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後院的許大茂瞧見這光景,也踱步過來,臉上堆著笑打趣:「二大爺,這架勢,該不會是全家總動員,上街置辦年貨去吧?」話雖這麼問,他心裡卻犯起嘀咕。都是一個院裡住著,誰家底細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劉家如今可了不得,六口人都在廠里或公家單位端著鐵飯碗,年底光是廠里發的那些福利,就夠街坊鄰居羨慕好一陣子的。更不用說人家大兒子劉光琪,那是在部委里當幹部的,每到年關,那輛伏爾加小轎車總得往院裡開上幾趟,穿軍裝的勤務員忙前忙後地往下搬東西,茅台酒、成條的香菸、整扇的豬肉、凍得硬邦邦的大黃魚……吃的喝的用的,樣樣齊全,別說一個年,就是從除夕吃到正月半也綽綽有餘。就憑這家底,犯得著全家穿戴一新,跑去集市上跟人擠破頭嗎?
許大茂越想越覺得蹊蹺。再看劉家老小,個個精神煥發,新棉襖新布鞋,收拾得板板正正,這架勢不像去買菜,倒像是要辦什么正經大事。
正琢磨著,站在他身旁的婁曉娥細細打量了劉家人一番,嘴角一彎,含笑開口道:「二大爺,我看您家這陣仗,莫不是要給光福張羅親事,上門相看姑娘去?」在這座四合院裡,能讓一戶人家如此鄭重其事、全員出動的,除了年節走親戚,也就是給兒女定親這等人生大事了。劉光福中專畢了業,工作也安穩,確實到了該成家的年紀。
「說親?」
沒等劉海中那張臉徹底舒展開來,一個粗嗓門冷不丁從月亮門那邊插了進來:「誰家要說親啊?」
只見傻柱拎著個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從前院拐到後院來。他原是來找劉光琪問問今晚能否湊個飯局,沒成想人沒見著,倒先聽見這麼一樁事。他幾步湊到劉光福跟前,抬手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咧著嘴笑道:「光福?你小子也要說媳婦啦?」那笑容里卻摻著一股說不清的澀味,「姑娘是哪兒的?模樣周正不?」
他嘴上問得熱鬧,心裡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他傻柱今年可是實打實滿三十的人了。三十而立?他立了什麼?媳婦沒影,家沒個著落,活脫脫一個老光棍。眼看著院裡年紀小的後生一個個都成了家,如今連比自個兒小上快十歲的劉光福都要談婚論嫁了,這叫他心裡怎麼是個滋味?
這股酸楚往上涌著,讓他看什麼都不太順眼,尤其是瞥見許大茂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更覺得心頭窩火。
好在劉光福這時笑著解釋道:「柱子哥,您先別急著替 ** 心,我的事兒還早著呢!」許是受兄長劉光琪的影響,劉家這兩個小的對傻柱倒還算客氣,從不跟著旁人喊諢名。也因著這份表面上的客氣,傻柱對劉家兄弟倆向來沒什麼惡感,至少他這四合院裡出了名愛動手的主兒,還真沒跟劉家兒子們紅過臉、動過粗。
正在眾人猜測紛紛之際,劉海中這才不緊不慢地笑著揭曉:「不是定親。是光齊那邊,前些日子部里給他調換了新住處,我們這一大家子過去給他暖暖新屋,也認認門。」
這話一出,仿佛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頓時在圍觀的人群里盪開了層層漣漪。
院中鄰里頃刻間沸騰起來。
人們聚攏上前,每一張面孔都映著明晃晃的驚詫與艷羨。
「這是……要暖新居?」
