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奇同志,你這個年紀的四級工程師,別說咱們一機部,就是放眼全國工業戰線,也是頭一份。」
四級工程師?
劉光琪的呼吸微微一凝,目光落在那個證件上。手寫的「四級工程師」五個紅字格外醒目,下方是一列墨跡未乾的簽名,那些名字他只在重要通報上見過。這薄薄的一冊,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部長起身繞到桌邊,厚實的手掌在他肩頭按了按。
「別覺得委屈。行政級別上不去,但工程師職稱同樣是硬招牌。往後你無論是搞研發還是帶隊攻關,這個身份就是你的通行證。去冶金部調特種鋼,去化工部要新材料,把這本證件往桌上一放,哪個部門的負責人敢不重視?」
「這比給你個副廳實職更實惠,也更適合你。你還年輕,路還長。好好干,部里始終是你的後盾。」
這番話毫無虛飾。四級工程師在工業領域的話語權,幾乎等同於廳級幹部的行政影響力。這不只是榮譽,更是實打實的技術權威,能讓他腦海中的藍圖更快落地成真。
劉光琪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激盪,鄭重起身,雙手接過那份文件。
「感謝部長,感謝組織信任。」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匯成一句:「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部長頷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葉,「證件收好。回去繼續踏實工作,別因為晉升了就飄起來。」
話裡帶著敲打,眼中卻掩不住賞識。若非劉光琪才二十出頭,再年長几歲,今天或許就不只是技術職稱的突破了。
離開部長辦公室時,在走廊遇見了新任的通用機械司司長段文華。
段司長笑著上前握手:「光奇,先恭喜你晉升四級工程師!今後司里的技術項目,可要多倚仗你了。」
劉光琪報以恰到好處的微笑,穩穩回握。
段司長的態度格外熱絡,劉光琪面上應得從容,心裡卻通透得很——這位剛上任的司長,是個明白人。
對方沒急著擺譜立威,反倒先向他這個技術骨幹遞來橄欖枝。這其中,既有老領導林司長的交代,更因局勢已然清晰:林司長高升後,在更高層面掌著機械司的發展方向;而他劉光琪憑四級工程師的身份,在具體研發領域裡已握有實實在在的話語權。只要段司長不糊塗,就該清楚往後在一機部該如何同一個四級工程師打交道。
因此,即便林司長調離,劉光琪往後的研發道路,依舊暢通無阻。
部里的下班鈴準時響起,人群從各門湧出。劉光琪利落地收好圖紙便起身離開——他向來不愛耗在無謂的加班裡。警衛員已將車發動妥當,靜靜候在樓前。
他坐進后座,車子平穩駛出大院,這回卻沒有開往外交部宿舍的方向,而是拐進了部委家屬區。妻子趙蒙芸月初便開始休產假,這幾日正是臨產的時候。
不多時,劉光琪從保育員手中接過兩個孩子。瑞雪和豐年正嘰嘰喳喳爭辯著什麼,一見他就撲過來。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生妹妹呀?」
「才不是,是弟弟!」
劉光琪一手一個將他們抱起,有些好笑地搖搖頭。隨後去食堂打了飯菜,飯盒裡盛著清淡的滋補湯和兩樣葷菜,這才帶著兒女趕往專設醫院。
這一次趙蒙芸待產,已不必再勞煩岳母輾轉聯繫協和的醫生。身為高級幹部家屬,她自然享有相應的醫療保障。產期臨近,劉光琪昨天便為她辦好了住院手續。
醫院的名稱很簡樸,就叫「四九醫院」,坐落在東單大華路一號。門崗挺立,尋常車輛難以靠近。這裡雖不及協和名聲在外,卻是直屬上級的高幹定點醫院,承擔著特殊的保健任務,地位非同一般。
車剛近門口,警衛瞥見通行證與車牌,便利落地揚臂放行——沒有盤問,毫無耽擱。某種無形的便利,早已滲透在細節里。
病房是清淨的單間,聞得到淡淡的消毒水氣息,比起普通醫院的擁擠嘈雜,這裡寬敞而整潔。靠牆擺著軟沙發,桌上暖瓶旁擱著幾隻洗淨的蘋果。
「媽媽!」
兩個孩子掙脫劉光琪的手,小跑著衝進裡間。趙蒙芸正倚在床頭讀一份外事簡報,聞聲抬眼,眸子裡驀地漾起光彩,倦意頓時消散不少。
「怎麼這個點來了?不是說要開會,可能晚些麼?」她放下報紙,試著撐起身。
劉光琪幾步上前,輕輕按住她肩頭,順手將飯盒擱在柜上:「會散得早,正好接上孩子來看看你。」他邊說邊替她掖了掖被角。
此時房門被輕輕叩響。值班醫生拿著病曆本走進來,看見劉光琪,當即站直了問候。
「劉處長,您愛人今天的監測數據都很平穩,血壓也正常。」醫生翻開記錄,語氣恭敬,「按檢查結果看,臨產就在這兩日。請您放心,我們全程都有專人監護,隨時應對情況。」
劉光琪頷首示意:「有勞各位。」
醫務人員有條不紊地操作著儀器,記錄各項數據,監護設備發出規律的低鳴。他神色平靜,並未顯露焦慮——這並非初次經歷。產房的環境與醫護人員的專業態度,處處透著令人心安的氣息。此刻他清晰地意識到,這些年來奮鬥所換取的,正是為至親之人築起的安穩屏障。
檢查結束後,醫生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禮貌地離開了病房。室內重歸寧謐。
瑞雪伏在床沿,臉頰輕貼著趙蒙芸隆起的腹部,細聲問道:「媽媽,妹妹在裡頭睡著嗎?」
