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能保證,到那時科研工作還能否順利推進。
所以劉光琪要麼不動,要動就必須在風暴來臨前,在工業與計算機領域築起至少十年的技術高牆。
十年——足以讓任何追趕者望而生畏的差距。
即便未來數年可能陷入停滯,待到風暴平息,他所推動的這片土地,仍將是昂首挺立、遙遙領先的工業巨人。
果然,劉光琪這番話如同熾熱的鐵水,澆進眾人早已沸騰的胸膛。
方才還為「百萬次」震撼失語的他們,此刻呼吸粗重,眼眶發熱。
他們明白——
劉光琪鋪開的不僅是技術任務,更是腳下這片土地工業騰飛的航圖。
「所長放心!我們必定全力以赴,決不落後半步!」
「對!決不拖後腿!」
眾人齊聲應和,目光灼灼,言辭間儘是對明日熱切的期盼。次日清晨,第一機械工業部的走廊里迴蕩著沉穩的足音。
部長辦公室的門被叩響了,聲音勻淨而克制。
「進來。」
室內傳來一聲渾厚的應答。
部長助理推門而入,臂彎里穩穩托著一份用牛皮紙封裝的文件。他步履輕捷地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
「領導!」
助理將文件輕輕置於桌角,隨即補充道:「這是工業研究所劉所長呈交的報告。」
一機部部長正捧著一個搪瓷缸子,杯沿的漆已斑駁脫落。他聞聲抬了抬眼,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他不慌不忙地吹開杯口的茶沫,淺啜一口,才緩緩開口:
「哦?」
他放下茶杯,嘴角牽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像是自語,又像是對助理說:「這小子……怕是嫌我這兒沒有他中意的茶葉了,連面都不露了?」
這番帶著親昵的調侃,讓室內原本肅穆的空氣鬆動了幾分。
助理也隨之一笑,趕忙解釋:「領導,您這可錯怪劉所長了。他原本已經出門要親自過來,結果中科院計算所一個緊急電話,火急火燎地就把人召走了。」他回想早晨的情景,又添了一句:「我看劉所長走的時候步履匆匆,想必計算所那邊真有萬分緊急的事務。」
一機部與中科院計算所分屬不同體系,助理雖心有好奇,卻也不便多問。
「計算所的事?」部長臉上那抹玩笑的神色漸漸收斂,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他心裡明鏡一般:能讓計算所如此急切,十有 ** 與第二機械工業部的氫彈研製項目相關。
思及此處,他心中已隱約有了揣測,卻未再往深處細想。「罷了,總算他確有正事。」部長朝文件揚了揚下巴,「報告拿過來。」
助理立刻雙手將文件遞上。
部長接過,入手份量不重,他隨意掂了掂,神態依舊從容。在他想來,這份報告多半是階段性的工作小結,或是申請經費的例行請示。如今部里資源正傾力支持他的工業研究所,此類報告,大抵是順手便可批覆的尋常文書。
他利落地拆開封條,抽出內頁報告。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扉頁的標題上時,整個人驟然定住。那隻方才還在輕敲桌面的手,也倏然停頓。
《關於中規模集成電路研製成功及應用規劃的報告》
短短一行印刷體黑字,卻字字千鈞,重重撞擊在他的心口。
部長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周身氣勢陡然一變。下一刻,他將報告平鋪桌面,幾乎是逐字逐句地往下閱覽。指尖划過紙頁,當目光觸及「單片集成元器件數量逾千」、「經多輪測試,性能穩定,良品率符合標準」等關鍵描述時,他的視線瞬間被牢牢攫住。
縱是歷經風雨、見慣世面,此刻他也忍不住從喉間溢出一聲低喃:
「這……這就成功了?」
中規模集成電路……竟已研製成功?
他的呼吸為之一窒。
這速度,比他最樂觀的預估,整整提前了一年!他原以為這不過是一份尋常的進展匯報,萬沒料到,劉光琪竟不聲不響,將這份沉甸甸的最終成果直接呈到了他的案頭。
強壓下胸腔內如擂鼓般的心跳,部長繼續翻閱。當「應用規劃」幾字映入眼帘時,他頓時精神一振。
報告前半部分詳盡闡述了集成電路的相關技術內容,部長明白這屬專業領域,並非其專長,便徑直看向後面的部分。
而在報告的後半部分,果然不復見艱澀的技術參數,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詳盡而宏大的工業應用藍圖。他清楚地知道,技術細節自有專家把控,而他亟需了解的,是這枚小小的晶片,究竟能迸發出何等巨大的能量,能在現實中開闢怎樣的嶄新天地。
一機部部長翻開那份技術文件的瞬間,就被紙頁上清晰的條目攫住了目光。
第一條路徑,是依託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架構,採用中小規模集成電路,直接推動第三代計算機的誕生。
預計運算能力將躍升五倍以上,突破每秒百萬次大關。
部長指尖微微一滯。
百萬次……
如今國內頂尖的計算機,最快也不過每秒三十萬次運算。
這份方案,竟是要將整個計算能力推上一個全新的台階。
第二條路徑,是將集成電路應用於精密工具機的控制系統,使數控技術邁入第二代,實現複雜曲面的高精度加工。
