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奇啊。」林副部長推開半掩的木門,手裡捧著新到的幾封 ** ,「漢斯貓那邊又發來第三輪邀請了,說願意包機接你去柏林大學做系列講座。」
劉光琪的鉛筆停在圖紙某處,筆尖在某個參數旁輕輕點了兩下。「林部長您看,」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沉浸式的專注,「如果光刻精度能突破零點五微米這個坎,電晶體密度就能翻倍。到時候別說漢斯貓的工具機,就是鷹醬的航天計算機也得追著咱們跑。」
林副部長怔了怔,隨即放聲大笑。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幾棵在風中搖曳的銀杏樹,眼角皺紋里漾開欣慰的弧度。「外面那些國家怕是做夢也想不到,」他轉過身,語氣變得鄭重,「他們開出天價想請的人,此刻正為半個微米的精度愁得午飯都忘了吃。」
繪圖板上的日光緩緩移動。劉光琪直起身,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清單,開始逐項書寫所需材料和設備。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高純度石英玻璃基底,至少要光學一級的。」
「紫外光源系統,功率不能低於三百毫瓦。」
「還有精密導軌,直線度誤差得控制在萬分之五以內。」
他每寫一項,林副部長就在旁邊重重點頭。當清單最後落款處的日期墨跡干透時,這位老部長已經掏出筆記本開始部署任務——哪家廠能提供特種鋼材,哪個實驗室存著稀有氣體,外貿部該聯繫哪些渠道進口精密軸承。
「你放心,」林副部長合上筆記本,目光灼灼,「這些東西就是上天入地,一機部也會給你湊齊。」
窗外傳來遠處工廠的汽笛聲。劉光琪重新俯身到圖紙前,那些來自巴黎、倫敦、波士頓的邀請函依然靜靜躺在桌角,燙金的文字在斜陽下泛著冷冽的光。但在這個堆滿圖紙和計算稿的房間裡,真正重要的只有繪圖板上那些交織的線條與數字——它們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勾勒出一個即將讓世界重新認識這片土地的未來。
鉛筆繼續遊走,在光刻機傳動系統的設計圖上,又添了一道關鍵的修正線。
他始終保持著那份沉靜。
整個人埋在實驗室與辦公桌之間,日復一日。
白天攻堅大規模集成電路的難題,夜裡搶時間編寫編譯程序與計算機語言的講義。
這些在他心中,才是真正的無垠星河。
上級部門的行動迅捷得超出預料。
沒過多久,外貿部的卡車便載滿貼著「精密儀器」封條的木箱,一路開進了工業研究所的院子。
一名隨車而來的幹部剛下車就疾步上前,用力握住了劉光琪的手。
目光里燒著毫不掩飾的敬重。
「劉所長!」
「您列的單子,我們全部備齊了,一樣沒少!」
劉光琪頷首淺笑:「有勞各位了。」
「您這話就見外了,能為研究所出力,是我們的光榮!」對方語氣誠懇。
話音落下,外貿部的人員已利落地指揮卸貨。
必須承認,這個時代的光刻技術尚在破土之初。
全球同行都還在迷霧中摸索。
能在六十年代造出接觸式光刻設備,已屬世界前沿的突破。
而劉光琪此刻,顯然又搶先了一步。
他的視線掠過那些木箱。
眼中所見並非僅僅是稀有的半導體原料,而是一幅鋪展向未來的航線圖。
前世他雖非光刻領域的專才,但對技術演進的脈絡卻如指掌。
加之這一生賦予的驚人記憶與悟性,許多看似跨越時代的屏障,在他眼中不過一層薄紙,一捅即破。
只要時間充裕,將祖國的光刻技術推向曾經抵達過的高峰,並非痴人說夢。
叩、叩。
辦公室門外傳來平穩的敲門聲。
「進。」劉光琪並未抬頭。
門被推開,老周帶著笑意快步走近。
「所長,林部長來電,說有事找您商量。」他停在桌前,語速輕快,「應該是關於所里研發車間的調配,問您何時方便。」
研發車間?
