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計算機工程師衝上前,圍著機器轉了兩圈,伸手想碰又遲疑地收住,眼裡閃著灼熱的光。幾個連熬數日、眼窩泛青的核理論研究員也從堆積如山的稿紙後抬起頭,快步走近,聲音里壓著微顫:
「光齊同志——」
一位頭髮花白的研究員嗓音里抑不住激動:「這機器……真能做到每秒十一萬次運算?」
劉光琪點了點頭,神色沉穩。他轉身走向旁邊的紙帶輸入裝置,拿起一卷早已打好孔的數據紙帶,看向眾人:
「現在就來試試。把你們剛驗算完的那三組參數輸進去,看看它用多久能給出結果。」
話音落下,房間裡再度沸騰。所有視線聚焦在那捲細細的紙帶上,屏息等待著。
第二代計算機的運算能力超出了每個人的預料。
當一串串數字如流水般在輸出屏上掠過,最終匯聚成與人工驗算結果完全吻合的數據時,整個計算機房驟然一靜——
隨即爆發出更為熱烈的歡呼。那聲音里裹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積壓已久的激動。
鄧所長聞聲趕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他停在人群外圍,注視著那份被眾人傳遞翻閱的報告,臉上漸漸浮起笑意。
等歡呼聲稍歇,他才大步走進去,接過報告仔細審閱。每一個數字都精確無誤,他眼中掠過一道亮光。他心裡清楚,這份報告的意義遠不止於一次驗算的成功。
然而沒等他開口,房間裡的氣氛又起了變化——許多人已經不再滿足於圍觀結果,而是紛紛湊近那台仍在低鳴運行的第二代計算機,躍躍欲試地想要親手操作這台每秒能完成十一萬次運算的新設備。
「別擠!都別擠!」
「按順序來,都穩著點,可別把光齊同志的心血碰壞了!」
鄧所長看著這些平日嚴謹沉靜的科研人員,此刻卻像遇見新奇事物的孩童般圍攏上前,眼底不由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劉光琪看著眾人那副既興奮又笨拙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滑稽,卻也無奈。他只得安排大家依次嘗試,同時認真教導他們必須深入理解這套設備的運作原理。
待研究所里重新恢復安靜,鄧所長才滿面春風地走到劉光琪跟前,開口道:
「光齊同志!」
「這回真要感謝你。有了你這台第二代計算機的助力,我們那套理論設計方案的收尾工作,看來用不了多久就能徹底敲定了。」
這番話確是鄧所長的肺腑之言。
在核武器研發的征程上,每一刻時間的節約都無比珍貴。
而劉光琪比誰都更明白。
倘若按照原有的軌跡,沒有他的出現,也沒有那台104乙型計算機的存在,鄧所長和他的團隊僅能依靠手搖計算器、計算尺乃至最原始的算盤進行演算。即便如此,他們仍在1963年年中完成了蘑菰彈的理論設計藍圖。
如今有了他帶來的第二代計算機,推進的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
第二代計算機正式投入運行,仿佛為核理論研究所安上了一雙騰飛的翅膀。
以往需要調動大量人力、耗費極長時間的數據處理工作,尤其是那套必須經過九輪複雜驗算的蘑菰彈理論方案,在這台新機器的輔助下,變得既精準又迅捷。
僅僅過了半個月。
通過一遍又一遍的模擬推演與數據校驗,鄧所長帶領的團隊對蘑菰彈的內爆機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透徹領悟。
曾經那些模糊難定的參數,那些需要反覆斟酌的細節,在第二代計算機的清晰演算下——逐一變得明朗而確定。
不得不承認,許多關鍵的理論突破,往往就藏在這細微的釐清之間。
1962年11月尾聲。
這是一個必將銘刻於歷史的日子。
我國首顆蘑菰彈的完整理論設計方案,終於在眾人的翹首期盼中正式塵埃落定。
而劉光琪暗自清楚:比起最初的規劃,這項成果足足提前了接近半年。
當鄧所長提起筆,在那份厚重的理論設計方案終稿上,莊重地簽下自己姓名的那一刻,整個研究所沸騰了。
那不僅僅是一個簽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諾,一種責無旁貸的擔當,以及無數個日夜孜孜不倦的心血結晶。
隨後不久。
這份承載著民族希望的方案被迅速整理成文,依照程序層層遞交至上級院委。
劉光琪站在歡騰的人群里,望著周圍一張張洋溢著自豪與激動的面孔,心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此刻的成就,不僅是核理論領域的一次重大突破,更是整個種花家在核武道路上邁出的堅實第一步。
恍惚間,一個代號掠過他的腦海——596。
儘管科研人員內部常以「邱 ** 」戲稱,但每一個種花家的人,更願意喚它作「爭氣彈」。
正如同這個時代所有默默奮鬥的種花家人一樣,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爭一口氣。
……
夜色漸深。
四九城,上級院委辦公地。
某間辦公室內文件堆積如山,大領導揉了揉酸澀的太陽穴,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濃茶啜了一口。
茶湯苦澀,卻勉強驅散了幾分倦意。
就在這時——
咚、咚。
敲門聲比往常顯得急促了些,隱隱透著一股抑制不住的力道。
「請進。」
話音未落,秘書已推門快步走入,步履甚至有些匆忙。他懷中緊緊抱著一份上報院委的方案文件,如同護著一件無價之寶。
「領導!」
秘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221廠,核理論研究所,鄧所長發來的加急密件!」
「哦?221廠的?」
大領導放下茶杯,精神微微一振。
「如果我沒記錯,一機部那位光齊同志,前不久才帶著第二代計算機過去支援吧?」
「這麼快就有回音了?」
他略帶調侃地笑了笑,伸手接過了遞來的文件。
文件拿在手裡很輕,但不知怎的,卻仿佛有種別樣的沉重。
大領導很快拆開封口,取出裡面薄薄幾頁紙。
當目光落在首頁標題上的那一剎那,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凝結。
整個人的背脊瞬間挺直,下意識向前傾身,湊近檯燈的光暈,像是要把那行字看得更真切些。
「核理論設計方案……?」
他低聲念了出來,話音末尾隱約拖著一絲自己都未覺察的驚與喜。
完成了?
