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嫂子!」劉光天率先迎上來,步子邁得紮實,再不是從前那個毛躁少年。他自然而然地接過警衛員手中大小包裹,「同志辛苦,讓我來吧。」言語間透著在廠里鍛鍊出的周全。提著東西,他轉向劉光琪笑道:「哥,爸媽今早可念叨你一上午了。」
劉光琪微微頷首,打量他片刻,眼裡浮起笑意:「是像樣了,有點技術幹部的派頭。」
劉光天咧嘴一笑,神情里半是自豪,半是靦腆:「哥別打趣我,都是在廠里跟著學的,總不能在外頭丟你的臉。」
一旁的老三光福一直沒出聲,只倚在門框邊,臉上漾開明朗的笑容。他沒急著上前,目光卻始終落在兄長身上,那眼神里滿是弟弟對長兄純粹的敬慕。
沒進過那所中專的門,大概永遠不會曉得自家大哥的本事。
可真踏進去了,見識過了,心裡頭便只剩下滿滿的服氣。
「大哥,大嫂。」
他匆匆叫了一聲,目光隨即落在大嫂身後那兩個小小的影子上,再挪不開。
臉上的笑意頃刻間漾開,換上了一副逗弄孩子的神情。
「瑞雪,豐年!」
「三叔帶你們去外頭玩雪,好不好?」
話音還沒散,兩個小身影已經像兩顆彈出膛的豆子,直撲過來,一左一右抱住了劉光福的腿。
「三叔!」「三叔,我去!」
劉光福朗聲笑起來,彎下腰,一手一個,輕輕巧巧就把兩個小傢伙帶出了門。
院子裡很快響起團雪球、追著跑的嬉鬧聲,夾雜著孩子清脆的笑,一陣接著一陣。
原本沉寂的後院,忽然就被這蓬勃的生氣給漲滿了。
劉光天望著外頭的光景,嘴角也不自覺揚了起來。他側過身,朝劉光琪和趙蒙芸壓低聲音道:
「大哥,大嫂,別在風口站著了,快進屋吧。」
***
後院那屋裡,劉海中老兩口昨晚已在部委大院見過長子,這時情緒倒是平穩。
剛落座,趙蒙芸這做兒媳的便自覺起身,笑著去廚房給二大媽搭手了——家裡男人談正事,她向來不往前湊。
劉海中捧著杯熱茶,慢慢挪到劉光琪旁邊坐下,眼裡閃著點試探的笑意。
「光天也不小了,二十一啦,該張羅著成個家了。」
他說著,目光朝前院的方向瞟了瞟,聲音裡帶著點盤算:
「光齊,你瞧前院閻家那新媳婦的妹妹怎麼樣?叫於海棠,高中剛畢業,眼下在街道辦等分配,模樣挺周正。往後工作安排下來,依她的條件,當個幹事應當不難。」
「配咱們光天,我看挺合適。」
「我可留意了,那姑娘的眼神,總有意無意往後院飄呢——八成自個兒也有這份心。」
他說完,又悄悄朝窗外瞥了一眼,一副早就看透的模樣。
說來也怪,劉海中平日管教孩子動不動就上手,可真到了要緊事上,倒也從沒馬虎。
原劇里他就曾替老二向於海棠提過,只不過人家沒瞧上罷了。
打罵歸打罵,到了說媒找對象這關口,他倒始終是挑著好的去張羅。單從這點看,這當爹的也並非全然不顧兒子。
……
顯然,劉海中心裡還是慣性地倚重長子,什麼事都想著先聽聽劉光琪的意思。
劉光琪聞言倒是微微一怔。
方才在前院,他只淡淡掃了一眼,見是個年輕姑娘便沒多留意,更沒想到那竟是於海棠。
此刻被父親一提,他才依稀記起那張臉。
於海棠這人,劉光琪自然不陌生——軋鋼廠里將來的「廠花」,劇情里沒少折騰的主兒。
不過所謂「廠花」,在他眼裡也就那麼回事。
真論相貌,比秦淮茹尚且遜色幾分,更不用說和自己媳婦趙蒙芸比了。
無非是占了年輕、會打扮、嘴皮子伶俐的便宜,再加上高中學歷和宣傳科幹事這層光環,種種堆疊起來,才硬生生造出個名頭。
軋鋼廠上萬職工,要說找不出比她更標緻的,那才是笑話。只不過多數女工樸實低調,不似她那般愛張揚、善鑽營罷了。
所以「廠花」這名號,聽聽便罷,當不得真。
……
若劉光琪沒記錯,於海棠這人心氣高,還有些看重物質,並非能安穩度日的那類人。
自然,這年頭姑娘嫁人考量條件,也算不上什麼錯,誰不想過得舒坦些呢?
可性情擺在那兒,這女子到了起風的時候,也是個不太安分、頗為活躍的角色。
因此,劉光琪心裡並不太贊成父親這番牽線的打算。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在他腦中一轉,並未說出口。
劉光琪自然不會蠢到當場駁父親的面子,更不可能親手攪了弟弟的婚事。一來,此事與他並無太大幹系,何必平白去當那個得罪人的角色;二來,終究是劉光天自己的人生,總該聽聽他自己的主意。於是他端起茶杯,指腹輕輕撫過溫熱的杯壁,帶著笑意開口道:「爸,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未曾細看。這種事……終究得光天自己中意才行。」
正說著,二大媽已領著趙蒙芸從裡屋走了出來。她在一旁坐下,接話道:「我瞧著那姑娘眼神活泛,說話也周全,配咱們光天倒是合適。」劉海中聞言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正是這個道理!光天都二十一了,在廠里好歹是個技術幹部,終身大事也該提上日程。那姑娘是高中學歷,和光天的中專正好相當,家庭出身也清白。眼下雖沒正式工作,將來總是能分配的。到時候咱們一家子五個都是職工,說出去多風光!」
他越說越覺得這樁婚事處處合宜,眼神里透出對將來兒媳婦的期盼,仿佛已經看到鄰里羨慕的目光。至於女方家裡是否情願——他壓根沒往這頭想。以他老劉家四個職工的底氣,在相親這回事上,哪家不是搶著要?嫁過來便是享福的日子,誰會犯傻拒絕?
