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你的研究處正式升格為一級部屬工業研究所,副廳局級單位。」
他頓了頓,笑意從嘴角漫開:
「恭喜了,劉所長。」
張司長話音落下,室內的空氣似乎也跟著沉了一沉。他望著面前的年輕人,心底那點陳年的慨嘆又一次無聲漫起。
此刻感到震動的,何止是劉光琪一人。
張司長同樣在默然自省。知識何止改變命運,它簡直重塑了人生的軌跡。回去之後,真該好好管管家裡那小子讀書的事了——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下一代的路,總不能再荒廢掉。
他還清楚記得,幾年前劉光琪還是憑他親手寫的介紹信,破格招進一機部的水木畢業生,一個青澀的工程師助理。
可誰能料到——
就在張司長暗自唏噓的同一時刻,這場談話真正的主角劉光琪,腦中卻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辦公室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唯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重又急,撞擊著胸腔,連耳膜都跟著嗡嗡作響。他捏著那份文件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研究所所長。副廳級。
他當然預想過這一天。以他的貢獻和資歷,走上這個台階本是遲早的事。然而預料歸預料,當真真切切的白紙黑字擺在眼前時,那種衝擊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才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放在旁人身上,或許連職場都尚未站穩。而他已經一步跨過了副廳的門檻。
兩世為人,他見過太多升遷起伏的例子,卻從未敢想,自己竟能在這樣的年紀,觸碰到這樣的高度。
即便這個研究所所長的職級,與那些手握行政實權的副廳尚有不同,更偏向技術職務的序列,但副廳就是副廳。行政十二級。這是一機部正式在編的幹部序列,是從正處向副廳實實在在的一步跨越。
這意味著更多的話語權,更寬廣的研發自主空間,以及能夠觸及更高層級機密的資格。
誰又想得到呢?一個當初看似平凡無奇、從水木畢業的工程師助理,走到今天執掌一個副廳級研究所的位置,劉光琪只用了不到六年。
這般速度,說出去怕是會驚掉不少人的下巴。
就連劉光琪自己,此刻也仿佛踏在雲絮之上,腳步虛浮,有些不真切的感覺。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胸膛里那陣擂鼓般的悸動終於稍稍平息。他將文件輕輕擱回桌面,抬起眼,迎上張司長含笑的注視。
最初的震驚與翻湧的激盪漸漸退潮,一種更為厚重的東西沉澱下來——那是責任,沉甸甸的,壓上肩頭。
他明白,這份任命不只是一項榮譽,更是一副擔子。是院委和部委,將整個工業研發前路的重量,託付給了他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謝謝司長。」劉光琪開口,嗓子有些發乾。
張司長擺了擺手,笑容更深:「謝我做什麼?這都是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掙來的。」他上下打量著年輕人,眼裡帶著幾分善意的調侃,「我還以為你小子能更穩得住,怎麼,這就愣住了?」
劉光琪難得露出一絲赧然,苦笑道:「您就別取笑我了,我這會兒腦袋還懵著。」
「瞧你這點出息!」張司長笑罵一句,隨即神色一正,「好好干!就憑你這腦子,加上這份履歷,往後的路寬著呢。說不定再過幾年,我見你都該改口喊領導了。」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期許。
劉光琪卻聽得心頭一緊,連忙搖頭,神情極為懇切:「司長,這話我萬萬不敢當。無論我走到哪一步,您永遠是我的領導,是帶我走進這部大門的引路人。」
「你小子啊!」張司長臉上的笑意徹底舒展開,透著十足的欣慰。說實話,他最看重的,便是劉光琪身上這份始終不忘來路的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劉光琪身旁,抬手重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行了,任命下來了,擔子也就來了。研究所剛籌建,你這個新所長有的忙了。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別讓我失望,也別讓上頭那些看好你的領導們失望。」
……
又說了幾句之後,劉光琪才告辭離去。
走出人事司的大門,深冬的冷風迎面撲來,刮在臉上有些刺痛。這股寒意反倒讓他一直有些混沌的頭腦,徹底清醒過來。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走到這裡了。」
他低聲自語,眼底最後一絲恍惚散去,化作一片澄澈的堅定。
曾經來到這個時代時,他不過是想在這座四合院裡把日子過得比旁人舒坦些。
順便用腦海里那些超前的見識,讓祖國的工業少繞幾個彎。
可誰能料到呢?
一步一步踏實向前,走著走著,自己竟成了工業領域裡一座避不開的里程碑。
甚至走到了能與那些頂尖巨人比肩的位置。
是的,沒有錯。
他現在身為一機部工業研究所的負責人,無論從職級還是權責來看,都已能與二機部九所的那位鄧所長相提並論。
唯一的不同,
是年紀。
鄧所長二十一歲自西南聯大畢業,二十二歲已在北大擔任助教,二十六歲遠渡重洋取得博士學位,隨即進入研究所深耕……
此後在核理論領域默默積累數十載,最終執掌二機部直屬的第九研究所。
而他呢?
