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部長的辦公室里瀰漫著年終特有的倦意,文件堆積如山。
敲門聲響起時,林副部長頭也沒抬:「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劉光琪。林副部長這才抬起眼,臉上浮起習慣性的微笑:「光奇啊,這次來是要人,還是要設備?」
「都不是。」劉光琪笑著走上前,將報告輕輕放在辦公桌上,「部長,我是來匯報項目成果的。」
「項目成果?」林副部長明顯愣了一下,「你們所今年還有沒匯報的成果?」
他略帶疑惑地拿起文件,目光落在封面的標題上——《全自動數控生產線研製成功總結報告》。
林副部長確實沒想到,臨近年底,研究所竟還會交上這樣一份成果。
而當「數控自動化生產線」幾個字映入眼帘時,他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湧出驚喜。
這項目還是他在通用機械司司長任上時推動的,原本以為今年已經無望,卻沒料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傳來了捷報。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真的成了?」
劉光琪頷首:「成了。」
「走!」林副部長二話不說,拿起報告就帶著劉光琪往部長辦公室去。
……
一機部部長的反應極為迅速。當天中午,他便領著部委幾位主要領導趕到工業研究所進行實地考察。
整個視察過程中,卓部長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有褪去。
毫無疑問,一機部今年成績斐然,在工業體系內已隱隱呈現出領跑之勢。即便是與今年因氫彈試驗而備受矚目的核工業部門相比,他也底氣十足。
考察結束後沒幾天,一機部成功研製全自動數控生產線的消息,便如風一般傳遍了整個工業系統。
冶金部、輕工業部、國防工業等部委的高層紛紛來電道賀:
「老卓,聽說你們所又立了一大功啊!」
「這條自動化生產線可是咱們工業自動化的里程碑,你們可不能藏著掖著,得在全系統推廣!」
接連數日,各兄弟部委帶著各自的研究團隊前來參觀。
站在平穩運行的生產線前,不少人發出感嘆:
「劉所長,你們這研究所真是樣樣開花啊……」
「不僅能搞數控工具機、出口電器、晶片、計算機,如今連生產線也能自己造出來了,實在令人佩服。」
誰都清楚,這條生產線的意義遠不止於提升效率。
它意味著,國內已經掌握了工業自動化的核心能力,為後續的工業強盛之路掃清了關鍵障礙。
更值得關注的是,一機部工業研究所已然展現出多領域並進的技術研發格局。
……
春節前的這段日子,劉光琪恐怕是忙得連軸轉。
計算所那邊不時請他去講解編譯系統,協助推進第三代計算機的研製,或是參與明年規劃的討論——儼然已將他視作計算所的一員。
而部委這邊,各項總結、匯報、協調工作也接踵而至,幾乎填滿了他的每一刻。
自數控自動化生產線問世以來,工業領域的兄弟單位便絡繹不絕前來考察交流。
這一天,輕工業部的調研團隊剛由一位副部長率隊離開;次日,冶金部的專家便踏入了廠房;再過不久,國防工業部門的代表也接踵而至。每位帶隊的領導級別都不低,自然需要劉光琪親自接待——總不能全推給三組組長老羅。事務便這樣一樁樁堆積起來,他不忙,又有誰能分擔呢?
劉光琪偶爾也覺得有些荒謬。常言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到了他這兒卻仿佛顛倒了過來:領導越是信賴,他的能力就不得不 ** 著向上攀升,肩上的擔子也只能一再加碼。似乎所有人都認準了一個道理:再棘手的難題,只要交到劉光琪手裡,就必然能找到 ** 之道。
正思索間,廣播聲在廠房裡響了起來: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現在播報一則通知。在我部工業研究所劉光琪同志、羅程同志及三組全體組員的協同努力下,數控自動化技術取得重大進展……」
廣播接連重複了三遍。
由於三組成員眾多,通告中只點名提到了劉光琪與組長羅程。作為項目的核心——一位是定海神針般的研究所所長,另一位是日夜堅守一線的組長——他們的分量不言而喻。尤其是老羅,從項目啟動到最終調試,不知熬過了多少個通宵。而劉光琪雖未親手擰過生產線上的螺絲,但整個研究所乃至部里都清楚:若沒有他提供的核心方案,三組縱然奮戰一年,恐怕也難以觸及自動化生產的門檻。
研究所里短暫寂靜後,驟然沸騰起來。
「羅工!聽見了嗎?部里點名表揚了!」
「恭喜羅組長!這回您可是在上級那兒掛上號了!」
三組組員激動地將老羅團團圍住,雖未逐一提名,但集體的榮耀感足以讓每個人臉上洋溢著光彩。老羅那張布滿風霜的面孔漲得通紅,連連擺手道:「都是所長的功勞,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說話間,他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劉光琪的方向,眼中滿是感激與些許歉然。
