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沒顧上披外套,轉身就朝外沖。身影掠過門框時幾乎撞上邊緣,卻被緊隨而來的盧海教授側身讓過。老人望著那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忽然抬手抹了把臉,低聲嘆道:「這孩子……家裡天大的事,竟一字沒提。」
周圍幾個原本沉浸在狂喜中的研究員聞言,紛紛靜了下來,面面相覷間,頰邊都有些發燙。
***
伏爾加轎車一路疾馳。
劉光琪攥著掌心坐在後排,窗外街燈流成昏黃的光帶。直到車子剎在醫院門口,他推門而下,幾乎是一路跑著穿過前院、衝上三樓。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撲鼻而來。
他還未喘勻氣,就聽見盡頭那間病房裡,傳來細細軟軟的啼哭——
不是一道,是兩道。
像小貓哼唧似的,交疊著,嫩生生的。
劉光琪腳步倏然剎住。
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巨石轟然落地,卻緊接著漫上一陣空落落的潮湧。
到底還是錯過了。
他立在走廊 ** ,聽著裡面隱約傳來護士輕柔的說話聲,許久才緩緩抬手,抹了把臉。
門軸輕轉,屋裡暖融融的熱氣混著笑聲迎面撲來。劉光琪在門口定了定神,將方才那一絲紛亂心緒悄然按捺下去。
岳父趙德厚正挨著牆,懷裡穩穩抱著個襁褓,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一旁,十六歲的趙蒙生眼巴巴地瞧著父親手裡的孩子,躍躍欲試。另一邊,兩位母親——自己神通廣大的岳母和親媽——正湊在一起,用小銀勺細心地給床上的趙蒙芸餵著紅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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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顯眼的還得數父親劉海中。他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棉布包袱,一見兒子進門,嗓門立刻亮了起來:「光齊!你可算回來了!小芸生了,倆大胖小子!個個六斤八兩,比當年瑞雪、豐年那會兒還結實!」
不知是上天格外垂青,還是趙蒙芸體質里便藏著這雙生的福氣,這一回,她竟又誕下一對雙生子。與頭胎的龍鳳呈祥不同,這次是兩個響噹噹的男丁。除了劉光琪心裡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淡淡失落,從趙蒙芸到滿屋長輩,個個都是笑逐顏開。這年月,家裡男丁多,便是人丁興旺、根基紮實的象徵。
見媳婦身邊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劉光琪便從父親手中接過一個孩子。小小的一團裹在襁褓里,溫熱而柔軟。端詳著懷中新生的幼子,他心頭不禁湧起一陣感慨。都說這是這片土地上生育最蓬勃的年歲,此言果然不虛。不知不覺間,自己竟也成了四個孩子的父親。只是瞧著這兩個小子,他到底有些遺憾——說好的貼心小棉襖呢?哪怕只勻一個給他也好啊。
「還擺著張臉呢?」產房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尚未散盡,趙蒙芸的聲音帶著產後特有的微啞,眼神卻清亮有神,一下便看穿了丈夫那點心思。在這人人都盼生兒子的年頭,偏她嫁的這位,是個心心念念想要閨女的「異類」。她忍不住輕笑,唇角彎起促狹的弧度:「怎麼,嫌不是閨女?那我可先說好,要真給我三個女兒,等將來她們一個個大了,排著隊出嫁那天,你這當爹的可別一個人躲牆角抹淚!」
