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琪聽得失笑,回頭望見妻子含笑的模樣,趁家中無人,忽然快步走近,低頭吻住她的唇,順勢將人攬進懷裡。
「哎……」
趙蒙芸輕輕一顫,手中的杯子晃了晃。她象徵性地推了推丈夫的肩,沒推動,反被擁得更緊。那熟悉而溫熱的氣息包裹上來,讓她起初微僵的身子漸漸柔軟,終於乖順地倚在他胸前,任由這份親昵蔓延。
「爸爸!爸爸你在哪兒呀!」
童音清脆,像一串小鈴鐺撞破寧靜。大兒子豐年嚷嚷著從樓下衝上來,腳步聲啪嗒啪嗒,轉眼便撞開了虛掩的房門。
趙蒙芸倏地從劉光琪懷中退開,臉頰微熱。
「別嚷了,在這兒呢。」劉光琪沒好氣地瞥了兒子一眼。這小子總挑這時候冒出來。
五歲多的豐年渾然未覺空氣中那抹微妙。他眼裡只有父親,一把抱住劉光琪的腿仰起臉,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媽媽說的是真的嗎?今天要去什剎海划船?」他急切地晃著父親的褲腿,「快走吧!姐姐和弟弟都等不及啦!」
話音才落,門外又傳來細碎的動靜。
兩歲的斯年與祈年,被瑞雪一手一個牽著,搖搖晃晃走上樓來。兩張小嘴含糊不清地嘟囔:
「爸爸……出去玩……」
奶聲奶氣的,聽得人心頭髮軟。
「爸爸,」六歲的瑞雪鬆開弟弟們,往前一步。她穿著粉色的小裙子,羊角辮在肩頭輕晃,聲音清亮,「你準備好了嗎?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一見女兒,劉光琪的神色霎時如春風化凍。方才那點想拎起兒子說教的念頭煙消雲散,眼底頃刻漾滿溫存。他彎腰一把將瑞雪穩穩抱起。
「都好了,這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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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鮮明的差別對待,讓還抱著他腿的豐年忍不住扁了扁嘴。斯年與祈年也伸出圓乎乎的小胳膊,眼巴巴望著父親懷裡的姐姐,嘴角不約而同地往下彎。
趙蒙芸望著眼前這番熱鬧光景,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女人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大兒子的頭頂。
「夠了。」
「別總拽著你父親的褲腿,再這樣下去布料都要被你磨壞了。」
她轉過身望向劉光琪,略帶責備地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寫著:看看你這心偏得多明顯。
劉光琪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將小女兒放下,左手很自然地握住妻子的手。
「出發吧。」
「去什剎湖坐船。」
樓梯間裡迴蕩著一家人輕鬆的說笑聲,他們正拾級而下,準備享受這個難得的閒暇周末。男孩豐年還在興奮地嚷著非要坐最大的那艘船不可。
「鈴——!」
客廳里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像一把冰冷的刀,猝然割斷了滿室的溫馨。
離得最近的趙蒙芸順手拎起聽筒,唇邊還留著未散的笑意。
「您好,請問哪位?」
可就在這一聲問候之後,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再也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聽著。
她的眉心越蹙越緊,眼神也慢慢沉了下來。
目光不自覺飄向丈夫劉光琪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摻雜著些許詫異,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愕然。
「出什麼事了?」
劉光琪牽著小女兒瑞雪走近,壓低聲音問道。依偎在他腿邊的瑞雪也仰起小臉,好奇地瞅著那隻黑色聽筒。
趙蒙芸沒有解釋,直接將聽筒遞到他手中,語速急促:
「爸打來的。光天媳婦要生了,他們剛借了輛板車把人送進醫院。」
板車?
劉光琪接電話的動作微微一頓,有些意外。
「是今天?」
他並非意外老二夫妻搬回四合院暫住——雖說已許久不曾回去,但他也知道,因周娟臨近生產,為方便照應,老二兩口子請了產假後便搬回院裡小住。
只是沒料到日子竟湊得這樣巧。
「爸,我在聽。」
劉光琪對著話筒說道。
聽筒里立刻傳來劉海中那熟悉而略顯急促的嗓音,背景里混雜著醫院特有的喧嚷。
「沒什麼要緊的!」
「人已經送到咱們區醫院了,我這是借醫院的電話,長話短說……」
「你們若得空,便來一趟吧。」
話未說完,那頭似乎有人催促,電話便被匆匆掛斷。
劉光琪剛放下聽筒,趙蒙芸立刻開口:「光奇,今日就不出門了。弟妹生產是大事,我也過去瞧瞧,或許能幫上點忙。」
「爸爸,我們不去坐船了嗎?」
瑞雪輕輕扯了扯劉光琪的衣角,稚嫩的小臉上滿是疑惑。
劉光琪撫了撫女兒的頭髮,溫聲道:
「小雪聽話。」
「你二嬸要生小寶寶了,爸爸和媽媽得先去看他們。下次一定帶你們去划船,再買糖葫蘆,好不好?」
瑞雪和豐年幾個孩子雖有些失望,卻也曉得這是重要的事,當即乖乖點頭。豐年甚至挺起胸膛搶先說:「爸爸,我陪你們一起去!我能幫忙推車!」
他這一說,旁邊的斯年和祈年也忙不迭點頭,一副「我們也能出力」的認真模樣。
趙蒙芸被孩子們天真爛漫的話逗得一笑,心頭那點意外也隨之淡去。她挨個揉了揉兒子們的腦袋,柔聲道:
「你們的心意,爸爸媽媽都明白。但醫院不是玩耍的地方,你們在家乖乖等消息……」
「我們很快就回來。」
說罷,她拿起另一部電話,熟練地撥給家裡的保育員與生活助理,三言兩語便將孩子們安頓妥當。
