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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191章

2026-04-25 03:19:21 作者: 花花葉

  此時,劉光琪負責調試的那台多軸精密工具機,早已裝配完畢,並送至下屬的分廠。它與先前那台數控中心一樣,將被用於加工某個關鍵裝置的核心部件。儘管對具體技術細節不甚了解,但總指揮在視察了新一代計算機系統後,對其展現出的效能顯然頗為讚許。他與劉光琪交談了不短的時間,後才因另有要務而離去。

  身為整個基地的總負責人,他肩上的擔子極為沉重。但在離開前,他對劉光琪所說的那番話,其核心意思可以歸結為:感謝這位年輕同志的貢獻,上級已經知曉,功績必將被銘記。

  總指揮的座駕車影剛剛遠去,鄧所長便走了過來,朝劉光琪示意。

  「光奇,來我辦公室一下。」

  鄧所長的辦公室內,菸草的氣味與舊紙張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黑板上還留著一片未擦淨的複雜算式。他給劉光琪倒了杯水,臉上帶著笑意,開口道:

  「光奇同志,第一階段的理論設計工作,已經完成了。」

  他的嗓音里透著一絲長久忙碌後的倦意,但目光卻依然清晰而堅定。

  「可是我們接下來……」

  「還有一個更艱巨的目標要面對。」

  他凝視著劉光琪,緩慢而清晰地說道。

  「我這邊,必須立刻抽調一批最精銳的研究骨幹,投入到對那個更大課題的原理攻關中去。」

  「所以,」

  鄧所長話頭一轉,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在這段過渡期里,我希望你能儘快幫助所里的同志,全面掌握新一代計算機的操作。」

  「請您放心,這件事就交給我。」劉光琪點頭應道。

  他明白,鄧所長所指的那個「更大的目標」,便是威力遠超前者的一種新型裝置。如果他記憶無誤,早在去年年末,當前者研製取得初步進展時,相關的預先研究工作便已提上日程。如今,第一階段理論方案塵埃落定,自然該輪到對下一階段的原理探索正式展開。

  不久後,與鄧所長談完,劉光琪便回到了計算機房。

  事實上,即便所長沒有特意交代,他也並未打算立即離開。畢竟,這台新型計算機自組裝完成至今,時日尚短,充分的測試與磨合期必不可少。劉光琪認為自己有必要多停留一段時間。

  還有那台新送抵分廠的多軸工具機,它正與原有的數控中心協同工作,用於加工首批核心部件。在這種情況下,劉光琪至少需要確保所有數控設備能夠順利配合運轉,不出紕漏。他得等到技術人員完全熟練掌握相關技能,才能安心離去。

  否則,若他前腳剛走,後腳計算機或工具機便接連出現問題,屆時再派人往返處理,耗費的時間與精力將難以估量,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劉光琪便如同在這片西北的戈壁灘上紮下了根。

  平心而論,除了氣候嚴酷些,風沙猛烈些,飲食簡單些,他倒並未感到格外艱苦。畢竟他並非長期駐守於此的研究人員,身上沒有迫在眉睫的研製任務壓著。他的角色,更像是一位臨時支援的技術顧問。借調的時間本就不會太長,心態上便如同一次短期的專項任務,反倒顯得從容。

  ……

  十二月的大西北,朔風呼嘯,捲起砂石,抽打在臉上猶如冰冷的鞭子。

  恰如基地總指揮曾在一闋詞中描繪的那般景象。

  

  無論風雲如何翻湧,飛沙走石遮天蔽日,他們始終以蒼穹為幕、星月為帳,乾糧就著沙土下咽,談笑間飲盡苦澀的水……

  劉光琪的日程像鐘錶般規律,終日往返於核理論研究所的機房與一分廠的工具機車間之間。

  機房裡,那些素日裡沉默的工程師與研究員,一見到劉光琪便紛紛圍攏過來,眼裡閃著求知的光。問題接連不斷,有時連劉光琪自己也不由得暗暗感慨:這群鑽研學問的人,追問起來真是無窮無盡。

