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從現場提出的問題深度來看,雖然劉光琪期待出現後來者居上的局面,但短期內要實現中規模集成的反超,確實存在現實難度。
但這並未削減與會者的求知熱情。筆記本頁邊寫滿密集的註記,不少人揉著發酸的手腕仍不肯停筆。
無論是電晶體選型標準、編譯原理的優化,還是設備聯調的細節處理,劉光琪的解答總能直擊要害。會場中不時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隨後數日,劉光琪每天準時出現在研究所。從電晶體篩選規範到動態調度算法的落地應用,再至集成電路的布局優化,他的講解深入淺出、字字珠璣。
台下坐著兩鬢斑白的老專家,也有年富力強的技術骨幹,此刻卻都如同課堂上的學子,專註記錄著每處要點。帶來的筆記本很快被工整的字跡填滿,幾乎不留空隙。
有時盧海教授會帶領他們參觀109丙機的研製現場,讓理論在實踐場景中得到印證。
時光悄然流逝,這場由上級部門組織、劉光琪主導的技術交流會漸近尾聲。
最後那日,當最後一個技術要點講解完畢,劉光琪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粉筆。
台下,那些眼睛亮得像暗夜裡的星子,灼灼地聚焦在一處。
他只淡淡拋下一句:
「種子已經埋進土裡了。第二代計算機的苗,等著在咱們的土地上長起來吧。」
掌聲像潮水般湧起,久久不肯退去。
課散了,各研究所來的人揣著剛焐熱的知識,頭也不回地往外趕。
連道謝都顧不上多說——每個人心裡都燒著一把火,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回實驗室去。
緊接著,一場誰也沒料到的風暴,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颳了起來。
***
臘月將盡。
印著「1963」的舊日曆撕到最後一張,輕輕飄落。
新的一本被掛上牆,開篇是醒目的「1964」。
元旦這天,部里難得放了一整天假。
劉光琪早盤算好了:下午回四合院,一家人團團聚聚吃頓團圓飯。
至於上午——
他得把那件準備給瑞雪和豐年的禮物趕出來:一張雙層的小床。
木料是從總務處的倉庫里挑的。
聽說劉光琪要用,處長親自領著人往庫房最裡頭鑽。
「劉所長,您儘管選!這些都是烘透了的松木,結實著呢!」
「這怎麼好意思……」
「咳!您上回給的那套新家具圖樣,大伙兒都說好,這點木頭算什麼!」
推讓幾句,劉光琪還是堅持結了帳,只請總務處幫忙找位師傅打制。
處長笑得眼縫都沒了:
「放心,咱們這兒的老師傅就愛接您家的活兒!」
說著又湊近些,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這回……是不是又有新花樣了?」
果然,等劉光琪掏出那張兒童上下鋪的草圖,幾個圍過來的老匠人頓時瞪圓了眼睛。
「哎呦我的天!」
「這床……還能這麼造?」
「左邊是 ** ,右邊這彎彎的是啥?滑梯?」
「娃娃睡的床還帶滑梯?劉所長,您這心思真是活到天上去了!」
「嘿,你別說,越瞅越有意思……」
七嘴八舌的驚嘆聲中,圖紙被傳了一圈。
在他們慣常的印象里,小孩的床無非是幾塊木板拼個框。
哪見過這樣又是樓梯又是滑梯的「玩意兒」?
可細細一想,卻不得不承認:這設計不光瞧著新鮮,還實實在在省地方。
這年月,誰家不是三五個孩子擠一屋?大了就用布帘子隔一隔。
像這樣一張床上下兩層,分明是把半間屋的難題輕輕巧巧化解了。
劉光琪只是笑笑,沒多解釋。
若不是眼下級別還不夠,分不到幹部小樓,他其實也不必費這些周章。
而這圖紙上的模樣,確是他揉合了後世許多巧思的結果——
尤其是那道從上鋪斜斜伸下來的小滑梯,更是他藏著的一記「妙招」。
瑞雪和豐年這對龍鳳胎,轉眼就三歲半了。
劉光琪琢磨著,該讓姐弟倆分開睡了。
可豐年那小子,黏姐姐黏得緊,怎麼哄都不樂意。
知子莫若父。
劉光琪太清楚兒子的性子:就愛稀奇好玩的東西。
事實證明,這一招果然靈。
當那張帶滑梯的雙層床在屋裡立起來時,豐年的眼睛「唰」地亮了。
「滑梯!是滑梯!」
小傢伙歡叫一聲,手腳並用地順著小樓梯爬上去,然後「哧溜——」滑下來,穩穩落在趙蒙芸早鋪好的軟墊上。
一遍,兩遍……他像只快活的小猴,上上下下忙個不停。
最後叉著腰,挺起小胸脯,鄭重宣布:
「從今天起,這兒就是我的地盤啦!我今晚就睡這兒!」
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早把之前吵著要和姐姐擠下鋪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趙蒙芸在邊上瞧著,忍不住抿嘴笑起來,輕輕睨了劉光琪一眼,那目光里漾著藏不住的笑意。
她就曉得,自家這男人總有出人意料的主意。
一樁叫人發愁的孩子分床事兒,竟被他用一架滑梯輕巧化解了。
兒童用的上下鋪裝妥時,日頭已斜。
這天,劉光琪難得抽空回了四合院。
實在是近來忙得轉不開身,加上周末斯年、祈年兩個小的格外鬧騰,便一直沒顧上回院裡。
正逢過節,總該回來看看。
說實在的,如今家裡有四個孩子,出門一趟真得掂量不少。
眼下兩個剛會走,還有兩個得一直抱在懷裡。
等再過一兩年,四個娃娃都能跑能跳了,他那輛伏爾加怕是塞都塞不下。
到那時候,單位分的那套三室一廳,恐怕還真要面臨孩子們如何分房睡的難題——畢竟一間被他當作了書房,堆滿了圖紙資料;剩下兩間,一間夫妻倆住,另一間就得擠進四個小娃。
當然,這也只是他自個兒在心裡盤算。
當初林司長特批的這套房子,將近九十平米,這年代的面積實打實,每個屋子都寬敞明亮。
孩子們那間就算擺上兩張上下鋪,也還綽綽有餘。
四個孩子,兩張上下鋪……
想到這兒,劉光琪自己也不由笑了。
這算不算讓娃娃們提前過上集體宿舍的日子?
