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只有副部長及以上級別的辦公室、各業務部門負責人的辦公室、值班室以及要害部門才有資格安裝。
而在家屬區——
也只有相應級別的領導幹部家屬,例如副廳級及以上所住的筒子樓,才可能配備電話。
因此,部委家屬區的電話向來稀少。
平日裡有不少幹部家屬抱怨聯絡不便,想打電話只能去指定的通話室排隊。
但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逾越。
部委文件一再強調勤儉節約,電話使用必須登記,嚴禁私事閒聊。
趙蒙芸從未想過,這樣的待遇會落到自己家裡。
……
另一邊,原本在裡屋逗弄著小斯年和小祈年的劉光琪,此時也走到了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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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兩位郵電局人員,微微一笑:「我是劉光琪,辛苦二位跑這一趟。」
事實上,在六十年代,電話資源極為緊缺。
部隊裡只有副軍職以上幹部的辦公室才可能安裝;地方上則需通過郵電局嚴格審批,限量受理。
安裝一部電話專線,絕非易事。
尋常百姓家裡,往往要依賴片區傳達室,或是胡同口、弄堂里的公用電話,使用一次還需繳費。
多數鄉鎮和生產大隊,整個單位也只有一部電話單機。
一些小縣城裡,郵電所的總機容量不過幾十門,主要安裝對象是公社機關、大隊部、事業單位以及區社下屬的主要工廠。
由此可見,每一部電話都何等珍貴。
更何況,此刻要在劉光琪家中安裝的,是直通部委機關、醫療急救以及研究所的紅色專線機。
兩位工作人員見到他,態度愈發恭敬:「不辛苦,劉所長,我們也是按指示辦事。」
「劉所長」這個稱呼再次輕輕敲在趙蒙芸心上。
她轉過頭,望向丈夫平靜的側臉。
劉光琪被妻子那帶著探尋意味的目光掃過,只覺得那眼神里摻著七八分疑惑,兩三分嗔怪,仿佛在無聲追問:你這人,究竟還藏著多少事沒透底?
「劉所長!」郵電局的工作人員已拿著線路在屋裡比劃,「您看這專線,布在哪兒合適?我們這就動手。」
劉光琪單手抱著孩子,朝書桌方向揚了揚下巴:「就那兒吧,順手。」
「得嘞!」
工具箱一開,叮噹聲便響了起來,敲醒了愣在一旁的趙蒙芸。她幾步走到丈夫身邊,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裡頭那團亂麻似的驚疑:「這……怎麼回事?什麼所長?這電話又是……」
劉光琪偏過頭,瞧見妻子臉上明晃晃的錯愕,眼底便浮起一點溫和的笑意:「研究處升格了,現在叫研究所。」
研究所。
三個字落下,趙蒙芸呼吸一滯。她在部委待了這些年,太清楚這一字之變的分量——那不是尋常的調動,是徹徹底底的跨越。處與所之間,隔著一道許多人一輩子也邁不過的檻。她忽然全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待遇,為什麼這架紅色的電話能牽進這個家。
她的丈夫,悄無聲息地,已經推開了那扇門。
牆邊,郵電局的人正利索地鑽孔、拉線。那截紅膠皮線鮮亮得扎眼,惹得左鄰右舍紛紛探出頭來。見是劉光琪家裝電話,驚訝之色只一閃,便化作瞭然與羨慕。
「趙同志,家裡裝電話啦?真是天大的福氣喲!」一位常走動的幹部家屬湊近,話裡帶著感慨,「這可是副廳級以上才配的專線,光奇同志這是……又高升了吧?」
趙蒙芸客氣地應著旁人的道賀,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丈夫。他正微微傾身,對布線工人說著什麼,側影沉靜而穩當。她想起不久前,他還只是四級工程師,她曾暗自感慨技術職稱爬得真快。誰知轉眼間,他的行政級別也躍了上去。
他總是這樣,在她以為已經夠好了的時候,又平靜地捧出一點新的光亮。
這日子,好像真的一點一點,亮起來了。
消息像長了腳,不一會兒就傳遍了五號樓。門扉後,窗欞邊,壓低的交談聲窸窸窣窣。
「聽說了沒?劉處長家裝了紅機電話。」
「什麼處長,得叫劉所長啦!」
「哎喲,研究所所長,副廳局級,還配專線……咱們這棟樓里,可是頭一份吧?」
「誰說不是呢?真是羨慕趙同志。」
剛下班的中年幹部扯鬆了領口,對自家妻子搖頭:「光羨慕人家做什麼?你也不瞧瞧趙同志自個兒多出色。再說劉所長那人,那是一步一個腳印,憑真本事闖出來的。聽說他這回的技術,連上面的大領導都驚動了,親自下來看的。人家那功勞,實打實,半點水分都沒有。」
他妻子聽著,原先那些嘀咕和比較的心思,便悄悄熄了。是啊,到了這個地步,已不是眼紅或酸幾句就能抹平的。那是一種讓人不得不抬頭仰望的紮實,心裡只剩下一片服氣,以及隱隱的敬畏。
屋裡的叮噹聲停了。
紅機電話靜靜地臥在書桌一角,線纜規整地沿牆根走好,像一道沉默的註解,標定著這個家嶄新的起點。
紅彤彤的電話端端正正擺在廳堂 ** ,是郵局師傅輕手輕腳安置好的。專線接通的剎那,整間屋子仿佛也跟著沉了一沉。
「叮鈴鈴——!」
鈴聲又脆又急,陡然撞破滿室寂靜。
劉光琪與趙蒙芸目光一碰。
夫妻倆眼底都掠過一絲無奈的莞爾。
這電話,來得可真夠及時的。
劉光琪走上前,握住那嶄新聽筒。入手溫厚,沉甸甸的。
「喂,您好。」
「光奇呀,賀喜賀喜!聽說你當上工業研究所所長了!」
聽筒里傳出的,正是那位手眼通天的岳母吳爽。
顯然,她已得了消息,知道家裡新裝了專線,這便第一時間撥了過來。