這一邊,劉光琪也對始終守在門邊的警衛員吩咐:「備車,去區醫院,儘快。」
「是!」
警衛員應聲轉身。
從接電話到一切安排就緒,不過短短几分鐘。
夫妻二人坐上警衛員開來的轎車,平穩地駛離靜園。
不多時,劉光琪與趙蒙芸便抵達了醫院。
眼前這所區醫院,與當初趙蒙芸生產時所住的四九城總院相比,簡直判若雲泥——那時她住的是專為幹部家屬準備的病房,安靜而舒適。
醫院的走廊被攢動的人影填滿,空氣里飄著消毒水與汗味混雜的氣息。聲音嘈雜,仿佛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蒸騰著不安。
劉光天在人群里踮著腳張望,當視線捕捉到兄嫂身影的剎那,他緊繃的肩頸驟然鬆弛,像卸下了一副重擔。在他眼中,大哥劉光琪便是定盤的星,有他在,天便塌不下來。
產房那扇漆成淺綠的門緊緊閉著,將內里的世界隔絕成一片未知的靜謐。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細長。
這時,一位穿著白大褂、步履匆忙的中年男子從走廊另一端快步走來。經過門口時,他的目光不經意掠過窗外——那裡靜靜停著一輛烏黑鋥亮的轎車,車旁立著身姿筆挺的年輕人。男子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調整方向,徑直朝劉光琪走去,臉上堆起了客套而熱絡的笑容。
劉光琪起初有些意外,自己並未托人打點。餘光掃過窗外,心下頓時瞭然——有些東西,即便不言不語,也自帶分量。
不遠處的劉海中與其他幾個兄弟,目睹了院長態度的驟然轉變,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的劉光琪,彼此交換的眼神里滿是嘆服。能讓醫院領導主動上前寒暄,這可不是尋常人家能遇上的場面。
正當時,產房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一位醫生摘下口罩,眉宇間帶著倦色,語氣卻輕快:「周娟家屬在嗎?恭喜,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劉光天愣了一瞬,隨即巨大的喜悅衝上頭頂,他「啊」地叫出聲,不管不顧就要往裡闖,被一旁的護士眼明手快地攔住:「別急,這就推出來了!」他只能搓著手,咧著嘴,在原地不住地踱步,話都結巴起來:「好、好!太好了!」
另一名護士拿著單據走來提醒結帳。這倒不算什麼難事,廠里自有報銷的章程。
然而那位領導模樣的男子卻低聲向護士吩咐了幾句。護士點頭,轉身便小跑著去安排了。劉光天眼睜睜看著,驚得合不攏嘴——難處竟這樣輕飄飄地被化解了。他望向大哥的背影,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震動:人不必開口,事已周全。
不多時,周娟與新生兒被推出了產房。因著特別的關照,母子直接被送入一間朝南的單人病房,窗明几淨,安寧得很。
於劉光琪而言,弟弟家添丁不過是生活長河裡一朵小小的浪花。浪花翻過,日子的齒輪依舊精密而規律地向前轉動。
他太忙了,忙得只能在晚餐的間隙,聽妻子趙蒙芸轉述醫院的種種細碎。晨起上班前,他得知母子皆安,便匆匆趕往部委。相較於他這位無暇他顧的長兄,趙蒙芸則將人情往來料理得滴水不漏,往返醫院,打點瑣事,周到得體,無可指摘。
劉光琪聽著妻子的輕聲敘述,只是淡淡一笑。
他明白,後方的妥帖與安穩,恰是他能全心沉入工作的基石。趙蒙芸的細緻,悄然補全了他因奔波而疏漏的那一角人情畫卷。
隨後的幾日,劉光琪準時出現在一機部的辦公樓里,將心神重新投注於光刻機與集成電路的研發脈絡中。
部里的走廊依舊,但擦肩而過的同僚們,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敬意。
消息如風般悄然傳遍了部委的每個角落——新一代光刻機誕生了。
這一年還未過半,劉光琪的名字又一次與技術突破緊密相連。這一次的成就,比以往更加奪目。
晨光斜照進一機部部長的辦公室。
卓部長正捧著那隻熟悉的搪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上。
敲門聲響起。
劉光琪推門進來時,卓部長已從寬大的辦公桌後起身,幾步迎上前,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
「可算等到你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毫不遮掩的欣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光齊啊,你這回又不聲不響,放了個響亮的衛星。」
卓部長重新坐下,神色卻漸漸嚴肅起來。
「從接觸式到接近式——這一步跨出去,給咱們一機部,乃至整個戰線,都注了一劑強心針。」
劉光琪只是微微一笑。
「都是部長和部里支持到位,我不過是動動手罷了。」
「還是這麼會講話。」卓部長擺了擺手,親自斟了杯熱茶推過去。
「說正事。」他身子微微前傾,「你們半導體那邊,眼下是什麼局面?小日子那兒……最近可不太安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眼裡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就前兩天,他們通過外貿那邊的渠道,拐彎抹角地遞話過來——」
「說想買咱們的光刻機。」
劉光琪聽罷,低聲笑了。
眼中掠過一抹瞭然。
「他們倒是敢想。接觸式光刻機剛問世時,他們就想高價收咱們的晶片……如今晶片買回去也 ** 不了,索性直接打光刻機的主意了。」
「算盤確實打得精。」
他清楚,小日子有這樣的念頭再正常不過。
現實擺在眼前:僅憑几片買來的集成晶片,投入再多時間與人力,也難以窺見技術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