劉光琪被她一說,愣了一下,眼前驀地閃過當年結婚時,岳父那張黑如鍋底、看他哪兒都不順眼的臉。連敬酒時,都仿佛恨不得用酒瓶子直接招呼他腦門。這一刻,他忽然對岳父的心境生出了一絲遲來的體悟。任誰家精心呵護了二十年的明珠,一朝被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愣頭青連盆端走,心裡頭那滋味,怕都是五味雜陳。
正神遊間,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警衛員小莊領著兩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爸爸!媽媽!」
瑞雪和豐年像兩隻靈巧的雀兒,一下子撲到床邊。可惜個子還矮,兩人使勁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望向搖籃里新添的弟弟們,小手舉了又舉,想碰又不敢碰。還是瑞雪更懂事些,從自己的小衣兜里,萬分珍重地掏出一顆糖,小心翼翼地遞到趙蒙芸手邊。
「媽媽,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趙蒙芸接過女兒手中那顆帶著體溫的大白兔奶糖,眼裡漾開溫柔的笑意。她剝開糖紙,將乳白的糖粒含入口中,濃郁的甜香頃刻在舌尖化開,一路暖到心底。
一時間,嬰兒身上清甜的奶香味、大人們壓低的歡笑聲、孩子們好奇的嘰喳聲,在這不大的病房裡融融地混作一團,織成一片暖洋洋的、令人心安的熱鬧。
劉光琪的目光緩緩掠過眼前這一切——床上笑容溫婉的妻子,身旁喜氣洋洋的父母,那邊板著臉卻掩不住眼角笑紋的岳父,以及滿面春風的岳母。還有半大不小的趙蒙生,正努力又笨拙地想從父親懷裡接過孩子。這一室的熙攘、鮮活、甚至略帶紛亂的煙火氣,像一雙無形卻堅實的手,將他那顆因重大項目突破而激盪不休、又因錯過妻子生產而微有缺憾的心,妥帖地安放了下來。
他又想起計算所里剛剛誕生的那個奇蹟,每秒三十萬次的運算能力,如同一柄新鑄的利劍,劈開了重重技術封鎖。那是為了國。
而眼前這滿室的溫情與圓滿,是為了家。
事業征途上,他參與打破了堅冰,為國家爭得了底氣與尊嚴。
家庭港灣里,他從最初孑然一身的闖入者,到如今兒女成雙,更在「好」字之外再添圓滿。這一程走來,他所期盼的,似乎正一樣樣在歲月里悄然成形。
今日雖未能親手迎接新生命的初啼,卻正好踏入了這滿堂的歡喜之中。不早不晚,一切,恰如其分。
當兩家的長輩終於心滿意足地圍著兩個孩子逗弄時,病房裡總算安靜下來。劉光琪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趙蒙芸的手——她的指尖還帶著些許涼意。
「讓你受累了。」他低聲說。
趙蒙芸眼尾彎起淺淺的弧度:「不累,心裡高興著呢。」
劉光琪也跟著笑起來。雖然有些小小遺憾,比如沒能陪在她身旁迎接孩子降臨,又比如期待中的女兒未曾到來,可這些細微的缺憾,反而讓眼前的圓滿顯得更加真切、更加踏實。
不得不說,趙蒙芸的體質確實出色。充足的營養和從不間斷的適度運動,讓她產後第二天就能起身活動,到了第三天幾乎已行動如常。但劉光琪仍堅持讓她在醫院多住幾日,以便觀察恢復情況。四九醫院作為高幹家屬定點機構,其專設院區的條件自然非比尋常。在岳母的細心打點下,趙蒙芸的病房每日都會送來特製的餐點:清晨是小米紅棗粥配水煮蛋,午後則有溫補氣血的雞湯,連搭配的蔬菜都特意挑選容易消化的品種。
劉光琪始終不鬆口:「醫生說了,產後頭一周是關鍵恢復期,多住幾天我才安心。」他每天除了去計算所和一機部處理緊急公務外,下班後便守在病房裡,學著給孩子換尿布、為妻子擦手。那略顯生疏卻十足認真的模樣,連醫護人員見了都忍不住笑道:「趙同志,您可真是嫁對人了!」