「媽!」
劉光琪笑起來,「您這消息也太靈通了。」
話音里不免感慨。
這位日後能把電話直通前沿指揮所的能耐人,果真是名不虛傳。
「不光我知道,你爸也聽說了。」
吳爽語氣里滿是欣慰,「我們都替你高興。」
又說了幾句家常,劉光琪心裡明白,岳母這通電話固然是道賀,更想的還是聽聽女兒和外孫的聲音。
他側過身,將聽筒遞給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趙蒙芸。
「媽,是我。」
「哎,小芸,你和孩子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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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機部那頭,劉光琪所在的研究處升格為部直屬工業研究所的餘波,仍在層層盪開。
影響之深,猶如投石入潭。
十二月中旬的四九城,北風颳臉如刀。
中科院計算所的大院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幾輛罩著厚帆布的卡車靜靜停著,車身不見任何標識,唯有擋風玻璃後一張朱紅的絕密封條,透著生人勿近的肅穆。
不久,四台嚴實包裹的109丙型計算機被緩緩運出。
搬運時偶露一角,金屬機殼在冬日淡白的陽光下,泛著冷峻的光澤。
每台機器左右都立著警衛,目光如鷹,掃視四周。
工人們在研究員指導下,動作輕緩得近乎屏息,將機體穩穩抬上卡車——那慎重的模樣,比對待初生嬰孩還要小心幾分。
「盧教授!劉所長!」
國防工業部派來的接收專員大步上前。這是個三十出頭的精悍漢子,脫了軍大衣,一雙手緊緊握住兩人的手,用力晃了晃。
他掌心粗礪,聲音里壓著灼切的期盼。
「我代表國防工業,代表那麼多等著機器開工的科研同志,謝謝你們!這四台寶貝,今天就接走了!」
他目光掃過那幾台機器,眼裡是掩不住的渴盼。
「手裡好幾個要緊項目,就等著第二代計算機來推進。有了它們,咱們腰杆才能更硬!」
「好!」
盧海教授握著他的手背,神情同樣激動,「能送到國防一線去,我們心裡也光榮。」
劉光琪話不多,只靜靜望著卡車上的計算機。
半晌,才微微一笑:「放心,每台都經過七十二小時連續測試,算力穩定,每秒三十萬次。」
專員眼神驟亮,重重點頭:「好!這就太好了!」
車隊緩緩駛離計算所,前後各有吉普護衛,朝著不同的國防科研基地駛去。
消息在所里傳開,辦公樓窗口探出許多張臉——年輕的、年長的,都望著遠去的車影,臉上漾開同樣的自豪。
四台。
整整四台109丙機。
這是他們這些日子,交出的答卷。
四台嶄新的第二代計算機靜靜矗立在機房內,這些沉默的機器即將承載起國家最為核心的國防與核能工程的運算重任。它們將成為未來一段時期內,支撐國家防務體系的算力根基。
短暫的欣慰之後,更為沉重的壓力接踵而至。當前國內各條戰線對於第二代計算機的需求缺口,依然大得驚人。這並不奇怪——整個國家正處在各類重大項目密集啟動的發展浪潮之中。
此前通過創新電器出口與精密工具機外銷積累的外匯儲備,已經為國家撬開了國際市場的大門。在這個時代,經濟實力往往決定著話語權的分量。即便是曾經態度強硬的北方鄰國,如今也不得不調整姿態,主動尋求合作。畢竟,在重工業和軍事裝備領域位居世界前列的同時,該國輕工業的薄弱亦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當下國際格局中的軍備競賽已進入緊張階段。由於歷史創傷與經濟現實,北方鄰國在整體實力上難以與對手全面抗衡,只能集中資源突破關鍵領域。在這種背景下,即便雙方曾有過不愉快的往事,地理相鄰的現實與迫切的經濟需求,仍使其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於是,那些曾被單方面終止的技術合作項目,那些一度化為灰燼的設計圖紙,正以新的交易形式重新回歸。歷史開了個微妙的玩笑——當年撕毀協議時有多決絕,如今尋求技術回購時就有多侷促。
也正因如此,大量曾經停滯的重大項目如今重新啟動,如春筍般破土而出。而這些項目從理論設計到模擬推演的每個環節,幾乎都離不開第二代計算機的支撐。全國範圍內對計算設備的渴求,由此可見一斑。
面對如此迫切的供需矛盾,最高決策機構迅速作出了反應。一場緊急會議之後,決議正式形成:由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牽頭組織技術推廣,召集華東、華北、西南等主要地區計算機構的核心科研人員,赴京進行集中培訓。主講人確定為劉光琪同志,任務是在最短時間內,將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核心研製技術傳授給各地技術骨幹。
這份文件在全國計算科研系統內激起了層層波瀾。
上海,華東計算研究所。
所長握著剛剛送達的文件,沉默良久。身旁幾位資深研究員圍在一起,目光緊緊盯著文件內容。
「赴京學習?由劉光琪同志主講?」
「就是那位研製出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年輕人?他才多少歲?」
「年齡從來不是衡量知識的尺度。重要的是他掌握的技術。」
「可我們所里不是也已經做出了第二代機嗎?還有必要再去學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