竟然提前完成了?
大領導的眼神漸漸轉為凝重,他開始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微微一頓。
墨痕在紙頁末端暈開,那個熟悉的簽名還帶著潮濕的氣息。他的呼吸驟然一緊。
是鄧所長的手筆。
視線釘死在方案末尾那行進度說明上——黑體字印著一個日期: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最終驗算完成。】
手指撫過那行字,粗糙的紙面下仿佛有溫度滲透上來。他臉上連日積累的倦意瞬間消散,眼底浮起一層極亮的光。
「好!」
……
立在旁邊的秘書屏住了呼吸。
這份文件里究竟裝著什麼?
正揣測間,首長卻忽然轉身,眼裡的光幾乎要灼傷人:「把前些天那份《關於成立專門委員會加強原子能工作的報告》的會議記錄調出來!」
秘書應聲疾步走向文件櫃。
不多時,一份紀要便遞到了桌上。他抽出內頁,將它與剛送達的**方案並排鋪開。
留存的那份會議文件上,明明白白列著目標:力爭一九 ** 年實現首顆蘑彈的**試驗。其中一項關鍵節點,是要求在一九六三年年中前完成全部核理論設計方案。
一個限期是明年年中。
一個成果已在眼前,是今年十一月底。
竟足足提前了半年有餘。
他盯著那兩個日期,先是嘴角無聲地揚起,接著笑意漫進眼底,眼眶卻隱隱發熱。
半年……
這搶出來的半年,能鋪開多少事!意味著後續所有環節都能向前推進,離那個最終目標又近了一程。
他壓下胸口翻湧的滾燙,目光重新凝為銳利的決斷:「給我接西北基地的電話。」
此後無人知曉,上級院委的首長與鄧所長在電話里具體說了什麼。
但所有人都漸漸明白,從那天起,第一顆蘑蛋的研製工程有了自己獨有的代號,不再只用「項目」二字指代。
它被稱作「596」。
為何是這三個數字?
因為一九五九年六月,北方的老大哥單方面撕毀協定,拒絕向種花家提供蘑彈教學模型與技術資料,甚至撤走了全部派駐專家。
為銘記那一刻,首顆蘑蓀彈的代號,從「596工程」被正式定為「596」。
以此砥礪所有人:自力更生。
……
又過三日。
核理論研究所的食堂外傳來一陣熱鬧的喧嚷。兩輛運輸卡車的後廂里拴著兩頭肥壯的黑豬,哼叫聲引得研究員們紛紛圍攏。
整個研究所的氣氛頓時炸開。
在這片荒涼的大西北,物資向來緊缺。食堂日常多是鹽鹼水與摻沙的青稞面,肉食幾乎是奢望,大半年也難得嘗上一口正經豬肉。
鄧所長背著手從人群後踱出來,望著這群眼睛發亮的下屬,臉上也露出久違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拍。
「都瞧見了?」
眾人齊刷刷回頭,目光灼熱地投向他。
鄧所長微微一笑,揮開手臂:
「瞧見就對了!這是上級給咱們的獎勵!獎勵咱們提前半年拿下了理論設計的全部工作!」
他頓了頓,聲調揚起:
「今天下午不排任務,都來搭把手。晚上——咱們好好吃一頓!」
誰曾想,運輸隊竟能調來這幾頭豬,作為對研究所全體人員的犒勞。
有這兩頭豬,總算能稍稍緩解研究人員長期營養不良的窘迫。
說實話,眼下已是一九六二年。
若在四九城的廠區里,一頭豬算不上什麼稀罕獎勵,即便是一些部委食堂的日常供應也不缺這些。
畢竟,還清了外債的種花家已有工業外匯的創收,有數控工具機的外銷計劃支撐,早不必像從前那樣勒緊褲帶過日子。
可對這片荒原上的基地而言,這卻是最實在、最珍貴的認可。
這不只是一頓豬肉宴。
這是對他們艱苦付出的肯定,更是他們提前半年完成蘑蓀彈核理論設計方案的最有力證明。
歡呼的聲浪幾乎要將研究機構的屋頂衝破。
暮色四合時,食堂方向飄來一股濃烈的肉香,那香氣蠻橫地瀰漫在空氣里,鑽進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屋子,勾得人腹中轆轆。鍋中,大塊的紅燒肉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肥肉部分已燉得透亮如琥珀,瘦肉吸飽了醬汁,滋味醇厚。直到夜色深濃,食堂里的談笑仍未停歇,連值守的哨兵都分得了一份,整個研究所都籠罩在一種難得的、飽足而歡欣的氣氛里。
連續幾天,研究員們的伙食都相當豐盛。
到了第三日,會餐仍在繼續時,221廠——這個肩負特殊使命的基地——的最高負責人,親臨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