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里只剩下老槐樹在風裡的沙沙聲。過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東京總部那間能看見富士山的會議室,牆上的圖表一條條紅線都在往上爬,爬向那個被稱作「電子立國」的頂點。而此刻,這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就坐在他對面,手指間轉著一支最普通的英雄鋼筆,漫不經心地,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您需要什麼?」過本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陌生。
劉光琪笑了。不是客套的那種笑,是眼睛裡突然有了光,像工程師看見圖紙上某個精妙的結構終於成型。「清單在第二頁,」他把文件夾推過去,「後面附了時間表。」
過本的手指觸到牛皮紙的瞬間,輕微地抖了一下。他翻開,那些手寫的漢字工整得像印刷體,一行行看下去:傳動系統、接觸網參數、車廂密封技術……最後一行寫著:「技術轉移周期:18個月。」
十八個月。過本腦子裡飛快地換算——夠他們的研究所把第三代內存晶片的良品率提到多少?夠他們在矽谷那些傲慢的 ** 人面前,拿到第幾個代工廠的訂單?他抬起頭,發現劉光琪正看著窗外。夕陽正好落在那人側臉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未來很長,」劉光琪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所有人聽,「足夠換好幾條軌道了。」
過本站起身,又是一個鞠躬。這次腰彎得很慢,很沉,像在完成某種儀式。當他直起身時,臉上那種商業化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神情。
「我們會準備好,」他說,「所有您需要的。」
門關上時,最後一線光從地板上的菱形里抽離。李廠長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釣上來了?」王建國問。
劉光琪沒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那三個西裝筆挺的身影穿過院子,在暮色里漸漸模糊成剪影。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平穩,正駛向更深沉的夜色里。
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敲,還是那個節奏。
一下,一下,像心跳。
會客室的門軸發出輕微的轉動聲,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
原本低聲交談的室內驟然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
劉光琪走了進來。
一件尋常的深色中山裝穿在他身上,線條利落。肩線平直,腰身挺括,步伐不疾不徐,落地無聲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分量。他的神情很淡,目光像掠過水麵的風,在過本三人身上輕輕一停,便移開了。僅僅是這短暫的一瞥,空氣里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某種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過本和他的兩名隨從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呼吸都窒了窒。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位「劉所長」年紀尚輕,可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遠比紙面上的資料來得強烈。那不僅僅是一種年輕的樣貌,更是一種沉靜而極具穿透力的氣質,與想像中縱橫捭闔的工業巨擘形象微妙地重疊,卻又別具一格。
「劉先生!」
過本幾乎是彈跳起來,動作快得帶倒了椅背。他領著身後兩人,齊刷刷地向著劉光琪的方向,近乎九十度地深躬下去,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他努力咬准發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道:
「能夠親眼見到您,是我們此生最大的榮耀!」
抬起頭時,他臉上慣有的精明與算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激動與敬畏的神情,眼睛亮得驚人,緊緊盯著劉光琪,仿佛信徒仰望神祇。
他身後的兩人更是失態。左邊那位臉色漲紅,中文說得結結巴巴卻異常響亮:「劉先生!您……您設計的紅星牌產品,我家裡全都買了!每一件都、都太好了!」右邊那位顯然詞彙貧乏,激動之下母語脫口而出,夾雜著幾聲抑制不住的、滿是驚嘆意味的短促音節,在安靜的會客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坐在側首的李廠長端起面前的瓷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嘴角一絲幾乎抑制不住的弧度。眼前這哪裡像是事關重大的商業談判開場?倒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滑稽戲,將某些深植於骨血里的東西,暴露無遺。
劉光琪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三張寫滿亢奮的臉,語氣沒有什麼波瀾:
「請坐,談正事。」
他逕自走向長桌主位,在李廠長與另一位中方代表之間的空椅落座,動作流暢自然,仿佛他天生就該坐在那個位置。
「是!是!」
過本三人這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扶正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是這一次,他們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眼神灼熱地聚焦於劉光琪,片刻不離。來之前反覆推敲的談判底線、精心準備的迂迴話術、試圖掌握主動的種種策略,此刻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腦海里翻騰的只有一個念頭:眼前這位,遠比傳聞中更具威勢。
劉光琪心下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索然。
他原本預想的情景並非如此。按照常理,手握訂單需求的買方,多少會帶著些居高臨下的姿態,或許會先挑剔一番,質疑技術的成熟度,或是試探產能的虛實。他甚至準備好了幾套應對的說辭,打算在對方發難時,乾脆利落地予以回應。
未曾想,迎面而來的竟是如此徹底的恭順。
尤其是那幾句情緒激昂的異國語言,他聽得分明。
這倒要歸功於前世某些偶然的「視聽經驗」,以及這一世賦予他的、堪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對於那種語言的掌握,他雖談不上精深,但應對日常乃至此刻的場合,已然足夠。
劉光琪能清楚聽見他們用母語低聲感嘆著他的年輕與壓迫感。
看來這些年鷹醬在那邊肆意妄為,確實徹底磨掉了他們的骨氣。
他心下覺得有些諷刺。
原本預想的交鋒 ** 淡了幾分,但對付起順從的對手,似乎反而更輕鬆了。
既然你們如此崇拜強者。
不從你們身上獲取足夠利益,豈不辜負了這份恭敬?