劉光琪搖了搖頭,並未多言。他心知肚明,若自己直接反對,這事或許便不了了之,但難免敗了家人的興致。他緩緩放下茶杯,聲音平和卻清晰:「爸,媽,您二位說了這半晌,是不是該問問光天自己怎麼想?」
這話一出,劉光天幾乎要紅了眼眶。合著半天自己倒像個局外人,連句話都插不上。到底還是大哥記著他!他趕忙挺了挺腰,語氣堅決地說:「爸,我不喜歡那位於海棠同志。而且……我在廠里已經處上對象了。」
屋子裡驟然一靜。劉海中和二大媽都怔住了,連劉光琪也微微挑眉——這小子,動作倒挺快。不過轉念一想也不奇怪:這年頭,一份正式工作便是金字招牌,何況劉光天還是中專出身的技術幹部。紅星廠里的女工們個個心裡亮堂,即便不清楚劉家家底,單看他本人的條件也絕不算差,怎會不搶先下手?稍微像點樣的男人,哪還輪得到別人挑揀,早被眼光利的姑娘定下了。
劉光琪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風水輪流轉,如今倒是劉光天瞧不上於海棠了。這樣也好,省得他再多費唇舌。他轉向弟弟,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你自己都說出來了,便跟爸媽好好交代吧,進展到哪一步了?」
劉光天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才談了不久,她是廠宣傳科的,叫周娟,人……長得挺俊的。處了快兩個月,本想等關係穩當了再跟家裡說。」他說著,神情漸漸認真起來:「等過了年,我帶她來家裡讓您二老瞧瞧。要是覺得行,咱們再往下打算。」
其實街道辦那邊早前也提過要給他介紹對象,可劉光天心裡憋著一股勁兒——要學就學大哥劉光琪,好媳婦得靠自己正經談回來!指望街道介紹,那得多沒出息的男人才幹的事?他劉光天好歹是個技術幹部,可丟不起那人。因此一進紅星廠,他一邊埋頭鑽研技術,一邊早把目光瞄向了宣傳科。這年月,廠里女同志扎堆的地方,還有哪兒比宣傳科的人更出挑?果然——
劉海中回過神來,臉上霎時漾開喜色:「好小子!瞞得倒嚴實。」他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雖說劉胖胖素來最看重長子劉光琪,但如今老二也爭氣,當上了技術幹部,給他臉上增了光。眼下又能自己尋著對象,還是宣傳科的幹事……比起那個在街道辦苦等工作安排的於海棠,不知體面多少。他心底自然更中意劉光天自己找的這門親。往後在院子裡提起,他老劉家——可是樣樣都不落人後。
身為正經的幹部家庭,這樣的背景自然令人安心。二嬸得知劉光天自己尋得了意中人,也興致勃勃地湊上前來,拉著他細細打聽:
「姑娘是哪裡人?家裡有幾口?父母又是做什麼的?」
一連串的問題讓劉光天有些應接不暇,但他仍是好脾氣地逐一回應。
另一邊,劉光琪只是靜靜瞧著這番熱鬧景象,並未多言。他與父母的想法不同——以他如今的本事,莫說對方是宣傳幹事,即便出身鄉野,只要弟弟真心喜歡,他也有辦法為未來的弟媳安排一份穩妥的工作,將後續事宜處理得滴水不漏,絕不讓旁人有閒話可講。眼下這般反倒更好,劉光天自己有了著落,也省去了於海棠那樁麻煩。劉光琪樂得清閒。那位於海棠不僅心思活絡,眼光更是高得很,若真進了劉家的門,往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他實在不願為那些家長里短費神。
談笑間,劉光琪與妻子趙蒙芸目光相觸,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會心的笑意。趙蒙芸悄悄挨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問道:
「當年你找上我的時候,家裡是不是也這般陣勢?」
「可比這熱鬧多了。」劉光琪唇角輕揚,順著她的話道,「兩位老人家差點把家底都翻出來給我當聘禮了。」
女人總是愛聽這樣的話,趙蒙芸也不例外。聽罷,她嘴角不自覺彎起,眼底漾開淺淺的歡喜。
屋外原本帶著孩子玩耍的劉光福聽見裡頭的動靜,也一陣風似的跑進屋來:
「爸、媽,聽說二哥找著對象了?」
話音未落,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小不點已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腿。瑞雪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問:
「三叔,對象是什麼呀?」
豐年則咂了咂嘴,一臉饞相:「能吃嗎?甜不甜?」
孩童天真的話語頓時惹得滿屋鬨笑。劉光福大笑著抱起小豐年,解釋道:
「那可不能吃,那是你二嬸!往後能給你們買糖吃的人。」
「哇!二嬸!」
「我要二嬸——」
孩子們的嬉鬧與大人的笑聲交織在一起,讓這間屋子裡的年節氣息漸漸濃郁起來。
前院閻家屋裡,趁於海棠暫時走開的工夫,於莉望向閻解成,遲疑片刻還是開了口:
「爸、媽,這不快過年了,海棠想在咱們院裡住幾天,順便等等街道辦那邊工作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