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爽卻擺了擺手:「不進去了。後勤物資已經交接完畢,我還有其他任務要處理。這次過來,就是想看看你。」她稍作停頓,接著說道:「要是有什麼話想帶給小芸,可以寫封信讓我轉交。我已經和你們總指揮打過招呼,這不違反保密規定。」
劉光琪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位岳母將「護短」二字做到了極致,且總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常規。整個基地戒備森嚴,她卻能駕著 ** 吉普直抵研究所門前。
但他面上仍保持著溫和而堅定的微笑,婉言謝絕了這份好意:「媽,不必了。既然來到這裡,就該嚴格遵守這裡的紀律。您放心,這邊的工作進展順利,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去了。」
吳爽微微一愣,隨即釋然地笑了。她深知保密單位的規矩,也了解女婿的性子——小事尚可通融,原則問題絕不讓步。她輕輕拍了拍劉光琪的手背:「是媽考慮不周了。你做得對,在保密單位就該有這樣的覺悟。小芸那邊我會安撫,告訴她你一切都好,讓她安心。」
北風驟然加劇,呼嘯著卷過空曠的場地。吳爽身上那件軍大衣被風吹得鼓盪飛揚,更顯得她氣勢非凡。吉普車旁的警衛員低聲提醒:「首長,時間到了。」
她抬手看了看表,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光齊,媽該走了。」
劉光琪頷首,陪同她走向那輛軍綠色吉普。駕駛座上的戰士啟動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吳爽拉開車門,臨上車前又轉過身來。此刻她臉上那份威嚴已全然消散,只餘下純粹的慈愛。
「好好工作,」她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家裡人都以你為榮。」她停頓片刻,又囑咐道:「一個人在這邊,務必照顧好自己,別讓我們擔心。」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位手眼通天的特殊人物,只是一位牽掛子女的普通母親。樸實的話語,字字落在劉光琪心頭。
他不得不承認,有這樣一位岳母是幸運的。若真遇到什麼困難,她必定會傾盡全力相護。
「我會的,媽。」劉光琪笑著應道,眼底泛起暖意。
吉普車緩緩駛離,在揚起的塵煙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劉光琪佇立原地,目送車輛直至不見蹤影,方才轉身朝研究所走去。
鄧所長與於組長立在幾步開外,兩個人的臉色堪稱活靈活現的戲台子。他們一左一右戳在那兒,目光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劉光齊身上,那神情里攪和著驚詫、探究,還有那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鄧所長到底沒憋住,喉嚨里滾出聲音來:「光齊同志,你這可真是……把我們驚得不輕啊。」話里透著還沒散盡的餘悸,顯然方才那一幕給他的震動著實不小。
劉光齊心裡透亮,自然明白他們是被什麼給震住了。眼下既然都讓人瞧了個真切,再扭捏遮掩反倒顯得局氣。他臉上浮起慣常那抹溫和的笑意,口氣輕鬆地接過話頭:「鄧所,於組,見笑了。這位是我岳母,恰巧來這附近辦點事,就順路過來瞧瞧我。」
鄧所長和於組長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有這般背景,又握著真本事,待人接物還如此謙和體面,叫這兩位老資歷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複雜的慨嘆。如今的年輕人,莫非個個都這般了得?
隨後的日子裡,核理論研究所內學術的空氣濃厚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原子能組與核理論組之間,一個被稱作「鳴放會」的研討活動成了雷打不動的慣例。兩邊你登台罷我登場,目標清晰一致:要把所有科研人員的理論根基,再往上夯結實一層。
鄧所長、於組長這些扛鼎的人物也紛紛挽起袖子下場,給年輕的研究員們作報告、掰開揉碎地講解疑難。研究所那間會議室,就此成了整個基地最灼熱的一角。天光未亮,裡面便已擠擠挨挨。長條木桌周邊的座位早被占滿,後來者索性自己拎著小馬扎,沿著牆根密密排開。實在尋不著空隙的,便堵在門口,抻長了脖子朝里張望。
人人手裡都掐著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前方那塊巨大的黑板,生怕漏掉半個關鍵的數字或符號。牆面上的黑板被粉筆痕跡分割成幾個區塊:左側密密麻麻鋪滿了內爆機理的演算式,幾個要害參數用紅粉筆重重圈出,紅得扎眼;中間是氫彈構型的推演計算,層層疊疊的符號宛如天書;右側原本的留白也被見縫插針地寫滿了疑問,連木製的黑板邊框都沒能倖免。
「這個中子通量參數有問題!」
「老秦,你再核對昨晚那組數據,差著零點零一個數量級呢!」
「錯不了!就是這個數!我拿我的人格擔保!」