病房裡總是洋溢著暖融融的氣息。在這般周到的照料下,趙蒙芸恢復得很快,出院時面色紅潤,身形只是略見豐腴,全然不似剛生產過的模樣。臨出院前,婦幼保健科的護士長特意送來一份《女職工產假申請表》,笑盈盈地解釋道:「趙同志,您生的是雙胞胎,屬於多胞胎生育,按規定可以額外增加十四天產假。加上原本的五十六天,一共能休七十天。生育補助會直接對接您的工作單位,隨工資一同發放。」
劉光琪一邊幫忙填寫表格,護士長又補充道:「等孩子滿五十六天,如果您和愛人上班不方便,可以直接送到我們婦幼保健科的哺乳室來。我們分大小班,有專人照看,能一直待到孩子滿十八個月,之後直接轉託兒所,很方便。」
劉光琪聽著,不由得露出笑容。這些流程和福利他其實早已熟悉,家裡畢竟不是頭一胎了。但每次親身經歷,仍會心生感慨——這個年代,真正稱得上是婦女能頂半邊天,對女職工、女幹部的保障實實在在,處處透著體貼。七十天的假期,足夠讓妻子安安穩穩坐好月子,把身體徹底調養回來,不必急著回外交部工作。
當然,如今家裡添了保育員和生活助理,人手充足,早已不像從前那樣忙亂。劉光琪看著表格上「雙胞胎」那三個字,心裡最後一絲牽掛也悄然落地。
接趙蒙芸出院的車緩緩駛入部委大院家屬區。人還未下車,不少正在院裡忙碌的鄰居目光已悄然聚攏過來。在這座大院裡,從來沒有什麼秘密可言。趙蒙芸懷孕的消息早已傳開,如今她出院歸來,自然引來諸多關注。而當人們發現她這一胎又添了一對雙胞胎,且是兩個男孩時,那份羨慕便再也掩不住了。
雖說部委大院住的都是幹部,素養普遍很高,但家屬之間難免有人情往來。於是,趙蒙芸再得雙胞胎的消息,如同生了翅膀,一日之內便傳遍了大院的每個角落。不少幹部家屬眼中掩不住驚奇與羨慕,私下裡低聲交談著:
「聽說了嗎?劉處長家那位,又生了兩個!」
「頭胎不就是龍鳳胎嗎?這又來一對?」
「可不是嘛!這回還是兩個男孩!你說同樣為 ** 母,這福氣怎麼就這樣好呢?」
「這福氣真是沒邊了,娶的媳婦旺家,生的孩子又爭氣……」
「真是讓人眼熱的好日子!」
這些日子。
趙蒙芸再添一對雙胞胎的消息,成了家屬院裡不少人茶餘飯後的焦點。
也難怪眾人議論。
頭一胎便是龍鳳呈祥,第二胎竟又來了一對男丁。
這樣的事落在誰家,都免不了要惹人驚嘆。
尤其是院裡那些盼孫心切的長輩,更是恨不得自家也能遇上這般有福氣的媳婦。
言談之間。
那份藏不住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
好在劉光琪素日裡為人處事周全得體,待人總是謙和周到,挑不出什麼錯處。
因此大多數人倒是真心實意地為他感到高興。
沒過多久。
就連林司長也聽說了這件喜事。
特意讓夫人備了些禮物,送到了劉光琪家中。
消息總是傳得比腳步快。
等到劉光琪回到一機部上班那天,從大門走到辦公樓,一路上碰見的人,無論熟識與否,見面都是笑盈盈地向他道賀。
「光奇,雙喜臨門,恭喜啊!」
「劉工,聽說府上又添了兩位小公子?可真了不得!」
「滿月酒可得擺上幾桌,我們都等著沾沾喜氣呢!」
劉光琪一路含笑應著。
總之。
凡是迎面遇上的人,開口第一句總離不開道喜。
來到計算所這邊。
同事們見他神色輕鬆,也都暗自鬆了口氣。
「光齊,今天氣色不錯啊。」
盧海教授見他回來,笑著招呼道。
「這些日子醫院、單位、家裡幾頭奔波,人都快散架了。」
「如今總算安穩了,妻兒都平安歸家,我心裡這塊石頭才算落地。」
劉光琪笑著答道。
很快,整個計算所都知曉了這事,紛紛送上祝賀。
劉光琪一一謝過。
孩子平安出生,家中也有人照料,他總算沒了後顧之憂。
如今心裡琢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