第三條,則指向國防領域的深度嵌入……
每一條應用方向都陳述得條理分明、環環相扣。
這早已超越了一份普通的技術匯報。
它更像是一張藍圖——一張足以重塑國家未來十年工業面貌、甚至扭轉國防實力對比的戰略路線圖。
部長起初眼中掠過的詫異,漸漸被一種灼熱的光芒取代。
他越是細讀,目光越是明亮。
那份公事公辦的審慎神色,不知不覺間已被純粹的震動覆蓋。
執掌一機部多年,他審閱過的技術文檔堆積如山,卻從未有一份能像這樣,將一個項目的輻射範圍拓展得如此深遠、如此縝密。
尤其當他的視線落到報告中一段格外銳利的提議時——
「在中規模集成電路滿足國內需求之後,可考慮憑藉技術代差向海外輸出,以此切入西方產業鏈薄弱環節,形成反向制約。」
「握住他們依賴領域的命脈。」
「好!」
部長突然一掌擊在桌面上,震得茶杯水花飛濺。
他幾乎提了聲調,臉上抑制不住地揚起振奮之色。
這些年來,國家在國際市場上因產業形態而承受的壓力,因為早年間那場立國之戰所遭遇的長年技術封鎖……多少憋屈壓在胸口。
如今,終於看到一件能夠直擊對方要害的利器。
這種揚眉吐氣的快意,讓他如同酷暑中飲下一碗冰鎮梅湯,通體酣暢。
再往後翻,是關乎民用產品與外匯收入的部分。
彩色電視、升級版收音機、全自動洗衣機、電飯煲……
每一類家電後面都附有詳細的改進方案,明確指出集成電路帶來的變革——結構簡化、能耗下降、性能提升、成本降低。
即便是部長這樣的非技術出身者,也能一眼看出其中蘊藏的巨大前景。
「原來這晶片……還能用在這些地方?」
他不由低語出聲:「這不單能掙外匯,更是能讓普通百姓的生活質量踏上一大步啊。」
……
不知不覺間,部長已將那份不算厚重的報告反覆看了兩遍。
他捏著紙頁邊緣的指節隱隱發白。
國防推演、工業設計、氣象預測……
報告中所列舉的每一個應用領域,都是國內亟待填補的空白。
這一刻,部長再也坐不住了。
他驟然起身,在辦公室里快步踱了幾圈,臉上交織著激動、振奮與一絲恍惚。
「這哪裡只是造出了中規模集成電路……」
他忽然駐足,低聲自語,話音裡帶著沉甸甸的震動。
「這簡直是為咱們的工業和國防,裝上了一副能沖天而起的翅膀。」
不——
何止是翅膀。
這分明是為整個國家的工業體系,注入了一顆強勁而持久的心臟。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般射向始終靜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的助理。
「小靳!」
「領導,請指示!」
助理聞聲一凜,脊背瞬間繃得筆直。
「通知下去,今天下午所有會議推遲取消!」
「另外,立刻給我接通……」
話至一半,部長卻自己打斷了。
他大步走到衣架前,一把取下外套。
「不必打電話了!」
他手臂一揮,語氣斬釘截鐵:「電話里說不透徹!讓司機備車,我親自去院委匯報!」
「現在就去!」
話音未落,他已披上外衣,步履生風地推門而出。
報告在手中捏出細微的褶皺。
與此同時,中科院計算所內。
劉光琪正與理論組的於主任站在計算機房深處,討論著氫彈設計中的核反應理論模型。他尚未知曉,那份遞交至部委的材料已如一石入水,在一機部及更高層級的會議中盪開層層漣漪。
此刻的他無暇分心。
時光如流沙,他必須在風浪來臨前,為這片土地築起技術的城牆。
機房裡,109丙型計算機持續低鳴,紙帶吞吐的簌簌聲與二人的對話交織。於主任眼窩深陷,血絲如網,顯然已多日未眠,整張臉透著透支的枯槁。
可他眼底卻燒著兩簇火。
他懷裡抱著一大卷新列印的穿孔紙帶,油墨氣味尚未散盡。那疊紙帶沉甸甸的,壓得他手臂微顫。他走到桌前,將紙帶放下時發出一聲悶響,竟短暫蓋過了機器的運轉聲。
於主任重重喘了口氣,手指抵著紙帶邊緣,嘴唇動了動,卻半晌沒發出聲音。最後他只是咧開嘴角,露出一個近乎無聲的笑容。
劉光琪認得那種神情——那是跋涉過漫長黑暗、終於望見一線曙光時,近乎痙攣的釋然與狂喜。
「光齊,我們走通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
「理論組連日推算出的這批新數據……摸到了熱核材料自持燃燒的門檻。氫彈原理中最要命的那道坎,算是跨過去了。」
這一刻,於主任覺得真理從未如此觸手可及。
紙帶上那些細密的孔洞,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一道旋梯,向上延伸,直抵蒼穹深處。
「我有把握——」
「這個結構模型是成立的,是完整的。」
「接下來的細部打磨、實驗驗證,都只是工序問題。」
劉光琪靜立聆聽。
他並非核物理專才,卻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明白眼前這一幕的分量。
于氏構型。
他來自未來,知曉這顆星球上真正堪用的核聚變武器設計僅有兩類:一類是大洋彼岸的T-U構型;另一類,便是此刻在這間簡陋機房裡,由這位未曾留學一日、全憑頭腦與紙筆推演的天才所勾勒的藍圖。
甚至從某種角度而言,於主任的方案更為精妙,更貼合這片土地現下的工業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