「是弟弟!」豐年在旁迫不及待地糾正。
趙蒙芸被孩子們天真的對話逗得展顏而笑,眉眼間的疲憊似乎也淡去了幾分。
「正好有樣東西給你瞧瞧。」劉光琪嘴角微揚,探手從內袋中取出一個嶄新的證件,徑直遞到妻子手中。
「你這是……又晉職了?」見到這個,她頓時倦意全消,連日來的產前疲乏仿佛被瞬間驅散。她素來珍視丈夫的工程師證書,在她心中,這代表了對丈夫事業最實在的認可。每次職級變動,換發新證,她總要反覆細看多遍。
她帶著些許顫動翻開證書。內頁是劉光琪身著制服、神采奕奕的證件照,旁側附有院領導親筆簽名與鮮紅印章。趙蒙芸唇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底漾開掩不住的笑意。
「真的評上四級了?」她用指尖輕撫著嶄新的紙頁,感受著與舊證不同的質地,語氣里滿溢著驕傲:「你這技術職稱的晉升,可比行政級別調整快得多呢!」
「媽媽,讓我也看看!」
「我也要看爸爸的紅本子!」小豐年早已按捺不住,伸出圓潤的小手就要去夠。
劉光琪見狀輕笑,伸長手臂揉了揉兒子的發頂:「你這小不點,上頭的字能認得全嗎?」
小豐年不服氣地挺起胸脯,仰頭辯道:「我認得!保育員老師教過的!那……那是……爸爸的名字!」他指著「工程師」三個字,滿臉確信。
「別在這兒鬧騰。」劉光琪被他的模樣逗樂,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將小傢伙往邊上帶了帶,順勢在床畔的椅中坐下。他手上並未用力,只是覺得這孩子活潑得有些礙事。還是女兒乖巧,靜靜守在一旁,不吵不鬧。
待父子笑鬧稍歇,趙蒙芸才含笑合上證件,遞還丈夫。她望了眼窗外漸沉的天色,有些不舍地催促:「時候不早了,快帶孩子們回去歇著吧,明 ** 還要上班呢。這兒有醫護人員照應。」
劉光琪卻搖搖頭,轉身朝門外喚道:「小莊!」
警衛員應聲推門而入,身姿筆挺:「首長!」
「送兩個孩子回四合院,直接交給我父母照看。」劉光琪吩咐罷,拍了拍病房內的單人沙發,示意今夜便在此歇息。
「你……」趙蒙芸還想勸說,卻被他溫和而堅定的目光止住了話頭。
妻子在此忍受分娩之苦,他豈能安心回家就寢?莫說病房裡有沙發,即便席地而臥,他也定要守在此處。陪產之責雖辛勞,不過三兩日的光景,身為丈夫自當堅持。至於家中幼子,既有長輩看顧,便無需掛懷。
見劉光琪理所當然地安頓下來,趙蒙芸未再多言,只覺心間被暖意充盈得滿滿當當。
事實證明——
趙蒙芸臨盆前的幾日,劉光琪忙得腳不沾地。
部委的會議剛散場,計算所的電話便追了過來——第二代計算機的優化已近收官,問他能否親自來盯最後一段。
「劉總工!」電話那頭的嗓音繃得發緊,「小規模集成模塊只剩最後幾處調試了,您不來,大伙兒心裡實在沒著落。」
這話不假。這台代號「109丙」的機器,從架構藍圖到每一片集成電路的設計,幾乎都烙著劉光琪的思慮。他是這項目的魂,缺了他,許多關隘便無人敢拍板。
於是劉光琪又陷進了實驗室、會議室、資料室的三點循環里,晝夜熬得兩眼泛青。直到第二日傍晚,援兵終於趕到——岳父岳母連夜從外地趕回,父親劉胖胖與二嬸也帶著大包小裹湧進了醫院。見有人穩穩守在了產房外,劉光琪肩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才略鬆了半分。
岳母推開家門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一向衣著齊整、脊背筆直的女婿,竟蜷在客廳沙發里沉沉睡去,下頜胡茬青黑,眼窩深陷,襯衫皺得像醃菜。老兩口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只輕輕替他掩了掩滑落的毛毯。
***
計算所,研發車間。
最後一道工序完成時,有人忍不住低聲問:「劉總工,這……算是成了嗎?」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做是做出來了,成不成還得看測試數據。劉總工,讓我來跑第一次測試吧?」
劉光琪點頭,嗓音沙啞:「仔細些,每一步都記清楚。」
那是他們親手攢出的第一塊小規模集成模塊。它的算力能否突破預期,甚至壓過海外同代的機器,全看接下來這幾分鐘。
寂靜中只有儀器運行的嗡鳴。忽然,坐在終端前的測試員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響。他張了張嘴,卻沒立刻發出聲音,整張臉漲得通紅,只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抖了抖。
「三十萬……」他終於喊了出來,「每秒三十萬次運算!」
一剎那的凝滯後,歡呼如潮水般炸開。有人把帽子拋向半空,有人抱住身旁同事的肩膀猛搖。劉光琪卻只是靜靜退了兩步,倚在牆邊,合上眼長長吁了口氣。
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松垮下來。
成了。
偏偏這時,牆角那台鮮紅色的內線電話驟響。離得最近的研究員抓起聽筒,聽了兩句臉色驟變,捂緊話筒朝劉光琪喊:「劉總工!是您警衛員——說您愛人進產房了!」
劉光琪臉上的疲色與欣慰瞬間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