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流沙掩埋的路段——
無需指令,每輛車的隨行戰士與警衛員已躍下車廂,揮起工兵鏟,在呼嘯的風中沉默而迅疾地鏟開堆積的沙土。
重返車上時,人人面頰耳廓皆灌滿沙粒,褲管沉甸甸的仿佛能抖出半斗沙塵。
無人喊苦。
誰都明白車上所載何物。
這條路,繫著國運的前程;早到一刻,基地的進程便能搶出一分。
顛簸成為這九日的常態。
直至第九日,遠方地平線上,一片朦朧的輪廓終於掙脫漫天風沙,露出鏽跡斑駁的標識牌——金銀灘基地。
車廂內持續九日的轟鳴與震動,第一次止歇。
所有人如釋重負般,長長舒出一口氣。
劉光琪推門下車,裹挾鹽鹼味的冷風迎面撲來,激得他輕咳兩聲。
高建軍黝黑的臉龐綻開樸實笑容,指著遠處奔來的幾道人影:「您瞧,基地的人已候著了。」
幾名身著軍綠工裝的接應者行動利落,敬禮、驗令、環檢所有卡車,確認設備外護完好,方轉向劉光琪。
為首的隊長含笑開口:
「劉總工,歡迎您再臨金銀灘基地!」
他稍頓,指向不遠處的兩輛吉普:
「基地規章,除運輸車外其餘人員不得進入核心區。我們直接送您前往鄧所長研究所。」
劉光琪頷首,此規他早已瞭然。
登車前,高建軍將一隻沉甸甸的布包袱塞進他懷中。
「劉總工,帶著!」
「俺家裡媳婦烙的乾糧,配茯茶頂餓!這兒伙食寡淡,您這讀書人可別餓垮了身子!」
高建 ** 力拍拍他的肩,震落一片沙土。
「等您任務了結,我再來接您返程!」
「多謝。」
劉光琪緊攥布包,一股暖意湧上心頭。他鄭重頷首,隨即與警衛員登上吉普。
不久,車輛駛入基地深處,一座龐然隱於戈壁的秘密城廓,漸次展露眼前。
吉普車在茫茫戈壁間上下起伏,車輪碾過粗礪的沙石,拖出一道長長的黃色塵煙。劉光琪倚在后座窗邊,雙手鬆松搭著窗框,身體隨著車身的晃動而輕輕搖擺。駕駛座上的戰士很年輕,臉龐被高原烈日灼成深銅色,嘴唇因乾燥裂開細紋。他始終直視前方,如同凝固的雕像,沉默無聲。
「劉工,」戰士忽然開口,嗓音在引擎的轟鳴里顯得低沉,「前面就是三號哨卡,您扶穩些。」
話音剛落,前方橫杆緩緩升起,幾名持槍士兵邁步走來,目光銳利如刀。又一輪嚴密的盤查開始了:證件、通行文件、暗號口令,一樣接一樣。有士兵俯身,用長柄鏡細細探查車底每一寸。劉光琪靜靜看著窗外,這片被外人視為荒蕪的土地,在他眼中卻灼熱而神聖。
當年,數以萬計的工程兵、鐵道兵和建築工人從全國各地奔赴於此,形成西北解放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集結。他們硬生生在這戈壁深處,鑿出了一座後來震撼世界的核試驗基地。在劉光琪遙遠的記憶里,這裡早已公開,並被賦予一個響亮的名稱——原子城。而這一世,他再次踏上西北的土地,成為這段壯闊歷史中的一員。這感覺,既奇妙,又沉甸甸的。
整個金銀灘基地占地一千一百七十平方公里——這面積,比彼時繁華的香江全境還要遼闊。後人或許難以想像,在那樣一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國家是以何等的魄力,啟動如此浩大的工程。基地分為甲乙兩區:乙區為生活區域;而他們正要進入的甲區,則是科研與生產的核心,下設十八個處級單位,如星辰散布。從各地工廠抽調的高級技工,與十萬工程兵一道,在此揮灑汗水與智慧。
在這裡,保密高於一切。父子分在不同車間,可能數年不知對方所做何事;夫妻即便同在一個分廠,回家也絕口不提工作。至今,基地已建成科研中心、生產區、地下指揮所等諸多部分。如劉光琪此前,也只是在鄧所長主管的研究所範圍內活動。各分廠、各車間、各部門之間,往往互不知曉對方的具體職責。保密之嚴格,可見一斑。
車輪碾過砂石路的聲響漸緩,吉普車終於在一片森嚴警戒的區域停穩。劉光琪推門下車,還未拍去衣上的塵土,便望見研究所那幢灰朴朴的主樓里,快步走出一行人。為首者身影熟悉極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仿佛永遠是這一套;白髮比一年多前又添了許多,唯有那雙眼睛,在乾燥的空氣中依然明亮如星。
「又見面了,光齊同志!」
人還未到跟前,聲音先傳了過來。鄧所長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劉光琪的手。那手掌粗糙有力,握得人微微發痛,傳遞而來的卻是一股灼熱的期盼。
「鄧所長!」再次見到這張堅毅而帶著倦意的面容,劉光琪心頭一熱,反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笑容綻開,「我回來了!讓您久等了。」
故人重逢,千言萬語都在相握的掌中。兩人相視一笑,省去所有寒暄。鄧所長身後,那些研究員們靜靜立著,每個人眼眶下都染著淡淡的青黑。
那張面孔烙印著歲月的痕跡,此刻望向劉光琪的目光,卻仿佛焦渴的旅人在荒漠盡頭望見了水澤。
「諸位,別來無恙!」
劉光琪目光緩緩掃過室內,朝眾人頷首一笑,隨即轉向鄧所長,結束了短暫的敘舊。
他語調平和地說道:「鄧所長,第二代計算機的全部組件都已妥善安置在防震箱內。明日開始,我將帶領計算機小組展開裝配工作。」