劉光琪筆尖一頓,終於抬起眼。這事耽擱不得。
「林部長現在有空嗎?」
「有,我特意問了,他就在部里。」
「好,那我直接過去一趟。」劉光琪乾脆地起身,拎起外套,「正好約林部長吃個午飯,邊吃邊談。」
第一機械工業部的幹部食堂正值晌午。
大廳里人聲涌動,牆上勤儉節約的標語紅得醒目,氣氛簡樸而莊重。
打菜窗口後,師傅們手腕翻飛,紅燒肉、清蒸魚、時令小炒的香氣混著蒸騰的熱氣,暖烘烘地瀰漫開來。
劉光琪與林副部長並肩走進時,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本談笑的人群不覺放低了音量,許多人端正神色,朝這邊點頭致意。
「劉所長!」
「林部長!」
兩人皆不擺架子,一一點頭回應,腳下卻未停步,徑直朝窗口走去。
其實與林副部長不同,劉光琪這位一級總工程師本可讓人送飯到辦公室,但他從不習慣如此。
用他的話說,飯菜就得吃一口鍋氣,涼了便少了一半滋味。
因此除非忙得脫不開身,他總要來吃這口剛出鍋的熱乎。
打完飯,二人在清淨角落坐下。
筷子還未動,話題已落到研發車間上。
「你說說看,」林副部長開口,「之前提的車間不夠用,具體什麼情形?」
劉光琪放下筷子,笑了笑:
「領導,所里現在有五個項目組,分別負責數控工具機、出口電器、自動化生產線、集成電路和半導體。」
「但研發車間只有三間,實在周轉不開。」
林副部長沉吟著點頭:
「聽你這麼講,確實緊張。」
「集成電路和半導體那兩間不是新設的嗎?能不能合併使用?」
劉光琪搖了搖頭:
「沒法合併。」
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灑入,林副部長的辦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他手中的竹筷懸在半空,目光凝在對面年輕人的臉上。
「精密元件的生產環境,必須隔絕塵埃。」劉光琪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現有的車間無法同時容納半導體和集成電路兩條生產線,機械組的設備也會產生干擾。」
林副部長緩緩放下筷子。他深知時間的重量——在這間研究所里,每分每秒都可能孕育著改變行業的突破。上級特別關注的那些項目,每一個都掛著醒目的紅色標籤,代表著國家最緊迫的需求。
「所以你的想法是……」林副部長身體微微前傾,「再擴建兩個專用車間?」
「是的。」劉光琪回答得乾脆,「既然要發展,不如把架構一次理順。五個研究方向各自 ** 運作,互不干擾,效率才能最大化。」
桌面上仿佛展開了一幅透明的藍圖。這不是簡單的場地申請,而是一個完整的發展脈絡。林副部長注視著這個年輕人,眼神里掠過一絲訝異。
「我原以為你只擅長技術。」他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沒想到管理規劃也如此周全。」
從研究處升級為研究所,人員調配、資源整合、項目銜接——這些瑣碎卻關鍵的事務足以讓許多技術天才束手無策。可這個研究所從成立之初就井然有序,成果如泉水般湧出,現在連未來三五年的布局都已謀劃妥當。
這個年輕人的頭腦里,究竟裝著怎樣的圖景?
「都是組織培養的結果。」劉光琪微微一笑。
「好!」林副部長拍板,「這件事我來協調。」
***
同一片天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二機部第九研究所的理論計算室里,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墨水的澀味、舊紙張的霉味、還有長時間伏案工作後衣物散發出的微酸氣息,混雜成一種特有的「科研味道」。
巨大的拼接桌面上鋪滿了演算稿,關於那個特殊裝置的公式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十幾個身影蜷縮在稿紙堆里,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這裡的節奏是凝滯的、內向的。每個人都沉在數據的深海之中,外界的聲浪被厚厚的牆壁隔絕。
「砰——」
門被撞開的聲響打破了沉寂。
「主任!好消息!」
衝進來的年輕研究員舉著一份報紙,因為奔跑而喘息不止,臉頰泛著紅光。整個房間的目光瞬間聚集過來。
「頭版……劉總師又上報紙了!」
這句話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所有人都抬起了頭——他們不會忘記,正是因為那位劉總師協調來的計算機資源,這個項目才獲得了寶貴的演算時間。
連一直眉頭緊鎖的於主任也緩緩直起身,接過那份被捏出褶皺的報紙。
頭版照片上,劉光琪正接過獎狀。於主任推了推眼鏡,目光逐行掃過報導。
當他看到某個標題時,緊繃的嘴角忽然鬆弛了。
繼續往下讀,他的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笑意。
「一個研究所包攬五項特等獎……」於主任輕聲自語,「真是不得了。」
說不羨慕是假的。但於主任更清楚,自己所從事的研究註定要隱沒在黑暗之中——那是守護國家最鋒利的劍,卻永遠不能顯露鋒芒的劍。
不出所料,他這一生大概只能隱於幕後,與那些閃耀的獎章再無交集。
他輕輕晃了晃頭,像是要把這些雜念從腦海中驅散。
於主任放下手中的報紙,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計算機之父』……這稱呼可比『劉百萬』聽著氣派多了。」
顯然,比起其他零零碎碎的消息,他更關注第三代計算機的進展。
「每秒百萬次運算的第三代計算機?」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而且從第二代到第三代,前後還不到兩年?」
讀到報紙上的報導時,於主任不由得深吸一口氣。當初在大西北,劉光琪就曾提過要造出每秒百萬次運算的計算機,沒想到實現得這麼快。
毫無疑問,一台運算能力達到百萬次級別的第三代計算機,對於他們這些從事核理論研究的學者而言,其意義不亞於一件戰略級武器。
「主任,聽您這話……劉總師真把第三代計算機搞出來了?」
大蘑蛋項目組有人湊近問道。
不等於主任回答,那人已經瞥見了報紙上的標題——種花家領先世界研製出第三代計算機,性能甚至超越了鷹醬最先進的機型。
「好傢夥……每秒百萬次運算?咱們以前用的那台,最快也就三十多萬次吧?」
一時間,整個二機部九所的人都陷入了震驚。
很快便有人提議:
「主任,既然劉總師那邊有了第三代計算機,咱們是不是該抓緊打份申請報告……爭取早點用上那台機器?」
「沒錯!以前三十多萬次的計算機已經幫了大忙,要是換成運算能力翻了三倍的新機器……那輕量化驗證和其他測算進度,不得飛快往前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