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這些工人,連技術科幾位正下班同僚,見劉光天與劉光琪熟稔交談,也都面露訝色。
平日只覺這劉技術員做事踏實、偶爾說幾句大話,誰料他這回所言非虛。
***
車子駛離紅星廠時,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際。
劉光琪靠在后座,輕輕按了按微脹的額角。
整日的奔波,終是積下幾分倦意。
不多時,轎車如常停在外交部門前。
未待多久,便見一道熟悉身影自大門走出。
趙蒙芸一身外交幹部的端莊裝束,步履輕捷。
瞧見車子,她眸光倏然亮起,唇角漾開清淺的笑痕。
上車後,她習慣性地替劉光琪理了理微皺的衣領。
「今日累了吧?」
「尚可。」劉光琪含笑任她整理。
車子再度啟動,行經前門大街時,一縷若有若無的烤鴨香自窗隙飄入,勾得人食指微動。
「稍停一下!」
趙蒙芸忽然出聲,話音里抑著幾分輕快的急切。
不待劉光琪應答,她已推門下車,步履輕盈地朝燈火通明的全聚德走去。
劉光琪望著她背影,無奈一笑。
今日這是怎麼了?
片刻功夫,趙蒙芸便提著一隻油紙包小跑回來。
她剛坐進車內,一股混合果木焦香與鴨肉醇甜的氣息霎時瀰漫開來。
「怎的想起買烤鴨了?」劉光琪笑問,順手接過那溫熱的紙包。
趙蒙芸只抿唇一笑,眼中掠過一絲柔光。
趙蒙芸仰起臉,眼角眉梢都綴著掩不住的喜色。
「該節儉時要節儉,該花費時也得花費呀。」她輕咳一聲,故意拖長了語調,「今天有樁好事,買只烤鴨慶賀慶賀!」
「好事?」劉光琪接過還有些溫熱的油紙包,帶著幾分好奇看向她。
「你猜猜看?」趙蒙芸眼眸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劉光琪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瞧你這模樣,準是好事落到你身上了——升職了?」
「哼,一下子就猜中了。」趙蒙芸嘴上埋怨,人卻不由自主湊近了些,壓低嗓音,像要分享一個極珍貴的秘密,「我工資升了一級!現在算是行政二十級,二級辦事員,每月能領七十塊錢了。」
劉光琪這回是真有些意外了,隨即笑起來:「我媳婦可真了不起,這都快趕上我了,往後我可要指望你了。」
「淨瞎說!」趙蒙芸臉上發熱,心裡卻甜津津的,抬手輕輕捶了他一下。
兩人說說笑笑間,車已駛入部委大院家屬樓前那段安靜的路。趙蒙芸將頭靠在劉光琪肩上,車窗外掠過的光影在他們臉上交錯流淌。她忽然輕聲問:「你那邊呢?那些忙了許久的事,有眉目了嗎?」
「成了。」劉光琪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事情落定的平穩。
趙蒙芸心微微一緊,直到劉光琪簡略說了晶片量產與電器升級的進展,她才直起身,仔細端詳丈夫的側臉。
「以後只怕更忙了,你得當心身體。」
劉光琪握住她的手:「放心,有你在,我踏實。」
隨後幾日,整個工業所如同擰緊了發條的鐘表,晝夜不息地運轉著。另一頭的紅星廠里,王建國也幹勁十足,天天往部委跑,為新車間的審批指標奔走,幾乎要把幾位領導辦公室的門檻踏平。李廠長則帶人常駐外貿部,報告遞了一沓又一沓,嘴皮說幹了,臉皮也磨厚了,執意要爭取到底,順帶還不忘在外貿部尋些機會。兩個部委這邊,倒像一個被討經費、一個被討技術,總歸一句話:紅星廠要發展,就得建新線、搞升級。若問緣由,答案永遠是——劉所長說的。
而與紅星廠那兩位廠長火急火燎的奔走相比,劉光琪的辦公室卻顯得格外安靜。此刻他獨自坐著,思量的是工業研究所今後的路。從研究處到研究所,從早先的數控工具機研發,到去年才定下的集成電路數控車間,這兩大方向已然占據核心。而現在,劉光琪的目光落在了規劃圖上那片尚且空白的預留區域。他眼神沉靜,仿佛已看見未來的圖景——一個嶄新的「半導體研發室」將在那裡拔地而起。
數控工具機是骨骼,集成電路是神經。若能再點亮半導體這顆心臟,一條完整且自主可控的核心技術鏈,便算在他手中徹底閉合了。部委直屬的研究所就有這點便利:缺什麼,只要理由充分,便能直接向上開口。以劉光琪如今在部委領導心中的分量,這份申請自有它的重量。何況時間緊迫,如今已是 ** 年,空氣中某些聽不見的聲響正變得日益清晰。他必須趕在那場未來的風暴席捲之前,把工業所的根基打得堅實牢靠。否則,真等到風起之時,莫說申請新部門,就連保住現有成果,恐怕都得費盡周折。
「咚咚。」
老周帶著二代數控工具機的最新參數推門進來,話還沒出口,目光先被桌上那份報告的標題吸引了去。
「所長,您這份是……申請報告?」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眼底卻驟然亮了起來。
「嗯。」劉光琪從圖紙上抬起頭。
劉光琪神色安然地點了點頭:「我準備向上面再打一份報告,申請設立專門的半導體研究部門。」
話音平穩,卻仿佛在靜水裡投下巨石:
「數控工具機、集成電路、半導體——這三個研究室連同對應的生產車間,將來會構成我們工業研究所的三大支柱……」
「也是推動我們持續前進的核心動力。」
自然,有些話他並未說出口。
那便是研究所若想日後升格為研究院,便不能局限於單一的技術方向。
這不僅僅關乎機構層級的提升。
更意味著更高層級的權限、更廣泛的研究課題與領域。
倘若說——
研究所的側重點在於技術轉化與實際難題攻關,其成果直接應用於產業需求;
那麼研究院的範疇則橫跨多個學科,著眼宏觀布局,例如承擔國家層面的戰略項目,注重理論突破與長遠規劃。
從「所」到「院」,僅一字之別,卻有雲泥之差。這不單是級別與上限的問題,更決定了工業研究所能否在未來的時代洪流中……
真正屹立於世界前沿!
