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琪不慌不忙走到桌邊,拎起聽筒向後靠進椅背,聲調從容:
「喂,老王。」
「這個時間來電,又是哪方想採購什麼了?」
聽筒那端很快傳來王建國略帶微妙的聲音:
「確實有需求,不過他們想買的不是創匯電器,也不是數控工具機,而是集成晶片。」
這話讓劉光琪微微一滯。
「哪邊提出的?」
停頓不足兩秒,他忽又輕笑問道:「是東邊腳盆雞430系的那幫傢伙,還是西邊那群漢斯貓?」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王建國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這次是腳盆雞主動提出的。老李本來不願接洽,但我記起你從前說過的話,還是先來問問你的意思。」
「果然是他們。」
劉光琪略作思索,隨即乾脆利落地開口:「賣,為何不賣?」
劉光琪的語調忽然輕快起來:「把那批中階集成晶片整理出來,準備出手給他們。」
「這就賣了?」王建國的聲音里透著意外。
「自然不會白給。」
劉光琪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某種深意:「這回,我們不收錢。」
「不收錢?」
「對,我們要換技術。你去安排會面,就說細節必須當面談。到時候我親自去。」
王建國頓時領會了劉光琪的意圖。
他立刻應了下來。與劉光琪共事這麼久,他太了解這位看似慷慨實則步步為營的作風。能被劉光琪盯上的技術,絕不會是尋常之物。
通話結束後。
劉光琪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事實上。
在這個年代,雖然尚未正式建交,兩國之間的貿易往來卻早已暗中流動。
比如每年舉辦的商貿展會。
自第一屆起,對面那些商人的身影就從未缺席。
從某種意義上說。
那些穿梭在展館裡的面孔,早已是熟客。
而近幾年。
這邊推開曾經的盟友,舉著電飯煲這把利器,在對面市場上悄然收割。
那些逐利而來的商賈,確實出了不少力。
看似只是普通商人的背後,往往晃動著若隱若現的影子。
儘管從心底里厭棄那個民族!
但劉光琪不得不承認,此時在某些領域,對方確有獨到之處。
片刻之間。
一段信息忽然在他腦中清晰浮現。
如果記憶沒錯——
世界上第一條投入商業運營的高速鐵路,
正是在對面土地上誕生的。
說實話。
接到這個電話時,劉光琪確實有些意外。
生產線才剛鋪開,消息便已傳了過去。這速度快得讓人生疑。
總不能是看見什麼就信什麼,貿然下單吧?
那未免太過兒戲。
當然。
對方想買,劉光琪也沒打算拒絕。
若是能用這些晶片換來急需的東西,同時還能反制對方——
這買賣怎麼看都不虧。
晶片這類消耗品,用一片少一片。
等庫存耗盡,每一片都得從這裡購買,主動權便牢牢握在手中。
到那時,賣與不賣,全憑心意。
心情好了,正常交易。
心情不好,直接斷供。
技術落後便要受制於人。倘若對方率先突破更精密的技術,被扼住咽喉的就會調換位置。
這是劉光琪親身經歷過的教訓。
所以。
此刻他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次日。
研究所的實驗室里。
一群研究員正圍著一組複雜的邏輯電路爭論不休。第三代計算機的終控模塊遇到了信號同步的難題。
「劉總工來了!」
有人眼尖,立刻停下討論,仿佛看到了救星。
劉光琪走過去,目光掃過寫滿公式的稿紙。
指尖在某處輕輕一點:
「方向錯了。你們試圖強制同步,但這段寄存器的傳輸延遲本身就不固定。」
他收回手,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日常:
「在這裡加一級緩衝,延遲信號,再重新梳理時序邏輯,同步問題就能解決。」
幾句話說得雲淡風輕。
周圍的研究員卻聽得怔住,半晌才回過神來。
但很快,他們便依照指示調整參數,啟動模擬測試。
不到十分鐘,結果呈現在屏幕上——難題迎刃而解。
那場短暫的意外如同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無聲地加固了劉光琪在眾人心中的分量。他的身影在技術難題消散後並未停留,轉而走向了走廊盡頭那扇熟悉的木門。
指節輕叩,門內傳來窸窣的動靜。推門而入時,盧海教授正俯身於工作檯前,老花鏡滑至鼻尖,鑷子尖端在電路板密布的紋路間小心翼翼遊走。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道彎弧。
「是光奇啊。」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笑意從皺紋里舒展開來。
劉光琪在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教授,明天起我暫時不過來了,項目後續得託付給您多費心。」
「哦?」盧海挑了挑眉,手中鑷子輕輕擱在絨布上,「工業所那邊有要緊事催你回去?」
「那倒不是。」劉光琪向後靠了靠,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紅星廠接洽了一筆特別的買賣,我得親自去會會。」
「特別的買賣?」盧海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搖頭笑嘆,「有你坐鎮,確實該亮亮招牌。放心去就是,計算所這邊有我守著,出不了岔子。」他拍了拍胸口,語氣篤實如磐石,「第三代機子的核心關卡都闖過去了,剩下的不過是拼裝調試的水磨工夫。給我半個月,準保交出一 ** 完整整的成品。」
劉光琪頷首,懸著的心落定幾分。「勞您辛苦。只是元器件的抽檢,尤其是電容那關,務必盯緊些。」
「都安排妥了,我親自督陣。」盧海正色應道。
又細緻交接了幾處關節,劉光琪便起身告辭。他得趕回工業所,為明日那場不見硝煙的較量做足準備。
那幾位渡海而來的訪客,或許還揣著以市場換訂單的天真念頭。劉光琪心底無聲嗤笑。
想得未免太輕巧。
