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裡,劉光琪每隔一日便會查看第二代計算機的運行狀況。而他此前與於組長的那番對話不知為何傳揚開來,讓他在研究所里又多了一個別稱——「劉三年」。顯然,即便是科研工作者,也難掩那份對起綽號的執著與天賦。如今不少遇見他的人都會笑著問候,言語間透出對三年後百萬次運算速度的集成電路計算機的期待。這既是玩笑,也是眾人心 ** 同的約定。
時光匆匆流轉,轉眼到了一月中旬。劉光琪在這片西北大地已停留近兩個半月,經過多次檢查確認第二代計算機運行無虞後,他終於決定離開——若再推遲,恐怕真要在此度過春節,而年後部里還有許多事務等待他處理。
找到鄧所長時,對方正與於組長在辦公室閒談,桌角那杯茯茶早已涼透。
「鄧所長,計算機目前已穩定運行。若沒有其他任務,我申請返回單位,年後一機部那邊還有研究計劃需要跟進。」
鄧所長放下筆,端詳他片刻,臉上浮起笑意:
「我早料到你會提離開。這兩個多月你幫了我們太多——核理論進度提前半年,計算機也順利運轉。要是再留下去,只怕於組長要把你拉去搞氫彈了。」
他從抽屜取出一張空白證明,提筆在任務評價欄中寫道:
「劉光琪同志在我所核理論研究所技術支援期間,主導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調試與維護工作,助力核理論方案提前完成,表現突出,建議組織予以記功。」
寫完,他將證明遞到劉光琪手中: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帶回一機部,也算對你這段時間工作的認可。」
劉光琪接過紙張,鋼筆字跡力透紙背,心中湧起暖意——這不僅僅是一紙證明,更是對他所有付出的高度肯定。
鄧所長輕拍他的肩頭:「回去等我們的好消息。等到那一天,邱 ** 正式亮相時,我第一個給你發 ** 。」
劉光琪重重點頭,眼眶微熱。這句話里,他聽出了鄧所長的信任,也聽出了對國家核事業堅定不移的信念。
離別那日,天剛破曉,研究所眾人齊聚相送。寒風依舊刺骨,卻吹不散大家眼中的留戀與期盼。
人群中,一位與劉光琪相熟的計算機工程師低聲感嘆:
「劉總工這一走,下次再見不知何時了。」
身旁另一人接話,臉上卻帶著自豪與嚮往:
「是啊,恐怕再來時,咱們的邱 ** 早已風光登場了。」
邱 ** ——那是596工程的化名。「邱」諧音「球」,科研人員以獨有的浪漫,將最初暱稱「小皮球」漸次演變為「球 ** 」,最終定格為這個含蓄而深情的代號。
「劉總工這是最後一次來這兒了吧……」
「劉總工……」
送行隊伍里滿是對他的敬佩與不舍。兩個多月的朝夕相處,他不僅帶來了技術突破,更點燃了眾人對未來的憧憬。就連來所不久的於組長,也由衷欣賞這位年輕人。
「可惜不能合影,不然真想拍張集體照啊。」
於組長望著人群,輕聲說道。
在大西北基地,任何形式的影像記錄都絕無可能。
「於組長。」
「能與諸位並肩作戰,是我劉光琪的榮耀。縱使無法留存影像,這份情誼也必長存於心。」
劉光琪含笑望向他,目光里映著同樣真摯的莊重。
鄧所長靜立一旁。
望著眼前這番景象,溫聲開口:「好了,莫再耽擱光齊同志的行程。他的使命已達,我們的道路仍要繼續。」
話音落下。
既有對劉光琪的惜別之意,亦透著蘑菇計劃領路人特有的果決。
將眾人的心緒引回當下。
劉光琪就此帶著隨行警衛,登上了基地的吉普。
車門合攏,他搖落窗玻璃。
凜風頓時湧入車廂,拂亂了他的額發。