  「劉總工!」一位鏡片厚重的老工程師叫住了他,「還得請您看看——剛才同一段程序運行三次,竟得出三個不同的結果。」

  劉光琪走近,目光掠過穿孔紙帶上的代碼,又掃向控制面板。「趙工,您瞧這兒,」他指向其中一行指令,「這套邏輯和舊機器不同,必須先執行一步清零操作,否則會殘留上一輪的數據。」

  他打了個比方:「就像用算盤,每次算新帳前,總得把珠子撥回原位吧?」

  老工程師恍然大悟,抬手拍了拍前額:「原來如此!怪不得總覺得哪裡不對……劉總工,您這見解真是透徹。」

  四周的工程師紛紛掏出筆記本低頭記錄,望向劉光琪的目光里充滿了欽佩。

  而在一分廠,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早已運轉多時。眼下最大的挑戰,是如何讓它與另一台七軸五聯動工具機協同工作。好在機械之理一旦通曉便不算艱深,劉光琪的技術指導推進得頗為順暢。他隨時響應、有求必到的支持,逐漸贏得了全廠的信任——大家不再視他為外來專家,而是當作自家人。偶爾在廠里食堂用餐,老師傅總會多塞給他一個饅頭:「劉總工,您給咱廠帶來這麼寶貴的機器,可要多吃點!」

  研究所那邊,首枚核裝置的理論設計方案正式定稿。基地決定將所有計算手稿整理歸檔,留存為歷史記錄。劉光琪閒時主動向上級申請參與這份工作——他只想親眼看一看這段歷程的痕跡。

  跟隨檔案員走到長廊盡頭,一扇平日緊鎖的小門被推開。

  嘎吱——

  門軸轉動,一股混合著舊紙霉味、鐵鏽墨跡與潮濕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劉光琪瞬間屏息。

  待塵埃稍定,他望向屋內,不由得怔在原地。

  房間不大,從地面到屋頂堆滿了泛黃的麻袋,袋身上印著已褪成暗褐的「絕密」字樣。有幾個麻袋口鬆開了,裡頭的紙張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在地面鋪成一片泛黃的波浪。

  劉光琪靜靜注視這一切。

  這些並非廢紙,而是整個研究所的科研人員,用計算尺、手搖機、算盤,乃至最原始的筆與紙,一點一滴演算而來的成果。他蹲下身,拾起散落的稿紙,上面密布著潦草卻工整的字跡,公式疊著公式,紅筆修改的痕跡力透紙背,甚至浸染了下面好幾層紙。

  「很震撼吧?」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劉光琪回頭,看見鄧所長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同樣望著滿屋的紙堆。

  鄧所長伸手拍了拍一旁的麻袋,塵埃在光線中浮蕩。「這些都是演算草稿。按規定,每一組關鍵數據必須由不同小組 ** 核算三遍,結果完全一致才能通過。」他頓了頓,「哪怕只錯一個小數點,整個小組也得從頭再來。」

  劉光琪的指尖輕輕撫過紙面,那些深陷的筆跡仿佛還殘留著當時的溫度。他仿佛看見無數個深夜,研究員們伏在燈下,就著昏黃的光,一遍又一遍演算到天明。

  沒有屏幕閃爍,沒有機器低鳴。

  他們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釐一毫地雕琢著那些關乎未來的數字。

  鄧所長的目光飄向遠處,像是穿透了牆壁,落在某個遙遠的時空里:「六零年起,北邊的老師撤走了,我們就靠著自己熬。沒日沒夜地算,有人手指腫得握不住筆,用布條纏上接著算。」