…
「劉先生!」
過本調整呼吸,竭力讓語氣顯得平穩,直接切入正題:
「我們此行帶著最大誠意,希望採購貴廠的集成晶片!」
「您應當清楚——」
「我們本土的民用電器市場潛力巨大,只要能夠獲得晶片供應,我們願意給出相應的回報!」
翻譯迅速將意思轉述。
見劉光琪神色未變,過本咬緊牙關,伸出五根手指。
「五倍市價!」
「我們願意支付五倍金額,並且全部使用鷹幣結算!」
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
劉光琪卻仿佛沒聽見,從容地端起桌上那隻搪瓷杯,緩緩啜飲一口。
熱茶熨過喉嚨。
他放下杯子。
這時他才抬眼,反問一句:「在你們看來,我們研發的集成晶片水平如何?」
「不可思議!」
這問題仿佛點燃了引信,過本幾乎搶著回答。
生怕遲疑一秒就會失去機會。
「我原以為全球只有鷹醬能率先突破集成晶片技術,完全沒想到,貴方竟已走在了最前沿!」
戴眼鏡的隨行人員急忙上前附和。
「當真?!」
過本三人幾乎同時從座位上彈起,激動得面色漲紅——他們沒料到劉光琪的態度如此開放。
果然,頂尖的技術專家往往心胸寬廣。
「不過……」
劉光琪拖長語調,話音陡然一轉,周身氣勢也隨之改變:「我需要看到你們真正的誠意。」
果然如此!
過本三人交換眼神,心下瞭然。
在他們認知里,金錢足以解決一切難題:「我們可以加價!」
過本急切地承諾。
甚至因情緒激動,嗓音微微走調:
「五倍不夠,那就十倍!劉先生,請您相信,資金方面我們絕無問題!」
「錢?」
劉光琪輕笑搖頭:「你認為現在的我們,還只缺錢嗎?」
「相反,我們手中的集成晶片,是目前全球獨一無二的尖端成果。」
「得到它,就等於掌握了開啟新時代的鑰匙。你們認為,這把鑰匙能用貨幣衡量嗎?」
劉光琪微微向前傾身,目光銳利。
「所以,僅僅付錢遠遠不夠——我要技術。」
他不再迂迴。
直接列出一份早備好的清單:「比如氧氣頂吹煉鋼工藝、高爐重油噴吹技術這些。」
每報出一個名稱!
過本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劉光琪稍作停頓,留給他們片刻喘息,而後繼續加碼。
「再例如——」
「新幹線信號控制系統,以及精密車軸的製造工藝。」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作為交換,每月我們可以向你們穩定提供一千枚集成晶片。」
室內陷入死寂。
過本三人如被定格般僵在原地,震驚得難以合攏嘴唇。
就連一旁的翻譯也怔住了。
猶豫著是否該完整轉述這些條件。
然而。
劉光琪顯然並無顧慮。談判本就是如此。
先拋出驚人的價碼,將門檻抬到極高。
總歸有機會試探出對方的底線。
萬一……
這些人真的接受了呢?
…
「您說什麼?!」
過本如遭電擊,猛地站起。
臉上先前的敬慕已被震驚取代:「劉先生!這要求……實在超出合理範圍!」
「新幹線信號技術、精密車軸工藝……」
「這些都是我們從歐洲耗費巨資引進的核心成果,怎能輕易轉讓?」
這哪裡是交易,分明是掠奪!
劉光琪連眼帘都未動一下。
「是嗎?」
他只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會客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光琪的目光淡淡掠過對方的臉,語調平穩:「集成晶片,難道不算核心技術?」
「技術交換技術,有何不妥?」
短短兩句,讓過本喉頭一哽,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原處。
「過本先生,」劉光琪向前傾了傾身子,「我習慣把話說在明處。」
「不妨直說,我們的集成晶片,很快就要面向國際市場銷售。」
「我相信,不只你們,西方許多國家也會極感興趣——您覺得呢?」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聊天氣,可話里的意味卻讓日方代表脊背發涼。
「各位應當明白集成晶片的分量。」
「大型計算機、航天項目、軍事系統……它能撬動的領域太多了。」
「若是錯過眼下這個機會,將來再想追趕——」
劉光琪稍作停頓,唇角浮起一絲難以捕捉的弧度。
「可就不是今天這個價碼了。」
這番話里藏著清晰的敲打。
在場的人都心如明鏡:日方訂購晶片,絕非為了即刻使用,而是意圖拆解研究。
劉光琪此刻不過是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買,可以。
但優先購買權——得加價。
集成晶片幾乎象徵著未來的技術制高點,從蘑菇雲的計算到星辰的探索,從精密儀器到深層科技博弈,它註定重塑世界競爭的棋盤。
誰在這一步落後,誰就可能失去下一個時代的入場券。
而日方在某些關鍵議題上本就缺乏話語權,若想在經濟上扳回一局,半導體產業便是絕不能失守的陣地。
劉光琪此舉,正是要對方看清現實:
這個優先權,你們要不要?
不要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