老周聽得胸中激盪。
他原以為集成電路的布局已是所長的大魄力。
卻未曾料想——
這座險峰之後,竟還綿延著更為壯闊的峻岭。
「所長,這規劃實在高明!」
劉光琪微微一笑:「唯有掌握核心技術,我們才有底氣。」
「有了這三駕馬車,我們就能形成自我驅動的循環,不斷攻克技術難關,讓咱們研究所成為推動國家工業前進的心臟。」
事實驗證了劉光琪的判斷。
他的項目在部委層面果然暢通無阻。
申請報告遞交上去不久,周三下午,劉光琪辦公室那台紅色電話機便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
對面傳來一道沉穩而熟悉的聲音:「光奇嗎?是我。」
電話那頭,正是老領導林副部長!
「林部長好!」
「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
那頭的聲音乾脆利落:「你那份關於半導體的報告,我和部長都看過了,寫得很有見地。」
「部里經過討論,決定批准你的申請!」
「人員、經費、設備,後續都會為你開通優先渠道,讓下面各部門以最快流程配合你!」
「部里只提一個要求。」
「儘快把這個半導體研究室搭建起來,部里希望早日看到實實在在的成果!」
「感謝部長!我一定全力落實!」
通話結束。
依舊是那般簡潔果決,恰如林副部長一貫的作風。
半導體研究室的設立獲得批准。
至此,劉光琪領導的工業研究所已將數控車間、集成電路車間與半導體研究室盡收麾下。
在整個副廳局級的同類機構中,其規模與體量已堪稱突出。假以時日,待這三個部門逐步發展成熟,持續推動技術創新,未來完全有潛力向研究院邁進。
畢竟——
技術突破上有劉光琪坐鎮,並非難事,發展壯大只是時間問題。
屆時,便能以自主工業體系、半導體技術與光刻工藝制衡西方。
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劉光琪無需再慮及將來達到一定級別後,是否要轉入中科院體系。
沿著當前路徑前行,他完全有能力將一機部下屬的工業研究所,逐步拓展,升格為綜合性的工業研究院。
……
周末清晨。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落。
晨間的炊煙尚未散盡,空氣中交織著各家早飯的香氣與老槐樹清新的葉息。
牆根底下,幾位大爺大媽搬著小板凳,人手一杯濃茶,時而閒話家常,時而議論遠方的國際風雲。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議題,兩邊的老人卻總能自然地接上幾句,將京城胡同里那種海闊天空的閒聊韻味展現得淋漓盡致——仿佛天下無事不可入談。
胡同外,半大孩童們嬉笑追逐,清脆的笑聲撞在灰撲撲的磚牆上,又彈回巷子裡,漾得整條胡同生機盎然。
大院門口。
劉光福獨自揣著手,像截木樁似地立在四合院門邊。
他身上那件軍綠色的中專校服,肩頭與肘部已洗得微微發白,領口和袖口卻依舊平整潔淨,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挺拔精神。
胡同口的風,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拂過牆根。劉光福的腳尖又一次無意識地踮起,脖頸拉出一道緊繃的弧線,目光灼灼地烙在巷子盡頭,仿佛要在那片晃眼的光暈里盯出個人影來。他胸腔里揣著的那件事,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攪得他兩宿都沒合上眼,那股子懸在半空的勁兒,既是滾燙的期待,又是冰涼的忐忑。
「光福,候著呢?」
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調子,像老舊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閻埠貴搖著一把邊角磨出了毛邊的蒲扇,慢悠悠地晃了過來。他身上那件襯衫,漿洗得次數太多,布料薄得幾乎能透光,卻依舊板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他眯縫著眼,目光從鏡片上方滑出來,落在劉光福身上,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貨品,里里外外都要估出個價碼。
劉光福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轉身咧了咧嘴:「三大爺,您散步呢?」
「飯後百步走嘛。」閻埠貴隨口應著,腳下卻蹭到了劉光福近旁,肩膀挨著肩膀,壓低了嗓門,熱氣混著扇子帶起的風,「光福,跟三大爺交個底,今兒是不是那『好消息』該到了?」他頓了頓,扇子搖動的頻率快了些,語氣里摻著掩飾不住的熱切,「還是說,你心裡已經有譜了,分去了哪個金窩窩?」
他嘴裡「嘖嘖」兩聲,沒等劉光福接話,自顧自地往下說:「瞅瞅,中專一畢業,立馬就是國家的人了!你們老劉家這運勢,真是踩著 ** 往天上竄吶!」他掰著枯瘦的手指,一項一項地數:「你爸,光齊兩口子,光天兩口子,這已經五個端鐵飯碗的了。等你一定下來,再娶個有工作的媳婦進門……好傢夥,七份工資!七份!」他搖著頭,像是被自己算出來的數目驚著了,眼神都有些發直,「放眼咱們這胡同,誰家能有這份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