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長聞言笑了笑:「科學院計算所最新的109丙型機,已經觸及第三代計算機的技術邊界了。現在他們願意分享技術,這是難得的機會,我們當然要參加。」
「那麼派誰去合適?」
「派誰?」所長揚起眉毛,「我親自去。這種機會怎麼能錯過?把手頭重要項目安排一下,給我訂最早一班去北京的火車票。」
相似的場景在華北、西南等地的科研機構同時上演。許多國家級計算研究所里,科研人員們為了寶貴的進修名額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甚至連許多素來不喜爭執的研究人員也紛紛主動請纓。
場面一時極為熱烈。
畢竟,「劉光琪」這三個字,在工業體系內早已成為一面旗幟。
同樣地,自他編纂第一部計算機教程起,他便已是這個領域裡無人不曉的豐碑。
他手中握有電晶體集成、程序編譯與算力優化的核心要義。
由他親自擔綱主講,無異於將最珍貴的技術精髓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在這個技術嚴密封鎖的年代,這無疑是最直接、最高效的破局之路。
至於泄密之憂,則根本無需顧慮——研究所終究不同於尋常學術機構,這裡的每一個人,早已將「保密」二字刻進骨血,視若生命。
正因如此,上級才放心派遣各大華字頭計算機研究所的骨幹,前往中科院計算所進修深造。
這也正是劉光琪此刻身在計算所、而非部委直屬研究所的原因。
*
四九城,中科院計算所。
劉光琪與盧海教授並肩立於計算所門前,目送那些凝聚了無數心血的計算機緩緩駛離,直至消失在道路盡頭。
盧教授長長舒出一口氣,神情中交織著欣慰與完成重任後的淡淡倦意。
「總算都送出去了。」他望向遠方,低聲說道,「接下來,就看它們在那些重點項目里如何施展拳腳了。」
話音未落,一名警衛員自崗亭快步跑來,立正敬禮:
「盧教授,劉所長!華東與華北計算機所的同志已抵達大門,正在登記。」
「哦?來得這麼快?」盧海略顯意外,隨即向劉光琪微微一笑,「光奇同志,咱們去迎一迎吧,別讓客人久等。」
兩人隨警衛員快步走向正門。還未走近,便看見門衛領著黑壓壓一群人走了進來。每人手中只拎著簡易行囊,滿面風塵,眼中卻掩不住灼灼的期盼。
略一點數,竟有二十三人之多。
盧海教授主動上前,笑容熱絡:「歡迎各位同志來到中科院計算所!我是副所長盧海。」他略作停頓,鄭重側身,引向身旁的劉光琪:
「這位是劉光琪委員。歡迎各位前來交流學習。」
人群中立刻走出一位中年人。他與盧海握手時,目光卻始終落在劉光琪身上,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老盧!許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他朗聲一笑,隨即轉向劉光琪,雙手早已伸了出來,態度分明熱烈得多:「劉委員!我是華東計算所的霍田秋。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我們所里那些年輕人整天捧著您的教材討論,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霍田秋這番話仿佛打開了某個閘口。
「劉委員,我來自華北計算所。」
「劉委員,我是哈**計算機研究室的。」
「劉委員……」
好幾位各所帶隊負責人不約而同地繞過最前方的盧海,自然而然地圍攏到劉光琪身旁,依次握手自薦。至於他們身後那些年輕面孔,並未逐一上前——人數太多,若一一介紹反倒冗長。
然而即便站在原地,他們也都不約而同地探身張望,目光緊緊追隨著劉光琪,仿佛在仰望一座遙不可及的山峰。
劉光琪被這陣勢攪得有些無措,只能一邊握手,一邊連聲回應「你好」。心中卻暗暗無奈:這算怎麼回事?盧教授才是計算所的正經領導,自己反倒成了焦點,豈不是喧賓奪主?
他下意識朝盧海投去一個略帶歉意的眼神。
盧海何等通透。這般場面他早已司空見慣,對這些華字頭研究所的負責人也再熟悉不過。他非但毫不介意,眼底反而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望著被人群簇擁在中間、面露無奈的劉光琪,盧海的嘴角輕輕揚了起來。
時間緩緩流逝。
待到現場情緒醞釀得恰到好處,他才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平穩清晰地響起:
「好了,大家先別都聚在門口。我明白,各位都想和我們這位功臣多交流,往後的機會還多著。」
這話一出。
周圍的人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原本略顯緊繃的氣氛隨之緩和下來。
「霍工,趙工!」
「各位的住處都已經安排妥當。我先帶大家去辦理臨時通行證,再領取餐券。」
盧海教授語氣熱絡地招呼著,順勢接過了現場的引導工作。
「我們所里制度嚴格!」
「沒有證件幾乎無法行動,請大家一定不要隨意走動,萬一被警衛同志誤會,我可沒辦法替各位解圍。」
幾句帶著幽默的叮囑。
既申明了紀律,也消解了眾人初來乍到的拘謹。
華東計算所的負責人霍田秋聞言,朗聲笑道:「沒問題,我們都聽盧教授安排!」
接著。
盧海教授便親自帶領這支規模不小的隊伍,前去辦理臨時出入手續。
流程與先前劉光琪借調時相似。
餐券按每五日發放,早、中、晚三餐均由所內食堂供應。
當然。
這些人都是各地區計算機構的核心骨幹,此次受上級院委召集前來進修,也攜帶著相應的任務指標。
他們並不消耗計算所本部的物資配額!