劉光琪這邊反倒清淨。
隔壁組一位資深技術員端著茶缸,悠悠啜了一口,對身旁同事低語:「我說什麼來著?老羅報告一交,所長的名字肯定繞不過去。」
「部里領導心裡明鏡似的,這項目誰是真核,他們能不清楚?況且若不把一級總師的名號抬出來,這成果的份量怕是要打折扣。」
「沒錯,咱們所長經手的項目,哪一件不是沉甸甸的?」
幾人相視而笑,不再多言。
過多的祝賀對劉光琪而言反而顯得客套。他朝老羅那邊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那道目光,隨即垂下眼帘,繼續審閱手中的圖紙。
紅色電話的鈴聲像一把錐子,瞬間刺破了辦公室的喧囂。劉光琪的目光落在那個突兀響起的聽筒上,不出所料,那是來自部委內部的專線。他放下手中的筆,意識到之前的一切不過是序曲,真正的樂章此刻才要奏響。
嘉獎的決議如一陣暖風,迅速吹遍了工業研究所的每個角落。三組所在的辦公室更是沸騰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節慶般的歡騰。當表彰的通告正式宣讀完畢,尤其是聽到「第三項目組全體成員,技術級別各晉升一級」時,房間裡壓抑的興奮頓時化作一片低低的驚呼與難以抑制的笑容。組長老羅的聲音里也帶著如釋重負的欣慰:「咱們的汗水,終究沒有白流。」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是一群格外年輕的面孔——今年剛從水木大學畢業,加入研究所的實習生們。通告裡明確宣布,鑑於他們在項目中的優異表現,即刻起提前結束實習期,正式轉正,定級為行政22級,享有四級辦事員待遇,技術職稱則評定為十級技術員。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短暫的寂靜後,是難以置信的爆發。「真的嗎?」「我們……這就轉正了?還有職稱?」年輕的畢業生們面面相覷,驚喜與激動在眼中閃爍。按照常規,他們至少需要在基層實習滿一年,而如今僅僅半年,不僅跨越了這道門檻,更獲得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起點。他們互相祝賀,聲音里充滿了對機遇的感激:「跟著劉工和羅組長,是我們最大的運氣!」「這起點,說出去恐怕都沒人敢信。」連所里的老技術員們也投來讚許與羨慕交織的目光,拍著年輕人的肩膀勉勵:「後生可畏,前途光明啊!」
熱烈的氣氛稍稍平復後,老羅宣布了整體獎勵。隨後,劉光琪將三組的成員逐一請進自己的辦公室。公開的榮譽之外,還有更為實際的嘉獎需要私下授予。厚重的牛皮紙信封被交到每個人手中,裡面根據貢獻不同,裝著數額不等的現金,以及緊俏的工業票券和布票。在這個年代,這些實實在在的物資比任何空洞的讚揚都更有分量。劉光琪自己的那份自然更為豐厚,但他只是將其隨意置於桌角,甚至沒有拆開查看的意圖。對此,他早已習以為常。
這恰恰體現了一機部與其他某些尖端工業部門迥異的風格。在這裡,科研成就與創匯貢獻能夠相對直接、迅速地轉化為個人的榮譽與物質回報,部門也有足夠的底氣給予慷慨的獎勵。相比之下,那些投身於真正「吞金」領域的同行們,往往需要更長時間的默默耕耘與堅守,與清貧為伴。
正當辦公室里還迴蕩著升級與獲獎的餘韻時,劉光琪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這一次,來電顯示是林副部長的號碼。
電話打到了劉光琪的辦公室。
聽筒里傳來林副部長洪亮的嗓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中氣十足。
「光奇啊,給你報個喜!」
劉光琪心頭微動——能讓林副部長親自來電道賀的消息,分量定然不輕。
果然,林副部長如同念誦捷報般,一口氣報出一串名字:
「你們所今年的幾項成果——
九軸聯動數控工具機、
第二代創匯電器系列、
中規模集成電路、
接觸式光刻機,
還有這回的全自動數控生產線……」
每念出一項,劉光琪心頭的預感便清晰一分。
電話那頭,林副部長略頓一頓,深吸了口氣,換上近乎宣讀公告般的鄭重語氣:
「剛才提的這些——
全部入選了院委牽頭評選的『科技進步成果獎』提名名單。」
「科技進步成果獎?」
劉光琪先是覺得耳熟,稍一回憶才猛然反應過來。
在這個崇尚榮譽的年代,一句表彰、一張獎狀,往往比什麼都更能鼓舞人心。
正如上級常強調的,要建立獎勵機制,充分調動群眾的積極性。
而「科技進步成果獎」,正是國內極具分量的國家級獎項之一,
日後更位列五大科學技術獎勵體系。
該獎由院委設立,專用於表彰對國家科技進步有顯著貢獻的個人或單位。
自六三年《發明獎勵條例》頒布後,院委下設發明局,正式啟動此類獎項的評選。
劉光琪沒料到,自己竟一舉躋身這份國家級提名的行列。
聽林副部長的口氣,
入選的並非一項,而是整整五項。
「科技進步成果獎」作為日後國家級的五大獎項之一,
門檻極高,要求成果經過大規模實際應用,切實轉化為生產力,
產生顯著的經濟與社會效益,
真正以技術創新推動經濟建設、社會發展與國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