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骨子裡,總刻著一個「年」字。
再大的事,也大不過團圓。
年關將至,緊繃的空氣終於鬆動了些。
機關大樓的布告欄貼上放假通知時,整棟樓仿佛都輕輕舒了口氣。除了早已排定值班、愁眉苦臉準備在崗位上守歲的保衛科人員,其餘人等一律不得在單位滯留。保衛科的老王前幾日就念叨開了:「再不放人,劉所長他們怕是真要在車間裡擀麵包餃子了。」
誰不盼著回家過個團圓年?總不能讓那些鑽進技術里的痴人帶著整個保衛科大眼瞪小眼地陪著熬夜。這年月,機關里但凡出點芝麻大的紕漏,頭一個擔責的總是保衛科。因此過年期間單位必須清空,這條規矩執行得鐵板一塊。除非有院領導親筆批示的緊急任務,否則任誰都得安安分分回家。
下班的電鈴響過,劉光琪將集成車間裡外巡查了一遍,確認所有設備器具都歸置妥當,才喚老周鎖了門。坐上那輛伏爾加轎車,他徑直往妻子單位駛去。
車窗外冬日天光昏沉,他心底卻透著一片澄明。不多時,車子已在趙蒙芸單位門前停穩。她正與同事話別,抬頭瞧見車裡的丈夫,眼角立刻漾出柔和的弧度。
「今天倒來得快。」趙蒙芸拉開車門坐進來,周身縈繞著一縷清雅的雪花膏香氣。
「心裡惦著,自然就快了。」劉光琪微微一笑,順手接過她手中那份單位發放的年節禮盒。
夫婦二人回到部委大院時,暮色已悄然漫過屋檐。整片院落仿佛剛從滾沸的生活熱油里撈起,處處蒸騰著暖融融的煙火氣與人情滋味。
家屬樓的走廊里,新灌的香腸臘肉成串懸垂,在昏暗光線下微微晃動。底下是孩童們追逐嬉鬧的身影,脆亮的笑聲像冰珠跳落在瓷碗沿上。五號樓前,劉光琪一手提著妻子單位發的禮盒,一手牽著趙蒙芸,步履沉穩地往裡走。
「劉所長回來啦!」迎面一位中年幹部瞧見他,熱絡地招呼道,「今年總算能在院裡過個踏實年了吧?」
「托您的福。廖處長這是往哪兒去?」劉光琪含笑應道。
廖處長揚了揚手裡的網兜,眼裡帶著笑意:「去岳父家送點東西。」顯然今日各部委發放的年節物資,正悄然牽連著各家各戶的溫情往來。
寒暄幾句便各自走開。身旁的趙蒙芸只抿唇淺笑,並不言語。她仍清晰記得去年此時——丈夫遠在外地借調出差,滿院的熱鬧仿佛與她隔著一層透明的牆。家中清冷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獨自穿過洋溢著歡聲笑語的走廊,每一步都踏在別人的團圓里。
而今年,丈夫寬厚的肩膀就在觸手可及之處,那隻提著禮盒的手臂繃出利落的線條,將她心裡每一寸空隙都填得堅實飽滿。終於能實實在在地握住這份相守過年的暖意。
一路遇見不少熟人,劉光琪皆頷首致意,姿態謙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快至家門時,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埋頭奔跑,冷不防撞在他腿上,「哎喲」一聲跌坐在地。孩子抬頭見是劉光琪,嚇得眼眶都紅了。
劉光琪卻笑了。他將手中物品換到單手,俯身扶起孩子,又從趙蒙芸那份禮盒裡摸出一顆外交部 ** 的奶糖,輕輕放進男孩掌心。「跑慢些,喏,吃顆糖甜甜嘴。」
男孩攥著糖,呆呆望了他好一會兒,才慌慌張張鞠了個躬:「謝謝劉叔叔!」
望著那小小的身影跑遠,趙蒙芸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她輕輕將額頭靠向丈夫肩頭:「回家吧,我給你做點熱乎的。」