所有供給均由上級院委直接調撥,並在所內食堂為他們單獨開設了一個專用窗口。
手續辦妥後。
盧海又領著眾人在所內熟悉環境,著重指出了幾處嚴禁接近的保密區域。
「那棟樓房,還有東側那個帶圍欄的院子。」
「都屬於高度保密範疇。各位在計算所期間的活動範圍,請儘量集中在生活區與主計算機大樓附近。」
「這一點務必牢記!」
待所有人領取了通行證與餐券,也對禁止進入的區域有了大致了解,時間尚早。
他們已有些按捺不住,迫切想要親眼見識一下那台109丙型計算機。
顯而易見。
他們真正關心的,是第二代計算機的具體技術細節,以及經過小規模集成優化後所提升的實際運算能力。
最終。
一行人被引至計算機房旁一間剛剛整理出來的資料室。
陳設雖簡,但每個人都清楚,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這裡將是劉光琪進行主要授課與交流的場所。
翌日。
劉光琪站在黑板前,微微吸了一口空氣中淡淡的粉筆塵味。
台下,資料室內擠得水泄不通。
過道與牆角但凡能立足之處都站滿了人,個個引頸前望。前排就坐的,均是各計算機構的負責人。
就連哈**方面也有代表列席。
每人手中都握著新筆記本與鋼筆,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
即便劉光琪閱歷非凡。
面對如此陣仗,仍感到肩頭一沉。
畢竟,台下任意一位,要麼是某計算所的負責人,要麼便是資深的高級工程師。
此刻,卻都成了他課堂上的學生。
簡短的開場白之後,整個資料室瞬間鴉雀無聲。
連偶爾的咳嗽都壓得極低。
緊接著,劉光琪拾起粉筆,在黑板上利落地寫下今日的主題:
「今天我們省去鋪墊,直接切入關鍵——」
「109丙機所採用的電晶體工藝、小規模集成電路設計方案,以及相關的程序優化技巧。」
話音未落,他的手臂已然揮動。
粉筆在黑板上流暢遊走,一道道線條精準交織,一幅複雜而精密的核心電路結構圖……
以驚人的速度逐漸浮現。
座中眾人先是怔住,隨即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門外漢或許只覺畫得快,但內行卻深知其中分量——若非將整幅電路圖深深刻入腦海,絕無可能如此信手拈來!
「請看這裡。」
「第二代計算機的電晶體排布,我們做了針對性優化。間距壓縮了三十微米,切勿小看這個數值,它使得導通延遲降低了百分之十二,這是整體算力提升的基礎。」
劉光琪的講解。
沒有絲毫冗餘的辭藻,亦無任何艱深晦澀的理論空談。
每一個技術要點,都緊隨一組他親自驗證過的實測數據,清晰直接,精準地切入技術核心。
講台上的劉光琪,神態自若,語速平穩。
台下。
無數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連綿成片,宛如春蠶食葉,細密而持續。
一個半小時後,課程終於進入答疑環節。
華北計算所的研究員起身詢問:「劉委員,我們在模擬運算時總會遇到系統過載的情況。」
「您有沒有好的解決思路?」
問題拋出後,整個會場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光琪身上——這確實是各家計算機構普遍面臨的瓶頸。
劉光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容地重新拾起粉筆。
「系統過載,本質是程序缺乏彈性調度能力。」
「我設計了一個任務分配框架,可以將非核心運算延遲到系統空閒時段處理。」
粉筆與黑板接觸的沙沙聲持續響起,短短數分鐘內,一套結構清晰的算法模型便完整呈現。
會場裡響起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即便在座的都是業內頂尖專家,面對劉光琪這種融合了跨時代智慧的思路,依然感受到思維層面的代差。
這並不意外。來自未來的計算機知識體系,本就是劉光琪最獨特的優勢。
緊接著,華東計算所負責人舉手發問:
「劉委員,我們所剛完成第二代計算機的樣機試製,但聽說你們已經通過集成技術實現了性能躍升。」
「我們始終無法突破小規模集成的工藝瓶頸,能否分享你們的成功經驗?」
劉光琪從公文包中取出一枚晶片樣品,傳遞給前排的技術人員。
「關於集成技術的關鍵突破點在於……」
他邊說邊在黑板上列出核心公式與工藝參數,毫無保留。
技術封鎖?毫無必要。
等到在場專家消化完這些技術,劉光琪推測自己可能早已跨入中規模集成的新階段。
在這個奮力追趕的時代,他追求的從來不是個人技術壟斷,而是推動整個領域向前躍進。
書寫聲停止,劉光琪轉身面向會場。
他的聲音平穩卻極具穿透力:
「所有技術參數都已公開。」
「諸位都是國家科研的中堅力量,未來還有更艱巨的任務等待攻克。希望這些技術能成為各位前行的基石。」
「更期待在座各位中,有人能比我更早實現中規模集成的突破。」
話音落下,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寂。
隨後,某個角落響起第一聲清脆的掌聲,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掌聲如潮水般蔓延,最終匯聚成震撼屋宇的聲浪,久久不息。
這場關於第二代計算機的技術研討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劉光琪始終站立在講台前,應對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