他搖搖頭,把這沒邊的念頭甩開。
房子的事,往後無非兩條路:要麼等孩子大了,自己級別升上去,從這筒子樓搬進更寬敞的領導樓;要麼級別不動,自己掏錢到外頭買個一進的四合院。
畢竟他和趙蒙芸兩人的積蓄,早早就過了萬。
在這六十年代初,他們家已悄悄成了「萬元戶」。
手中有錢,心裡便穩。
這些在旁人看來天大的麻煩,在他這兒,也不過是選哪條路罷了。
回到四合院,鄰居們看見劉光琪帶著妻兒回來,自然又是一片熱鬧的寒暄。
這年頭,能生一對雙胞胎已是羨煞人的福氣,偏這兩口子一生就是兩對,龍鳳胎和雙胞胎都齊了。
這般好運,誰見了不想沾點兒喜氣?
劉光琪只好掛著客氣而略窘的笑容,一一應酬過去。
有趣的是,傻柱這次倒不在院裡,聽說是趁著元旦廠里放假,跟人相親去了。
傻柱不在,許大茂卻在。
果然,等人群稍散,許大茂便偷偷摸摸把劉光琪拉到一旁,一邊賀喜,一邊拐彎抹角打聽有沒有生雙胞胎的秘方。
劉光琪聽得心裡好笑,卻也不好直說「你生不了」這種話,說太透傷人臉面,反倒結怨。
只笑說這都是碰運氣的事,若真有這等方子,那些部委領導豈不個個兒女成群了?
許大茂琢磨琢磨,覺得在理——那些大人物要什麼沒有,若真有這等好事,早用上了。
沒探到消息的他頓時蔫了,耷拉著腦袋走開了。
劉光琪也沒多說別的。
就這樣,一場元旦的家宴,在後院這片嘈雜而溫吞的氣氛里用完了。
次日,元旦假期結束。
各單位、各廠的煙囪再度騰起滾滾濃煙,機器的轟響重新籠罩街道。
年關近在眼前,人人都攢著勁,想在這最後半個多月里,給一整年的忙碌畫個圓滿的句號。
然而——
辦公室里蒸騰著近乎實質的熱浪,紙張翻動聲與鋼筆沙沙聲交織成獨特的勞動韻律。突如其來的電話鈴像一枚銀針,刺破了這片凝滯的空氣。
握著文件的手懸在半空,辦公室主人略一停頓,伸手拎起聽筒。
「院委辦公室。」
「領導——成了!我們做成了!」
聽筒里炸開的嗓音嘶啞變形,帶著電流雜音也掩不住的震顫。辦公室主人眉頭微蹙,將聽筒挪遠了些:「哪裡的同志?慢慢講清楚。」
「華東計算機所!我是所長!」那頭傳來深長的吸氣聲,接著是更急促的吐字,「按照劉委員的技術方案,我們完成了J-501機的全面改造……新型二代機剛剛通過最終測試,運算峰值——每秒二十五萬次!」
「什麼?」
捏著聽筒的指節驟然發白。那支用了多年的金星鋼筆從指間滑落,在桃木桌面上敲出清脆的響。
「你再說一遍,多少?」
「二十五萬!二十五萬次每秒!」
剛掛斷的聽筒還帶著餘溫,桌角那部紅色電話機便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他遲緩地抬手,聽見另一個同樣顫抖的聲音衝破耳膜:
「華北所向院委報捷!我們運用劉委員提供的架構方案,成功製造出首 ** 全自主的二代計算機——命名為『太行121』,實測算力穩定在每秒十一萬次!」
笑意從眼底漫上來,順著眼尾的紋路盪開。可沒等他回應,牆角那台墨綠色 ** 機突然開始瘋狂吐紙,齒輪轉動聲急促如驟雨。
譯電員小跑著遞來紙條,寥寥數行電文卻重若千鈞:
「哈 ** 441-B型電晶體計算機定型投產,性能達標,即日起列裝使用。」
接下來的七個日夜,這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變成了捷報的漩渦中心。
電話鈴聲再未停歇,不同地域的口音裹挾著相似的狂喜,從聽筒里噴涌而出。 ** 稿紙雪片般堆積,漸漸淹沒了玻璃台板下的工作計劃表。
「西南所二代機通過驗收!」
「金陵所『揚子江二號』落地運行!」
一個又一個地名在登記冊上連成星圖,第二代計算機的曙光正以燎原之勢席捲這片土地。那些曾經在技術課上緊鎖眉頭的身影,如今挺直的脊樑里灌注了新的力量。
當這些消息最終傳到劉光琪耳邊時,他正站在集成電路實驗室的無塵工作檯前,透過顯微鏡觀察矽晶片上的蝕刻紋路。
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變成倉促的拍門聲。助理研究員扶著門框大口喘氣,額發被汗水黏在通紅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