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上級院委領導班子中的一位成員。他不急不慢地扶了扶眼鏡,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我必須承認,劉光琪同志的貢獻非常突出。這一點,毫無疑問。」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他畢竟太年輕了。二十五歲,這是個什麼概念?如果現在就讓他一步登頂,成為我們體系中最頂尖的一級總工程師,對他未來的成長未必是好事。況且……」他稍作停頓,才繼續道,「那些在科研戰線上埋頭苦幹了大半輩子、白髮漸生的老同志們會怎麼想?我擔心這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情緒,不利於整個科研隊伍的穩定與團結。」
這位領導伸出三根手指,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因此,我認為應當採取更穩妥的方式。可以先破格將劉光琪同志定為 ** 工程師,這本身已經是極大的認可。之後的晉升,可以按照年限自然晉升,不再設置額外考核。這樣既能體現組織對他的肯定與獎勵,也更容易讓大多數人接受,能夠服眾。」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驟然安靜下來。方才還熱烈洋溢的氛圍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迅速降溫。不少與會者皺起了眉頭——按年限自然晉升?這實質上與普通的晉升程序並無區別,所謂的獎勵豈不是落空了?這分明是一種變相的壓制。
就在這片略顯尷尬的寂靜之中,一直未曾開口的院委主要領導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既然大家有不同的看法,」主要領導的聲音平和如常,卻帶著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那麼我也談談我的意見。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這是我們必須堅持的原則。」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大領導的手指輕輕拂過桌面上的文件紙頁,聲音平穩如深潭:「劉光琪同志做過的事,擺在這兒。諸位都長著眼睛,應該看得明白。」
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進空氣里。
「我們不妨問問自己——他交上來的這些成果,哪一項是按著職稱等級框好的模子刻出來的?」他拿起那疊厚厚的履歷,紙頁摩擦發出沙沙輕響,席間好幾個人不自覺地挪了挪身子。
「這些記錄,白紙黑字。」
「咱們系統里多少老專家,幹了一輩子,若能留下其中一條,都算無愧此生了。」
「如今倒好,有人想搬出『資歷』、『年限』這幾塊舊磚,攔在一個實實在在替國家拼過命、流過汗的人面前。」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停在對面那位院委領導的臉上,嘴角似乎彎了彎,眼底卻沒什麼溫度,「這道理,說得通嗎?」
他頓了頓。
「真這麼做了,寒的不是一個人的心——是往後所有願意撲下身子做實事的年輕人的心。」
「所以我認為——」
「破格提劉光琪同志為一級總工程師,這個決定,下得好!」
「不論年歲,不問來路,只認本事!」
「也得讓四面八方搞科研的同志都看清楚:你肯為國家燒一盞燈,國家就絕不會讓你待在暗處。」
……
話音落地,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先前瀰漫在會議室里的那股遲疑的、壓抑的氣氛,忽然被攪散了。
底下那些原本欲言又止或面面相覷的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方向。
「贊成!」
「附議!大領導說得在理!」
「早就該這樣!英雄不同出處!」
「沒意見!」
各部委負責人與院委班子成員相繼發聲,聲音層層疊疊湧起來。
先前發言的那位院委領導坐在原處,臉上神情幾經變化,最終化作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搖頭。他微微頷首,不再說話。
他本意並非打壓,只是慣性地站在了「規矩」那一邊。
但顯然,有人看見了更遠的地方。
而大多數人願意朝那個方向走——他也就收回了邁出一半的腳。
只在心底掠過一聲輕嘆:實在太年輕了啊。
最後,大領導一錘定音。
關於劉光琪職稱的爭議,至此塵埃落定。會議全票通過——
劉光琪,從四級工程師,破格躍升為一級總工程師。
而這個時候,一機部工業研究所的第三實驗室里,劉光琪正掩嘴打了個哈欠,對著數控自動化的調試界面皺眉。
他完全不知道,一場因他而起的波瀾剛剛在上級會議室里平息。
更不知道,一份足以讓整個技術體系側目的任命書,正沿著行政通道,朝著他的方向疾馳而來。
果然,會議一散,卓部長几乎是踩著步子回到部里,第一個電話就接進了研究所。
「叫劉光琪同志,馬上到我辦公室。」
部長辦公室里,卓部長靠在椅背里,目光帶著打量,又藏著一縷壓不住的笑意。
「光奇,坐。」
劉光琪瞧見部長臉上的神情,心裡隱約有了底。
這位上司平日很少單獨召見,此時找他,多半是好事——聯繫這段時間自己手上過的幾個項目,答案已經浮出水面。
看來是成了。
卓部長也沒繞彎,不緊不慢地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過桌面。
「你先看看這個,看完再說。」
文件不厚,但抬頭上那抹鮮紅和底下壓著的幾方鋼印,分量逼人。