「光齊同志又分得新房了?何時的事?」
一連串追問如雨點般落下,小院一時人聲喧嚷。
時日流轉,劉光齊幾番見報的事跡早已傳遍巷陌。如今這院裡誰人不知,他是工業戰線上的模範,是引領方向的人物。年紀雖輕,卻已在部委肩挑重擔,地位不凡。
可任誰也沒料到,短短這些時日,他竟再度獲配新居。再看劉家老小今日衣著齊整、舉家出動的陣仗,這新房恐怕非同尋常,絕非普通的機關宿舍可比。
後院動靜愈傳愈廣,連中院的住戶也坐不住了。一個個先是探出頭來張望,隨即索性都踱步過來,要聽個真切。易中海與閻埠貴亦被人群擁著,推到了前頭。
「光齊如今是部里倚重的人物了,」易中海雙手背在身後,語氣聽著平淡,「聽說近來又評上一級總工程師,住房條件跟著改善,也是理所應當。」他面上波瀾不驚,眼底卻掠過一絲未能全然掩住的複雜神色。
三大爺閻埠貴可沉不住氣。鏡片後那雙小眼睛轉得活絡,心裡頭噼里啪啦撥起了算盤。他朝前擠了半步,臉上堆起笑紋,聲調也揚高了幾分:「老劉,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
他扶了扶眼鏡框,接著道:「光齊有這般出息,是咱們全院的臉面。有天大的喜事,哪能瞞著大伙兒呢?都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老鄰舊居,合該說道說道,也讓咱們沾沾喜氣,開開眼界不是?」
他心裡自有計較:若劉家真有鴻運,興許能蹭些好處;即便沾不上光,能把事情打聽明白,往後與人閒談時,也是份足可誇耀的談資。
劉海中聽閻埠貴這般說道,胸中那股舒暢直往上涌,脊梁骨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他瞟了對方一眼,故作從容地擺了擺手:「咳,老閻,瞧你說的……不過是光齊家裡四個娃娃,原先那兩間屋子實在轉不開身,湊巧他級別也提了,部里便給協調了新的住房待遇。」
他每句話都說得輕飄飄的,字裡行間卻掩不住那股子揚眉吐氣的快意。
閻埠貴臉上笑容更盛,又湊近些:「他二大爺,這可是雙喜臨門吶!怎麼也得——」他本能地想接一句「擺上兩桌」,話到嘴邊卻猛地剎住。真要擺席?自己豈能不湊份子?以劉光齊如今的地位,出手寒酸了拿不出手,可要多掏些,又實在肉疼。於是話音一轉,迂迴著打探起來:
「那是大好事!光齊這次分在哪兒了?依他現在的身份,配的房子肯定差不了,少說也得是個獨門獨院吧?」
這話問得巧妙,既捧了劉海中,又遂了自己的心思。
旁邊站著的秦淮茹與賈張氏幾人雖未多言,眼中的羨慕卻藏不住。賈家也是一大家子人,老老小小擠在院裡那兩間終年昏暗的屋子裡,棒梗和小當日漸長大,眼見著就要住不下了。再看劉光齊——部委的一級總工程師,事事有人安排周全,房子說換便換。這人同人之間的際遇,怎就相差如此之遠。
恰在此時,劉海中的鋪墊已然做足。
下一刻,他口中吐出的話,讓滿院霎時寂然無聲:
「咳,什麼獨門獨院,也就是搬進高級幹部家屬院,分了棟小洋樓罷了。」
頃刻間,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高級幹部家屬院?
還是……小洋樓?!
閻埠貴張著嘴,眼鏡滑到了鼻樑中段,半晌沒能合攏。
一聲驚雷滾過四合院的上空。
所有人都被震得耳畔嗡鳴。
那個地方的名字——光是聽在耳中,就讓人不由自主地仰起脖頸,仿佛要望穿雲霄才能窺見一絲輪廓。
那裡住的,哪一位不是雲端之上的人物?
可劉光琪才多大?
這般年紀,竟已一步踏入了那片凡人只能仰望的天地?