「好。」劉光琪點點頭,一日忙碌積下的倦意,在這一刻被熨帖得無影無蹤。
臘月二十八,城裡的年味已濃得化不開。趙蒙芸將家中分得的年貨細細整理妥當,夫婦二人便帶著孩子們動身往四合院去——那裡才是他們心中真正意義上的「過年」。劉光琪幾乎年年都在四合院度過除夕,且每次總是大包小提,從不空手而歸。他與妻子同在部委任職,單位發放的年節物資向來豐厚,這些心意,最終都化作了四合院中那份樸實而圓滿的團圓。
劉海中和老伴這幾年幾乎沒怎麼踏進過供銷社的門檻。
每年劉光琪帶回來的那些節禮,堆在屋裡就足夠撐起一整個春節的吃用。
而劉光天看著大哥的樣子,也學了個十足——年終領到的所有補貼,一分不留全交給了家裡,算是給日子添點底氣。
說起來,還是因為劉光琪的變化,讓劉海中和幾個兒子之間那份父慈子孝的光景,和從前故事裡寫的,早已大不相同。
沒過多久,汽車緩緩開進南鑼鼓巷,穩穩停在熟悉的九十五號院門前。
警衛員先一步下車拉開車門,劉光琪抱著三兒子斯年剛踏出來,就瞧見前院的閻埠貴縮著肩膀,像護著什麼寶貝似的捧著一台收音機。
音量調得極低,那聲音仿佛只夠鑽進他自己的耳朵——
像是生怕多漏出一個字,就要多耗一絲電似的。
「……今年我國工具機出口量比去年增長了一倍半,遠銷東德、捷克斯洛伐克等地……」
「紅星廠生產的電飯煲、洗衣機在國外成了搶手貨,又給國家掙回不少外匯……」
收音機里斷續傳來喜報,說著這兒那兒取得了成績,經濟又如何紅火了起來。
聽到「紅星廠」三個字,閻埠貴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透出幾分得意。
他家老大閻解成就在那廠里上班,廣播裡一提,他臉上自然也沾光。
正暗暗高興著,餘光忽然掃到劉光琪一家,閻埠貴手一抖,「啪嗒」按掉了收音機。
省電是一回事,更關鍵的是——這院裡的正主兒回來了。
「光齊!回來過年啦!」
閻埠貴臉上笑出一團菊花褶兒,快步迎了上來,眼神卻不住地往車上和警衛員手裡提的東西瞟。
「是啊三大爺,您這是聽新聞呢?」劉光琪笑著應道。
「緊跟國家大事,隨便聽聽,也盼著你們回來,院裡好熱鬧熱鬧!」閻埠貴搓著手,熱絡得有些過頭,「東西不少啊,要不要三大爺幫你拎點?你還抱著孩子呢!」
「不勞您費心了三大爺,」劉光琪客氣地擺擺手,「有警衛員呢,多走兩趟就行。外頭冷,您快回屋吧。」
說完,他便和趙蒙芸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徑直往中院走去。
閻埠貴望著那堆得小山似的年貨,又瞅了瞅劉光琪身邊那身穿軍大衣、腰板筆挺的警衛員,咂了咂嘴,心裡那點盤算頓時消停了。
這忙,是真幫不上手啊。
剛過月亮門,一股飯菜香就飄了過來。
傻柱正倚在中院門框上,手裡拎著瓶二鍋頭,一見劉光琪,眼睛頓時亮了。
「光齊,就知道你今天准回來!」他晃了晃酒瓶,朝斯年和祈年擠眉弄眼,「晚上別在家吃啊,我給你弄了幾個硬菜,咱哥倆非得喝兩杯不可……讓我也沾沾你這對雙胞胎的喜氣!」
話音還沒落,另一個身影從賈家屋裡閃了出來。
賈張氏臉上堆著殷勤的笑,手裡還捧著兩雙小巧的虎頭鞋。
「光齊啊!」她幾步湊到跟前,「快讓嬸子瞧瞧!哎喲,這倆孩子生得可真俊!」說著就把鞋往趙蒙芸手裡塞,壓根不給人推拒的空當,「我自己閒著做的,不值錢,就是個心意!」