明日,便叫他們領教領教,何為技術的銅牆鐵壁,何為談判桌上的寸寸鋒芒。
回到工業所,他將瑣務迅速理清,便掩上了辦公室的門。
門合攏的輕響割斷了外界所有的嘈雜。他拉開抽屜深處,取出一本硬皮筆記簿,又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擰開筆帽。
筆尖懸在紙頁上空,凝滯片刻。他目光沉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白,窺見了大洋彼岸此一時代的技術峰巒。
終於,筆尖落下。
沙沙聲起,字跡如列兵般漸次浮現。他正在梳理一份清單,明晰此次交鋒中必須鎖定的獵物——那些深植於對手腹地的核心技藝。
「氧氣頂吹煉鋼、高爐重油噴吹、鋼液脫氧……」筆鋒流暢地勾畫出一個個術語。這些都是東瀛從西方汲取並熔鑄的精華,不得不承認,他們確有獨到之處,竟能將異域之術融會貫通,鑄就出屹立世界潮頭的鋼鐵脊樑。
事實上,此時的東瀛,在電纜鋪設、高速鐵路、半導體雛形與鋼鐵工業等諸多領域,已然躋身全球前列。而這些,正是家園未來數十年前行路上無法迴避的崇山峻岭。若全憑自身從頭開拓,不知要傾注幾代人的血汗與光陰。而今,對方既已踏出一條現成的路徑,借來一用,何樂不為?
劉光琪鼻息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筆鋒陡轉,另起一行。
電纜、半導體、高速鐵路……
寫到「高速鐵路」時,筆尖微微一滯。腦海中浮現出那條剛剛貫通、被奉為東瀛國脈與驕傲的銀色軌道。劉光琪嘴角悄然牽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送上門的機會,自然沒有客氣的道理。指望一口吞下巨象固然不智,若想將那條新幹線所承載的核心技術連根拔起、盡數收入囊中,不僅不切實際,恐怕還會立刻驚退來客。
然而,堡壘總能從內部逐步瓦解。
此番,便先索要他們最為尖端的列車信號控制系統與精密車軸鍛造工藝,作為這筆訂單額外的「誠意」。下一次呢?或許是車體合金的配方。再下一次?動力核心的技術亦可徐徐圖之。
溫火慢燉,方是烹製盛宴的要訣。
門被推開時,午後的光斜斜地切進會客室,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塊明亮的菱形。過本和他的兩個隨從就站在那光里,西裝筆挺得像三尊上了漆的木偶。領頭的那位腰彎下去的時候,背脊的線條繃得筆直,仿佛某種精密儀器完成的弧度。
「久仰。」李廠長的聲音從茶缸後頭飄出來,混著瓷器碰撞的輕響。他沒看那兩隻推過來的木匣——匣子蓋開著,錶盤在陰影里泛著幽微的冷光,秒針走得悄無聲息。
過本直起身,笑容還掛在臉上,手指卻無意識地捻著西裝第二顆扣子。他剛要開口,李廠長已經擺了擺手。
「技術上的事,」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發出悶悶的一聲,「歸劉總工管。」
空氣靜了兩秒。過本臉上的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那層商業化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某種更原始的東西——眼睛倏地亮了,亮得有些駭人。他喉嚨里滾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忽然又深深彎下腰去,這次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劉……先生。」他用的是中文,字音咬得生硬,卻帶著奇異的重量,「那位制定標準的人。」
王建國別過臉,望向窗外。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影正一寸寸爬上紅磚牆。他想起劉光琪昨晚在辦公室的樣子——那人總是靠在椅背里,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像在數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節拍。當時他說的是:「他們要的是未來,我們手裡恰好有門票。」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不緊不慢。過本猛地直起身,雙手緊貼褲縫,兩個隨從也跟著站成了標槍。門再次被推開時,進來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拿著個牛皮紙文件夾。他目光掃過屋子,在過本臉上停了半秒,點點頭。
「坐。」劉光琪說。他自己先坐下了,文件夾攤開在腿上,裡頭是密密麻麻的手寫條目。
過本幾乎是跌進椅子的。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那件昂貴的西裝頓時皺成一團。「劉先生,」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什麼,「關於半導體生產線的技術交流,我們準備了非常詳盡的方案……」
「看到了。」劉光琪翻過一頁紙。鋼筆尖在某行字下面劃了道線,很輕,卻讓過本的瞳孔縮了縮。「光刻機部分,」劉光琪抬起頭,「你們寫了『參照現行標準』。」
「是,目前國際通行的製程是……」
「我們談的是下一個標準。」劉光琪合上文件夾。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細微的吱呀聲。「1964年新幹線開通的時候,全世界都覺得鐵路就該長那樣。現在呢?」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過本緊緊交握的手上,「鐵軌的寬度、供電的電壓、信號的系統——總有人要重新定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