院子裡死寂一片。
只有冬日的風,卷過老槐樹枯瘦的枝椏,發出沙沙的碎響,在這極致的安靜里,竟顯得格外尖利刺耳。
寂靜之中,眾人的心思卻已轉了幾轉。
最初的駭然過後,再一想,這事落在劉光琪身上,似乎……又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畢竟,他如今站的位置,早已不同了。
……
許大茂臉上那點慣有的嬉笑陡然凍住,隨即像是被一隻手抹開,揉成了混雜著驚愕與急切奉承的複雜神色:「了不得!真了不得!我早就看出光齊兄弟不是池中之物!瞧瞧,這便一飛沖天了!」
另一側,傻柱提著酒瓶的手晃了晃,瓶身險些脫手。他本預備好要與許大茂斗上幾句嘴的興致,此刻早已煙消雲散。腦子裡空空蕩蕩,只反覆滾著那兩個沉甸甸的字眼,還有一股酸澀滾燙的羨慕,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往上涌。
小洋樓……那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最叫人心裡翻騰的不是那地方的遙遠,而是住進去的人,並非傳說中遙不可及的巍峨身影,竟是打小在一個院裡奔跑玩鬧,聽著同一片風聲長大的舊鄰。這種近在咫尺卻又高不可攀的落差,才最是磨人。
秦淮茹的目光有些飄忽,含著說不清的嚮往,下意識地落向不遠處正自顧玩耍的棒梗。那孩子完全沉浸在新年的歡鬧里,對周遭的暗流涌動毫無察覺。秦淮茹看著,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若自家棒梗將來長大,能有劉光琪一半的……不,哪怕只是三分能耐,那該多好。
一旁的賈張氏,眼珠在深陷的眼眶裡骨碌一轉,心裡的盤算已然撥得噼啪作響。往後得更勤快些,更熱絡些,把後院劉家捧得高高的。圖什麼?就圖將來棒梗的前程,或許能沾上一星半點的光。
易中海一直背著手站在人群稍遠處,此刻才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白氣,心中默念:老劉家這個長子,真是了不得……
閻埠貴的眼睛卻倏地亮了,精光閃爍。他趕忙擠出人群,湊到近前,話語熱切得幾乎要淌出蜜來:「哎呦!二大爺,您這話可就太謙了!什麼獨門小院,哪能跟那兒相提並論?那幹部家屬院裡頭的小樓,代表的可不是屋子,是身份,是體面!這份榮耀,一百個尋常院子也抵不上!」
這陣席捲四合院的波瀾,並未持續太久。
眾人固然為劉光琪境遇的驟變而心潮起伏,但說到底,各家的日子仍要按原來的軌跡往下過。不過是飯後閒聊時,又多了一樁足以咂摸許久的談資罷了。
年關將近,該排隊憑票購置年貨的,依舊在供銷社門口擠挨著;該灑掃庭除的,依舊揮動著掃帚,揚起一年積下的塵灰。
院門那廂,劉光天蹬著自行車,后座載著妻子周娟,正從紅星廠的家屬區趕回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雀躍。
很快,他們便與早已等候的父母匯合。
「拖拖拉拉的,看看都什麼時辰了!」劉海中瞪了次子一眼,語氣里卻沒什麼真正的怒意。
「爸,總得拾掇利落了才行嘛。」劉光天咧嘴一笑,渾不在意。
不多時,老劉家三輛擦拭得鋥亮的自行車,在胡同里引來些許側目,算是一份小小的風光。接著,他們便朝著靜園的方向駛去。
在尋常街坊眼裡,這排場已足夠體面。
然而,當那三輛自行車停在靜園漆黑的鑄鐵大門外時,這份「體面」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驟然沖刷得單薄起來。
父子幾人的動作,幾乎是同時頓住了。
眼前所見,與他們曾去過的部委大院筒子樓,判若雲泥。那裡是各級幹部雜居之處,尚有市井煙火繚繞;而此處,門扉之後,則完全是另一重天地了。
莊嚴肅穆的大門前,哨兵如銅鑄般挺立,腰間槍械的輪廓隱約可見。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進出之人,不帶絲毫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