
以他們夫婦的收入,
這些年光每月攢下的工資已近兩百,家中積蓄早已逼近萬元關口。
這年月,住房由單位分配,三餐有食堂供應,
就連各類票據補貼,劉光琪作為工程師和部委幹部也從未短缺。
這般境況下,
家中縱有積蓄,又能往何處花用?
有錢無處使,反倒是這時代最真實的寫照。
或許正因如此,
這個年代才格外容易孕育那些淡看錢財、以身許國、全情奉獻的靈魂——
因為金錢在此刻,
確實缺乏分量。
而榮譽,卻重如山海。
在趙蒙芸心中,
丈夫的才 ** 再清楚不過。
從前劉光琪研製電熱毯、電飯煲,無論哪一樣創匯產品,外貿部至少都給了一百元獎勵。
她所欣喜的,並非金額多寡,
而是那份來自上級的肯定,是丈夫技藝得到認可的體面。
第二代計算機亦然。
這般精密的科技造物,劉光琪整年心血幾乎全傾注其中,如今成果既出,
趙蒙芸暗自思忖,
再怎麼也該是往日獎金的十倍、二十倍吧?
她不是貪圖錢財,
只是覺得,丈夫投入如許心血,理應獲得最高規格的嘉許。
正因深愛劉光琪,她也深愛著他所奮鬥的一切。
就在趙蒙芸心緒翩躚之際,
隨即他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嶄新的大黑十,遞到她手中:
「看,這就是第二代計算機的全部獎金了。」
「整整十元。」
趙蒙芸捏著紙幣怔住了,眸子微微睜圓:「十元?」
她第一反應是丈夫在說笑——
畢竟那些看似平常的創匯家電,每樣都換得百元獎勵,
第二代計算機這等重大項目,怎會只有十元?
然而劉光琪點了點頭,神色坦然:「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溫和如潺潺溪水:
「這次獎金總額其實不少,共有一萬元。」
「但我覺得,這份功勞不該算在我一人頭上。」
劉光琪的眼中漾著光,
那光芒她再熟悉不過——清澈、堅定,而又溫暖。
「第二代計算機的研製成功,是國家科技進步道路上一座重要的里程碑。」劉光琪的聲音在車內平穩地響起,「從藍圖設計到最後一個零件組裝,每一位參與者都傾注了心血。這份榮譽,屬於集體。」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已經向上級建議,將項目獎金分配給所有貢獻者。我個人領取十元,作為特別的鼓勵;協作單位的同志們,依據參與程度分別獲得五元或三元。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應當分享這份喜悅。」
趙蒙芸垂眸凝視著手中那張墨色濃郁的十元紙幣,許久沒有言語。
漸漸地,她的神情起了微妙的變化。
最初的茫然悄然褪去,轉化為深深的理解,最終沉澱為眼底一抹明亮的光澤。
隨後,她做出了一個出乎劉光琪意料的舉動。
她沒有隨意地將紙幣收進衣袋,而是輕輕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將它平整地安放在最內側的夾層中,如同珍藏一枚勳章。
完成這個動作後,她重新抬起眼帘。
目光清澈而熾熱地望向劉光琪,其中滿載著毫無保留的讚許與欽佩。
短暫的沉默在車廂里蔓延。
窗外的景色緩緩流轉,從部委建築整齊劃一的輪廓,逐漸過渡到胡同里市井生活的煙火氣息。
關於獎金的話題已然結束。
趙蒙芸放鬆地倚靠著座椅,眼角眉梢染著淺淺的笑意。她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指尖在膝頭輕輕叩擊著不成調的節拍,哼著斷續而歡愉的旋律。
劉光琪幾次欲言又止。
那句關於即將出差的話,仿佛灼熱的炭塊在唇齒間翻滾……
但目光掠過妻子此刻安然愉悅的側臉,終究未能說出口。
儘管她總是口頭表示支持,可每次他即將遠行,那些深夜輾轉難眠的時光里,那份平靜被打破時的不安與惶惑,是他最不願觸及的陰影。
也罷。
劉光琪最終將話語咽了回去。
視線投向窗外越來越近的胡同口,心中已有了打算。先讓她安心享受這幾日的歡欣,待院裡的正式通知下達後,再尋個合適的時機,委婉地告知。
至少此刻。
什麼都不必多想,讓她全然沉浸在這接孩子回家的簡單快樂里就好。
* * *
「吱——」
伏爾加轎車在四合院門前的青石地上停穩,輪胎摩擦的餘音尚未消散。
未等劉光琪與趙蒙芸推門下車,整條巷子仿佛一粒石子投入靜潭,驟然沸騰起來。
車窗之外,密密匝匝地圍滿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