他抬起手臂。
朝著那片黑壓壓送行的人影用力揮動:「別送了!三年之約,我必不忘!」
聲響穿透風聲,清晰抵達每個人耳畔:
「待百萬級計算機問世之日!」
「我定親自將它送來!此非我一人的諾言,而是你我共赴的星河!」
……
話音盪開。
人群里湧起陣陣笑聲與呼應,鄧所長與於組長亦頷首微笑,目送他遠去。
最終,吉普車在引擎低吼中緩緩駛離。
捲起一道綿長的沙塵之尾。
劉光琪透過車後窗,竭力辨認那些逐漸模糊的輪廓。
他們仍站在原地揮手,直到車輛轉過沙丘,將所有身影縮成地平線上幾粒微塵。
劉光琪收回視線。
指尖觸及衣袋裡那塊冷硬的石頭。
那是從金銀灘拾得的尋常礫石,卻被戈壁的風沙蝕刻出獨特的脈絡。
他將它握緊。
仿佛握住了此行全部的記憶——
那些共度的晨昏,那些突破難關時的暢然歡笑。
這趟西北之行。
遠非僅是任務的完結。
更讓他遇見了一群甘願埋名、報效山河的同路人,收穫了沉甸甸的羈絆。
而此地的蒼茫艱苦、此地沸騰的科研熾忱,皆如一團野火,在他胸中烈烈燃燒。
將他前行的決心,淬鍊得如同磐石。
車窗外。
風沙嘶鳴,不斷扑打著車身,發出細碎密響。
可劉光琪心中卻是一片滾燙。
他知道,眼前這條路通向家園,通向久別的親人,通向即將團圓的除夕。
而在更遠的將來。
尚有無數國之重器,靜待他前往鑄就。
年節物資的發放,向來是悄然進行,悄然送達。
部委大院的家屬樓聚集緊湊,後勤處的同志配送起來也頗為便捷。
譬如劉光琪。
他尚在外借調期間,工資福利自然需人代轉。
趙蒙芸供職外交部,顯然不便前往一機部機關代領。
因而每月薪俸與物件,皆由後勤處幹事一併送至家中。
交到趙蒙芸手中。
此刻,後勤處的辦事員們正忙得步履不停,推著載滿年貨的小車,逐戶派送。
「吱呀——」
門扉開啟,筒子樓里的幹部家屬們,個個面染喜色。
春節將至。
糧錢到手,誰能不歡欣?
另一邊。
趙蒙芸剛從外交部下班。
外交部的薪金也已發放,揣在衣兜里沉甸甸的,可她心裡卻空落落無處著依。
明日便開始休假了!
但那個該歸家的人,至今未見蹤影。
途經隔壁四號樓,住在一樓的張嬸正叉腰而立,滿面春風地指揮著幾名後勤幹事。
「哎,小同志,那袋麵粉搬裡屋!對,輕些放,莫撒了!」
「這網兜蘋果擱桌上,我家老李就愛這一口!」
一抬眼瞧見趙蒙芸。
張嬸臉上的皺紋都漾開了笑:「小芸回來啦!瞧瞧,今年年貨可比去年豐足多了!」
「還配了半斤棉籽油,夠炸好幾鍋丸子了!」
一旁的孫叔。
是位行政十五級的處級幹部,正笑呵呵幫著提兩網兜紅艷艷的蘋果。「小同志,辛苦你們了!跑上跑下不容易。」
「李處長您太見外了!」
領頭的幹事抹了把額汗,笑容樸實:
「這都是部里給各位領導備的年終心意,您辛苦一整年,理當如此!」
李叔伸手輕輕撫過蘋果光滑的表皮,朝屋內提高聲音道:「孩子他娘,快來看看!你念叨好些日子的蘋果到了。」
這句「好些日子」讓趙蒙芸腳步微頓。是啊,何止是蘋果,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漫長的等待中數著日子。
四周洋溢著歡聲笑語,鄰裡間熟稔的寒暄與談笑陣陣傳來。可這份喧騰的熱鬧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壁障,趙蒙芸置身其中,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家裡的男人被臨時抽調離開,已近三月。沒有隻言片語,沒有半點音訊,只知道是借調,至於去了何處、所做何事、歸期何日,全都淹沒在一片模糊的空白里。男人是撐起這個家的樑柱,樑柱驟然抽離,連頭頂的天空似乎都低沉了幾分。