劉光琪面色平靜地接過來。
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那幾行黑色鉛字時,即便以他一貫的鎮定,呼吸也不易察覺地頓了一瞬。
「關於破格晉升劉光琪同志為一級總工程師的決定……」
一級總工程師。
這不是尋常的晉級,這是一步跨到了技術職稱的頂點。
「鑑於你在重大技術攻關中的突出貢獻,」卓部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上級院委研究決定,將你的工程師等級破格提升至一級總工程師,相關待遇自即日起按一級標準執行。」
此刻,劉光琪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
驚與喜,像兩股暗流,悄無聲息地撞進了胸口。
晉升為總工程師這件事,對劉光琪而言,內心的波瀾並不像外人想像的那般洶湧。
畢竟,學部委員的身份早已為他奠定了學術領域的最高聲譽——儘管在這個年代,這一頭銜尚未如日後那般光芒萬丈,但其中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因此,無論是二級還是 ** 工程師的職級變動,對他而言都不過是名目上的微調。
可「一級總工程師」卻截然不同。
這不再是一個局限於廠礦技術負責人的稱號,而是國家認可的技術統領者。無論走到哪裡,這個身份都將伴隨絕對的尊重與權威。
更現實的是,這一級別的待遇已接近於行政體系中的副部層級。
倘若只按技術崗位領取薪酬,每月三百餘元的收入在這個年代堪稱驚人。
當然,他實際領取的仍是行政十二級的工資,但加上總工程師的各類補貼,月入突破兩百元已是穩穩噹噹。
「如何?」
卓部長望著劉光琪眼中一閃而過的光彩,笑著將批覆文件往桌面上輕輕一推,「這份驚喜,可還滿意?」
劉光琪平穩了一下呼吸,雙手將文件遞了回去。
「感謝部長的栽培。」他語氣誠懇,「我明白,這次破格晉升,離不開您的力薦。」
「這話可不全對。」
卓部長搖了搖頭,笑意中帶著幾分感慨,「這次會議上,為你發聲的可不止我一人。外貿、冶金、輕工,甚至國防工業部門都有人站出來表態。最後,還是上面的領導親自點頭,這事才算落定。」
劉光琪心頭一暖。
他知道,這些支持並非憑空而來——是他一次次用紮實的成果與可靠的態度,逐漸積累起來的人緣。
「既然成了總師,往後擔子就更重了。」卓部長話鋒一轉,「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大規模集成電路。」劉光琪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是未來所有高端技術的根基,必須提前布局。」
兩人就這一方向深入交談許久,直到窗外天色漸暗,劉光琪才起身告辭。
他離開後不久,晉升的消息便如風一般傳遍了各個相關單位。
最先沸騰的是與他關係最近的計算所和工業所。
「聽說了嗎?劉工現在是一級總工程師了!」
「文件剛下來,連跳兩級,直接到頂!」
「他才多少歲啊……」
低語與驚嘆在走廊與實驗室間流動,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
緊接著,工業研究所的值班電話開始響個不停。
各部委的祝賀、兄弟單位的詢問、曾經合作過的廠礦領導的致電……鈴聲幾乎未曾間斷。
部委家屬樓的家中,趙蒙芸終於放下了那部響了一晚的紅色專線電話。
聽筒擱回底座時,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她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耳朵,長長舒了口氣。
從下班進門起,這部電話就幾乎沒安靜過。所里、部里、甚至以前紅星軋鋼廠的舊同事……一個個消息靈通得很。
她的目光轉向書房。
門縫裡透出檯燈柔和的光,那道身影安靜地坐在桌前,書頁輕輕翻動,仿佛外界的喧囂全然與他無關。
看著這幅景象,趙蒙芸心裡那點無奈忽然摻進了一絲說不清的笑意,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廚房。
電話接二連三地打進那部專線,每一次鈴聲響起都像是掐准了時間。
連她的父母也打來了。
父親在電話里的語氣寬厚持重,言語間透出對女婿的讚許與勉勵;母親則不同,話語裡滿是親熱,簡直要把劉光琪當作自己兒子一般,三句話離不開「光齊現在是國內最年輕的一級總設計師」「國家的支柱」,叮囑女兒一定要把家裡照料妥當,好好支持女婿。
聽聽這口氣——
而那位正主劉光琪呢?
進門便徑直進了書房,說是要靜心思考,將一切人情應酬全留給了她這位「家裡的領導」。
趙蒙芸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還看書呢?你這甩手老闆當得可真自在。」
她幾步走到書桌前,伸手抽走他手裡那本厚重的理論著作,輕輕擱在桌面上。
「我嘴皮都快說幹了,你倒會躲清淨。」
劉光琪抬起頭,望著妻子微微鼓起的臉頰,眼底的笑意再也掩不住,伸手將她攬到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膝上。
「領導辛苦了,晚上給你揉揉肩。」
被他這麼一抱,趙蒙芸的氣先消了大半,可心底那股恍惚與不真實感卻又緩緩浮了上來。她捏了捏丈夫的手臂,又抬起眼細細端詳他的面容,仿佛要確認眼前這人是否真實。
「光奇,」她聲音輕了下來,「你同我說實話……你現在真是一級總工程師了?」
「你去年才提的四級工程師,怎麼這麼快又……這次還是破格越級晉升?」
「從四級工程師直接到一級總師——委里開會的時候,就沒人提出異議嗎?」
這事太大,大到她現在仍覺得腳步發飄,像踩在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