「至多半個月,機器便能正式運轉。」
「待計算機調試完畢,我立即著手工具機的組裝,絕不會延誤項目的推進。」
鄧所長聽罷,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按,眼底泛起欣慰的波瀾:「有你這句話,我這顆心就落定了!」
「基地上下都在盼著你帶來的新裝備,盼著咱們的『春雷』能早日震響天際。」
「春雷」——正是那項特殊計劃的代稱。
劉光琪在此駐留兩月,早已熟知這些暗語。
一行人簇擁著劉光琪步入研究所深處。
所經之處,原本伏案於圖表與數字間的研究員們相繼抬頭,認出是他,倦容頓時被點亮,紛紛向他投去會心的目光。
那並非禮節性的致意,而是源於心底的敬重。
他們比任何人都明白,劉光琪先前留下的成果,曾如何有力地推動了整個研究的進程。
西北基地,核理論研究所。
隨後的日子裡,劉光琪與研究所團隊形成了默契的協作。
運算組的成員指節翻飛,搖柄旋轉,手搖計算機發出的細密咔嚓聲,成了計算室內獨有的節奏。
與此同時,曾與劉光琪共同改造過104乙型機的幾位工程師,此刻作為核心助手環繞在他身旁。
他們之間仿佛存在著無形的聯結,無需多言便能領會彼此意圖。
劉光琪再度踏上這片土地,行程的緊湊更甚從前。
他每日如同穿梭的光影,遊走於錯綜的電路與精密的元件之間。
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雛形,在他指間逐漸顯現。
各類零件被細緻地拼接起來,每一處接合都力求完美。
空氣中隱約浮動著焊錫的微熱氣息,那是技術向前蔓延的味道。
計算機室的燈火常燃至深夜,有時直至破曉前才緩緩熄滅。
往往劉光琪剛結束當日最複雜的裝配,尚未喘口氣,便被運算組的同事拉去協助。
他只得嫻熟地坐到手搖計算機前,手指輕搭搖柄,再度融入數字的河流。
「光奇同志,」一位年輕的女研究員望著他,目光裡帶著欽佩,「你操作這機器,倒比我們這些常年用它的人還要熟練。」
劉光琪聞言只淡淡一笑,未作多言。
過去這一年他與計算工具朝夕相對,在第二代計算機問世之前,那台104乙型機不知被他反覆調試過多少回,熟悉本是自然。
……
研究所里,眾人時常忙碌至深夜,卻無人流露怨言。
在這樣的氛圍中,「休息」二字仿佛從未存在。
計算室角落的鐵架上,擱著些早已冷硬的饃饃與 ** 水壺,那是研究人員最簡單的餐食。
往往匆匆咬幾口饃,灌下兩勺涼水,便又埋首回到工作中。
時光在這般緊密的組裝與奔波間悄然流動。
不知不覺間,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骨架已然建立,複雜的線路如脈絡般在其中延展,靜待被賦予生命的時刻。
不僅劉光琪,所有來到西北的科研人員都深深明白,他們不僅是來工作的,更是來履行一份沉甸甸的使命與諾言。
倉庫中那幾十袋堆積如山的演算手稿,是鄧所長帶領理論設計隊伍攻堅的見證。
每一頁紙都承載著國家的期盼,關聯著民族的明天。
而劉光琪清楚,自己手中這台即將誕生的第二代計算機,將成為催動「春雷」早日降臨的又一柄利器。
日升月落,一日復一日。
核理論研究所里,忙碌的節奏從未停歇。
堆積如山的演算紙幾乎吞沒了整個房間的每個角落。
即便劉光琪此前已經對那台代號104乙的機器做了改進,讓它的處理速度快了些許,但終究只有這麼一台設備堪用。至於那台號稱每秒能完成三百次運算的烏拉爾計算機——比起純粹人力撥打算珠自然強得多,但在潮水般湧來的數據面前,仍然顯得力不從心。
因此,面對如此龐雜的計算任務,除了依賴這兩台機械之外,絕大多數參與核理論研究的成員,使用的主要工具仍然是冰冷的計算尺,甚至更為傳統的算盤。
紙張堆疊成丘。
鉛筆划過稿紙的沙沙聲連綿不絕,空氣里混合著油墨與微咸汗水的味道,每個人眼底都寫著同一種專注的堅持。
半個月後某個尋常的早晨,計算機房內卻異樣地安靜。
連那台平日裡咔嗒作響的手搖計算機也沉寂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同一個方向——劉光琪站在房間 ** 的操作台前,身邊多了一架嶄新的機器。
與先前那台結構複雜、體型笨重的初代機相比,眼前這台由劉光琪親自組裝調試的第二代計算機明顯緊湊得多。它靜立在桌面上,線條簡練,透著一種沉靜的技術質感,宛如凝結了這個時代對運算速度的最高追求。
最後一枚螺釘被劉光琪穩穩旋緊。
他直起身,輕輕活動了下肩頸,吐出一口氣:「可以了。」
說話時他抬手抹了下額角,指尖不經意沾了點兒灰塵,卻帶著隱約的笑意,按下了主機側面的電源鈕。
「嗡——」
低微的震動聲響了起來。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控制面板上,一枚小小的綠色指示燈忽然亮起。
像一顆驟然甦醒的星子,在這間泛著灰白晨光的實驗室里,倏地點亮了所有凝固的視線。
一秒鐘的寂靜。
緊接著,歡呼聲猛地炸開!
「成了!真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