趙蒙芸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怔,抬眼看了看劉光琪,見丈夫沒說什麼,才禮貌地接了過來。
「謝謝您了,賈嬸子。」
劉光琪看著眼前這場景,心裡有些好笑。
曾幾何時,這傳說里的大院總是為了點雞毛蒜皮吵吵嚷嚷,甚至為門口一寸地都能鬧得雞飛狗跳。
傻柱和賈張氏,更是院裡不少風雨的中心。
誰能想到呢?如今這滿院子的笑臉,倒似乎總在他回來時,變得格外熱絡和睦。
劉光琪笑著——應過,抱著孩子繼續往後院走。
這一張張迎上來的笑臉,說是熱情,不如說藏著幾分敬畏。
劉光琪對眼前的景象心知肚明,這份表面的親近,全憑他如今的身份和成就才能換來。
這樣也好。
倒也清淨。
他抬眼望向自家後院那扇透著燈光的窗戶。
似乎已經聽見父親劉胖胖那洪亮渾厚的嗓音。
比起前院與中院那些刻意的逢迎和寒暄,後院那份因血緣而格外厚重的溫情,才是他每逢年節歸家的真正牽掛。
後院。
石桌上攤開一張紅木象棋盤,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易中海手指間拈著一枚炮,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棋盤前凝神沉思,仿佛時間都隨之放緩。
對面的劉海中早已按捺不住,身子在凳子上扭來轉去,口中不住地念叨:
「老易,你這步棋莫非想琢磨到深夜?」
「至於費這麼大工夫?」
易中海恍若未聞,仍專注地推敲著棋路。
就在這時。
擺在旁邊的收音機里傳出播音員清晰有力的播報:
「冶金工業部發布最新動態,我國自主研發的四輥軋機技術取得關鍵性進展,成功突破多項技術難關。」
「依託此項技術生產的優質鋼材,在產量與品質上均已躋身國際先進行列。」
「據悉,有關部門正在積極推進首批鋼材出口的相關籌備工作……」
劉海中聽得喜形於色:
「老易,你聽見沒!咱們廠的四輥軋機都登上廣播了!」
「如今第三軋鋼廠改制後主攻軋鋼生產,都快成為冶金部的標杆企業了,產出的精鋼怕是連國外都得搶著要!」
易中海聽罷,懸在半空的棋子終於輕輕落下。
他心中一片瞭然。
劉海中哪裡是在夸廠子,分明是藉機提他那出息的兒子劉光琪,拐著彎地顯擺罷了。
不過。
做了這麼多年鄰居,易中海早已熟悉他的性子。
他說便由他說,自己聽著便是。
畢竟。
倘若自己也有個像劉光琪這般出色的兒子,恐怕也會忍不住時時提起。
不多時。
劉海中忽然收住了話頭,轉頭瞧見劉光琪攜一家老小回來的身影。
下一刻。
他隨手丟下棋子,「啪」的一聲輕響。
嘴裡高聲嚷著:「哎呦!我的瑞雪和豐年,有沒有想爺爺呀?」
話音未落。
他已將棋盤對面的易中海忘在腦後,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
先接過劉光琪懷裡的斯年,用粗糙的手掌輕撫孩子細嫩的臉頰,一會兒抱抱這個,一會兒親親那個。
看得一旁的易中海眼裡泛起波瀾。
劉海中這邊。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貼在小孫子軟乎乎的面頰上蹭了又蹭,胡茬輕扎,惹得斯年發出清脆的笑聲。
「想不想爺爺?讓爺爺好好瞧瞧!」
易中海仍坐在原處。
望著眼前的光景,端茶杯的手不覺頓在半空。
劉海中家的這番喧騰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