乘著五年學制的東風,十九歲畢業便投身一機部。
憑著幾件輕工創匯的電器,托起了「紅星廠」的傳奇,
竟讓國家提前還清了北方的債務。
隨後,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集成電路、數控工具機、自動化流水線……一項接一項的技術突破,
讓他在二十五歲這年,
硬是在工業自動化的疆土上闖出自己的天地,坐到了與之相當的位子上。
這份成就,
沒有倚仗家世,不憑資歷深淺,全憑技術扎紮實實的底氣,靠的是一個又一個撐起國運的重器。
就連劉光琪自己偶爾回首,也有些恍惚——
不知從何時起,肩上已落了這樣多的榮光與功績。
想到這裡,
劉光琪抬起頭,望了望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輕輕一揚。
從前,
他只想做個能撼動歷史的參與者;
而今,
他似乎已然成了執筆書寫工業篇章的人。
「工業研究所所長。」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個嶄新的稱呼。
***
劉光琪這一次的晉升,
靜得出奇。廣播裡終日沒有半點聲響。
研究處這邊——
好些人習慣性地側耳等了一上午,卻只等到日常的廣播通告,不由得面面相覷。
「奇怪,咱們處長這回沒動靜?」
「不能吧,這次兩個大項目的功勞擺在這兒,連上級院委的大領導都專程來考察過……」
「就是,全處同志都提了一級,何況處長?」
正當眾人低聲議論,
猜測是否出了什麼變故的時候,
幾個從部委宣傳欄回來的技術員帶來了一個幾乎讓人不敢信的消息:
「別等廣播了!」
「咱們研究處的牌子——換了!現在叫研究所了!」
一句話像星火落進乾草堆,
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好奇。許多人湧向辦公小樓門外,老遠就看見,原先「研究處」的標牌已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新匾——**工業研究所**。
一字之別,天淵之隔。
「我……沒看花眼吧?研究處變成研究所了?」
一個年輕技術員揉了揉眼睛,滿臉茫然。
旁邊年紀稍長的研究員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聲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振奮:
「你小子懂什麼!」
「研究處,那是部委內部的職能部門,說到底就是個處室!」
「可研究所——那是國家認定的科研機構,行政規格直接提到了副廳局級!這能一樣嗎?」
「副廳局級?!」
人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誰都明白,在這個年代,單位的級別就意味著一切。
一個部委處級部門,一躍成為副廳局直屬機構,連帶的是所有技術人員身份與待遇的水漲船高。
「那……那處長他……」有人下意識地問。
「還叫處長?得叫所長了!」
老周斜他一眼,胸膛不自覺地挺了挺:「研究處都成了研究所,處長還能留在原地不成?」
眾人頓時恍然。
再看向那塊新掛的牌匾時,目光已從最初的震驚,化為了灼灼的欣喜。
不多時,
部委宣傳欄的正式公示也貼了出來。
白紙黑字,語句簡練而有力:
**茲任命,劉光琪同志為工業研究所所長。**
公告欄前,漸漸圍攏了安靜而涌動的人影。
樓道里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名字上。
劉光琪。
研究所所長。
許多人心底湧起一陣恍惚——這升遷的速度快得令人心驚,幾乎像傳說一般。
可轉念間,他們又意識到,以劉處長過往的成就來看,這一切似乎本就該如此。
詫異與理所應當兩種情緒在眾人胸中翻攪,最終沉澱為一片深沉的敬意。
也正因這一職務變動,劉光琪的待遇正式提升至副司級。
於劉光琪自己來說,從處長到所長,每日所做之事並無太大分別。
唯一的不同,或許是研究所的權限更大了,能調動的資源更廣了,而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多了一部紅色的專用電話。
研究處正式更名為研究所。
這份待遇的提升,並不局限於工作場合。
部委大院的家屬樓里,五號樓一向安靜。
這天午後,一陣規律的叩門聲打破了沉寂。
趙蒙芸正在屋裡輕聲哄著孩子,保育員和生活助理都已離開。聽見聲響,她起身拉開了門。
門外立著兩位身穿郵電局制服的工作人員,手裡提著工具箱,一眼便能看出是技術人員。
為首的那位見到趙蒙芸,禮貌地向前微傾身子:「請問,這裡是劉所長家嗎?」
趙蒙芸愣在原地。
劉所長?
她丈夫不是處長嗎?何時……
沒容她細想,那位技術人員又開口了,語調平穩而正式:
「您好,我們是郵電局派來的。接到上級通知,為您家安裝一部電話專線。」
電話專線。
這四個字像驟雷般劈進趙蒙芸的腦海,她渾身一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郵電局的人親自上門,自然意味著接到了正式通知。
可……這怎麼可能?
在部委大院住了這麼久,趙蒙芸太清楚這裡的規矩——
她娘家所在的總後大院管得也嚴,但那裡住的到底是軍長、政委一級的軍隊領導,安裝專線並不算稀奇。
但部委大院不同。
這一片的電話配備有著嚴格限制。
交換機的容量只允許接通五十部專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