  「前前後後,用算盤驗算了九遍,正著推,反著核,足足磨了半年多的時間。」

  「最後,還是你來了。」

  「靠著那第二台機器,我們才算把時間搶了回來。」

  他嘴角輕輕一揚,那笑容里沉澱著過往的風沙,卻又雲淡風輕。

  劉光琪沉默著。

  他的視線落在堆積如山的麻袋上——那裡面裝的不是紙張,是一個時代的人們,用生命里最熾熱的年華,一寸一寸夯實的基座。

  這段歲月,若非親眼目睹這些痕跡,永遠無法想像那份重量。

  他本只想來看看教科書上幾行鉛字背後的真實,卻未曾料想,自己會被如此樸素的場景迎面擊中,心潮難平。

  見他不語,鄧所長笑著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別只顧著回頭看,這些都是地基,是埋在土裡的根。」他稍作停頓,目光如炬,聚焦在劉光琪臉上,「光齊同志,你和你的機器,才是長出來的翅膀,是帶著我們往前飛的東西。」

  「來,我帶你去見幾個人。」

  ……

  鄧所長所言非虛。剛從堆滿演算紙的倉庫出來,核理論研究所的院子裡已多了些身影。劉光琪回頭望去,雖未見過那位領頭者年輕時的模樣,但後世銘記的影像,早已將那份睿智與堅毅刻入他的記憶。

  從未踏足異國,卻僅憑一副頭腦,便為這片土地撐起了最堅實的屏障。

  一位註定寫入傳奇的名字。

  於組長。

  這位被稱為「最強大腦」的學者,曾兩度奉命轉換學術航向,卻每一次都在全新的領域鑄就峰巒。


  此刻,他正帶著原子能研究所的團隊,站在那裡。

  「光齊同志!」

  未等劉光琪有所反應,於組長已疾步上前,一雙手緊緊握住了他,力道真切,傳遞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我代表我們所,一定要當面謝謝你!」

  「沒有你那台計算機,老鄧他們那邊的進度,怕還要晚上不少時日!」

  於組長的聲音里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振奮與感激。

  「你可是我們的及時雨啊!」

  「於組長,您言重了,我實在不敢當。」劉光琪趕忙回握,語氣懇切,「我就是個在工業領域做些雜事的人,哪裡需要就往哪裡去。真正默默鑄劍的人,是您和鄧所長這樣的前輩。」

  他接著與其餘人一一問候,心下暗驚,這一趟西北之行,竟同時見到了支撐起不同偉業的支柱人物。

  劉光琪忽然覺得,這一趟遠行,價值遠超預期。

  ……

  他並不知道,當他為見到於組長而深感榮幸之時,於組長心中也激盪著相似的欣喜。

  於組長由衷賞識眼前這位年輕人。

  在他們這些潛心原子奧秘的研究者看來,劉光琪雖非同道,可他帶來的助力卻實實在在,至關重要。早前,劉光琪的名字屢見報端,無論是數控工具機,還是新一代的電晶體計算機,都曾讓他們為之振奮。他們清楚地看到,這些工業上的突破,是如何為那朵「雲」的誕生,掃清著途中的障礙。

  因此,他們始終對這個年輕人抱有深深的好感與敬意。

  ……

  事實上,劉光琪或許仍未完全意識到自己如今所承載的分量。

  五級工程師,學部委員。

  這些稱號背後,是扭轉外匯困局,引領經濟逆流而上;是數控工具機的轟鳴,是第二代計算機的誕生,是一件件將「不可能」變為「現實」的工業碑石。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青澀,不再是當年那個懷揣抱負、一心只想踏入部委大門的年輕研究員。歲月無聲流淌,他已悄然站在令人仰望的高處,成為工業領域的引路者,這一稱號他擔得起。

  戈壁灘上,風沙從未停歇,卻吹不散兩支頂尖科研團隊交匯的熱忱。與以往項目不同,這一次他們面對的是徹底的技術封鎖——關於氫彈的研製,沒有任何外來的數據或方向可循,一切需從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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