「你的人格值零點零一個數量級?快把草稿本拿來,我當場給你驗算!」
會議室里爭論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卻嗅不見半分火氣。前一刻還為某個參數爭得脖子粗臉紅,青筋都蹦了起來;下一刻,便主動將自個兒的演算草稿推過去,指著某一行:「你看我這步推導,思路在這兒,你覺得毛病出在哪兒?」
有人埋頭疾書,鋼筆忽然斷了水,急得直甩筆桿。旁邊悄沒聲地遞過來一支吸飽了墨水的筆,遞筆的人連頭都沒抬一下。
飯點到了,炊事班用大竹筐抬來的青稞饃饃堆在桌角,熱氣裊裊,卻無人理會。直到鄧所長拿起搪瓷缸子,「噹噹當」地敲了敲桌面:「先吃飯!天塌下來的問題,也得把肚子填飽再說!下午接著辯!」
眾人這才哄然一笑,抓起饃饃大口啃起來。劉光齊默然看著這一幕幕,心頭不免感慨:這般純粹、人人爭先恐後撲在鑽研上的熾熱情景,大約也只有在這個特殊的年月,才能親眼得見。
只是,隔行如隔山。核物理、流體力學、光學測量、放射化學……這些領域於他而言,不啻於另一重世界的語言。他很有自知之明,並未往那間熱火朝天的會議室里湊。
他的陣地,在隔壁的計算機房。
「嗡——嗡——」
龐大的機櫃持續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鳴響,一排排指示燈如呼吸般明滅閃爍。劉光齊的身影,幾乎每日都浸在這片機械的韻律里。在計算機運行的背景音中,總是交織著他清晰平緩的講解聲。如今整個研究所計算機組的人,沒有不對他服氣的——無論是程序優化、硬體排障還是操作訣竅,劉光齊總能給出最直擊要害、簡潔有效的方案。這般能耐,也難怪他能跨越行業的壁壘,被請來擔任技術顧問。
兩個彈體理論組的學術討論剛告一段落,機房裡的機器仍在低鳴。劉光琪一面核驗著儀表數據,一面聽見隔壁蘑菇雲核理論組的人正感慨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帶來的便利——那些繁複的計算與驗證,如今已輕鬆許多。
「檢查完畢,一切正常。」
他抬手輕拍機箱,光束里浮塵微漾。
「廠里自產的電子元件確實可靠,連續運行這麼久,溫度與參數依舊平穩。」
話到此處,他語調稍沉,添了幾分鄭重。
「不過還得提醒於組長那邊:每回使用後,最好間隔一小時再啟動。讓機器徹底散熱,元件也得喘口氣——再結實的鐵疙瘩,也經不住連軸轉。」
話音才落,身後便傳來一道沉靜卻有力的聲音:
「光奇同志的建議,我記下了。」
於組長不知何時已立在門邊,面上含笑,目光卻透著深遠的思慮。這位被譽為「比計算機更快」的頭腦,方才在會上聽著匯報,耳力卻始終分了一縷在這頭——研究所里這台第二代計算機,眼下正關乎氫彈理論的寸寸推進,半點不容疏忽。
「輪休制度我立刻安排。」他點了點頭,隨即望向劉光琪,眼神灼灼,「但我更想問的是:光奇同志,這台機器……還能不能再快些?」
他搓了搓手掌,神情既像孩童見到新奇玩具,又似將軍審視尚未出鞘的利刃。算力每增一分,理論便能往前踏出一丈——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你們能不能造出比現在快十倍、百倍的計算機?」
不愧是於組長。哪怕並非專攻此道,卻從實際運用中敏銳地抓住了最關鍵的那根線——對算力永無止境的渴求。
「能。」
劉光琪沒有繞彎,答得乾脆。
聲調平靜,卻字字如石落深潭。
「但這需要另一個領域的突破:小規模集成電路。一旦技術成熟,新一代計算機的運算速度將不再是十幾萬次——」
他稍頓,清晰吐出後面的話:
「而是每秒百萬次。」
「百萬次?」
於組長臉上的笑意倏然凝住,轉為一片交織著驚愕與深思的肅然。他並非未曾見識過風浪,可「百萬」這個數字,仍像一顆驟然墜入靜水的巨石,在他腦海中激起層層波瀾。每秒十一萬次已宛若推開一扇新窗,那百萬次呢?那會是怎樣一片天地?
倘若真有這般機器,往後所有複雜的模型、海量的驗算,或許都將在它面前化作輕風薄雲——時間將不再是被追趕的敵人,而是可握於掌中的流沙。
於組長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一雙手緊緊握住了劉光琪的右手。那手掌粗糙而溫熱,力道沉實。
「光奇同志!拜託你了!」
這位日後足以載入史冊的科學巨匠,此刻嗓音里竟泄出一絲罕見的顫動。
「為了眼前的研究,也為了咱們的國家——請你,請計算所……務必造出這樣的機器來!」
望著眼前這位心繫家國的棟樑流露的真摯,劉光琪心頭亦是一熱。他回握住對方的手,鄭重頷首。
「您放心,於組長。這不只是您的期盼,也是我的方向。只要計算所在第三代計算機的研發上還需要我——」
他目光沉靜而堅定,
「最多三年,我定讓您用上國產的百萬次計算機。」
劉光琪在心底默默補上一句:
若無他介入,這段路或許要走到七三年。
可既然他已在此,歷史這張圖紙,便該由他親手摺出一道新的摺痕——正如第二代計算機已提前三年誕生,接下來的里程,他也必將推著它向前疾馳。
在這樣有利的條件下,用三年時間研製出採用第三代中小規模集成電路的計算機並非難事。
一旦這個級別的計算機問世,劉光琪便能藉此推動光刻工藝與整個半導體產業鏈的發展,向世界展現這條東方巨龍在工業化道路上的驚人力量。
隨後與於組長簡短交流了未來技術布局,劉光琪便起身告辭。他並非核武器領域的專家,繼續留在這裡反而可能影響這些科研精英的思路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