北風卷著寒意,凌厲如刃,刮過面頰。她將圍巾又裹緊了些,下巴深深埋進柔軟的織物里,只餘下一雙沉靜的眼眸露在外頭。她輕輕搖了搖頭,加快步伐往家走去。那道纖細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清。
才到宿舍樓門前,一股凜冽寒氣便撲面而來。保育員周姨正一手一個,牽著瑞雪和豐年往回走。小瑞雪裹著件鮮亮的紅棉襖,臉頰凍得紅撲撲的,宛如雪地里一枚可愛的果實。她一眼望見下班歸來的母親,立刻甩開周姨的手,邁開還不穩當的步子,搖搖晃晃地奔過來。
「媽媽!媽媽回來啦!」
孩童清脆的嗓音穿透冷風,格外悅耳。豐年也緊跟在後,高高舉起一個模樣憨拙的小雪人,臉上洋溢著自豪:「媽媽看!我堆的!」
一股暖流霎時湧上趙蒙芸心頭,驅散了整日工作的倦意。她彎下腰,張開雙臂將兩個小身子攏入懷中。「外頭這麼冷,怎麼不在屋裡玩?」
「不冷!」瑞雪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家呀?他說好要給我講完《小熊過橋》的,故事還沒說完呢。」豐年也把小腦袋靠過來,聲音悶在媽媽衣襟里:「爸爸好久沒講故事了。他去哪兒了?我想爸爸了。」
趙蒙芸心口微微一揪,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許。她壓下喉間湧起的酸澀,仍維持著溫柔的語調,輕輕點了點孩子們的鼻尖:「爸爸有重要的工作要忙呀。等他忙完了,一定回來接著講故事,還會帶好吃的給你們。」
她從提包里拿出一罐橘子罐頭,在朦朧的光線下晃了晃,玻璃罐身泛起柔和的光澤:「瞧,媽媽單位發的。今晚我們吃這個,好不好?」
兩個孩子的目光立刻被那罐橙黃的果子吸引,對父親的思念暫且被眼前的甜蜜承諾衝散。他們雀躍著拉住母親的手,連聲應著,迫不及待要往樓上走。
跟在後面的周姨看著母子三人,臉上露出寬慰的笑意:「趙同志,您放寬心。劉處長是做大事的,忙完這陣子,指定就回來了。」趙蒙芸點頭謝過這份好意,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牽掛,並非幾句安慰便能輕易化解。
剛進家門安頓好孩子,叩門聲便響了起來。周姨前去應門,門外站著部委後勤處的兩名工作人員。他們推著一輛載重小車,車上用麻袋覆蓋著不知何物,其中一人肩上還扛著半片處理好的豬肉,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
「趙同志,」兩人齊聲問候,態度懇切,「我們來給您送劉處長這個月的工資和年節福利。」
趙蒙芸請他們進屋。一位辦事員利落地從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夾,語氣正式而不失禮貌:「趙同志,麻煩您出示一下結婚證和戶口本,我們需要例行核對。」
趙蒙芸依言取出證件遞過去。儘管眾人都知曉她的身份,該走的程序卻一絲不苟。辦事員仔細核驗後,從文件夾中取出一個信封,封皮上端正地寫著「劉光琪」三字,含笑遞到趙蒙芸手中。
「這裡是劉處長本月的工資,連同糧票、布票、工業券等各種補貼,」他指了指信封,「總計一百八十七元六角,請您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