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藥劑師們微微頷首,年輕學者們也被震懾得沉默不語。即便仍有人心懷異議,也不再辯駁。因為會長的話,已為這場風暴劃下界限。
大廳內的光線漸漸柔和下來,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照在鑲嵌著符文的穹頂上。微光似在石壁間流轉,仿佛連空氣都被賦予了一種肅穆的力量。
此時,第一位演講者緩緩走上高台。
他是一位中年藥師,出身於北境的赤鐵山學會。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鬢髮間已有幾縷灰白,但雙眼如同打磨過的鐵石般銳利。他穿著深紅色的學袍,腰間掛著沉重的金屬瓶。
他在台前微微躬身,聲音低沉卻渾厚:「諸位同仁,我來自赤鐵山,今日要與大家分享的,是一款以礦鐵精髓煉製而成的藥劑,鐵髓飲。」
說著,他舉起腰間那隻瓶子。瓶體由粗獷的鐵質鑄造而成,表面隱約浮動著銀灰色的紋路。瓶口一開,一股金屬氣息混雜著草藥的清香擴散開來,帶著一絲沉重而冷冽的氣味。
「鐵髓飲,」他頓了頓,目光環視全場,「能在極短的時間裡恢復使用者的耐力。無論是騎士在長途行軍中,還是礦工在深井作業里,它都能讓疲憊的身軀重新充盈力量,支撐更多的時辰。」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許多戰士出身的學者目光一亮,他們深知耐力恢復意味著什麼,尤其在長久戰鬥或遠征之中。
演講者抬起一隻粗厚的手掌,示意助手端上一隻小托盤。托盤上放著三隻小巧的玻璃杯,杯中盛著濃稠的黑色液體,仿佛融化的鐵汁。
「諸位若不嫌棄,可試一口。」
幾位年輕學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各自抿了一點。
「味道……」其中一人皺了皺眉頭,「有些苦澀,帶著礦物的腥氣,但確實有股熱流在體內涌動。」
另一人臉色微紅,連聲道:「的確!我只喝了極少,卻感覺手臂肌肉微微發熱,仿佛恢復了體力。」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低聲的感嘆。
那赤鐵山藥師臉上浮起一絲自豪的笑容,繼續道:「鐵髓飲的原理,源自對礦鐵粉末與藥草汁液的複合煉製。鐵元素與特定藥材相互作用,形成了高效的能量傳導機制,使人體迅速恢復耐力。」
他頓了頓,語氣略微收斂:「然而,任何事物皆有代價。鐵髓飲的弊端在於:若長期服用,金屬離子會在體內沉積,損傷肝臟與骨骼。此藥並不適合日常使用,只能作為極端情況下的輔助。」
此言一出,會場安靜下來,只有筆尖摩挲紙面的聲音。
很快,一位白髮藥師起身,語氣溫和:「尊敬的同仁,請問鐵髓飲的藥效能維持多久?是否只在短時間內有效?」
赤鐵山藥師點頭:「是的。它能在一到兩個時辰內顯著恢復體力,但效力會逐漸衰退。若過度依賴,人體也會產生適應性,從而削弱藥效。」
又一名來自東方學派的學者輕聲問:「您提到金屬沉積的問題。是否有辦法中和?例如配合其他藥草,幫助排泄或轉化這些離子?」
演講者沉吟片刻,搖頭道:「我們嘗試過,但效果有限。確實有幾種草藥可以加速排出金屬,但會犧牲藥劑本身的恢復速度。而在戰場或礦井裡,速度才是最關鍵的。」
一位年輕的學者神色振奮,忍不住插話:「但即便如此,鐵髓飲依舊是一種突破!在關鍵時刻,它可以挽救生命。」
台下不少人點頭附和,尤其是有軍隊背景的藥師,他們深知「極端環境下的救命藥」意味著什麼。
然而,也有更為謹慎的人提出質疑。
「成本呢?」一個中年學者舉手問道,「煉製鐵髓飲所需的礦鐵精髓,是否稀少?若無法大規模生產,它的價值恐怕只停留在理論。」
赤鐵山藥師嘆了口氣,略顯無奈:「確實。鐵髓飲需要取自地底最深層的鐵髓礦,煉製過程也極為繁瑣。以目前的產量,只能供給少數戰士或冒險者使用,無法普及。」
赤鐵山藥師最後躬身道:「鐵髓飲並非萬能,它不過是一個嘗試,一條探索之路。我們願意與諸位分享數據和配方,希望未來能有人改進,使它更加安全。」
台下響起了禮貌而真誠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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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赤鐵山藥師結束展示後,會場內短暫安靜了一瞬。那黑色的鐵髓飲仿佛仍殘留在空氣里,帶著冷冽的金屬氣息。許多學者還在低聲議論,有人點頭,有人沉思,有人將數據快速記在羊皮紙上,唯恐錯過了某些重要的細節。
就在此時,主持的學者輕輕敲了敲桌面,宣布下一位發言者。
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緩步登上講壇。他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衣袍並不華麗,卻收拾得極為整潔。黑色的短髮夾著幾絲銀白,眼神專注,仿佛常年與藥材、礦物打交道,習慣了在實驗中耗盡耐心。
「尊敬的同仁們,」他微微躬身,聲音低沉卻清晰,「我來自西境的銀輝荒原。今日,我要談的是一項關於『銀沙粉』的研究。」
此言一出,會場內不少人抬起頭。銀輝荒原的名字並不陌生,那片荒涼的沙海中,傳說埋藏著無數罕見的礦物與金屬,而「銀沙」更是其中最神秘的存在。
演講者緩緩打開一隻木盒,裡面盛放著一層閃爍微光的細粉。那粉末如同月光下的碎鑽,輕輕一動便有銀輝流淌,仿佛要從盒中逸散出來。
「這便是銀沙。」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它是荒原深處風化千年的礦石,因日月交替而逐漸碎解,凝聚成這般粉末。極難採集,每一把都要從危險的流沙中篩出,往往十日的努力才能得一小撮。」
他頓了頓,目光逐漸轉為堅定。
「我們發現,若將少量銀沙研磨至極細,與藥液調和,藥劑中的活性成分會在體內流通得更快。換句話說,吸收率提高了。」
他抬起手中另一瓶藥劑,液體泛著淡淡銀光.
「例如,常規的耐力藥劑,需半個時辰才能見效。而調入銀沙粉後,十分鐘便可奏效。」
話音剛落,全場響起一陣低聲的驚嘆。
艾瑞克下意識地挺直了背。他雖不是學者,但一聽到「十分鐘見效」,心裡立刻掀起波瀾。作為騎士,他深知戰場上每一刻的分量。一個戰士若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勝負往往就在這剎那之間。
「這是真正的奇蹟!」他心中暗道。
演講者仿佛也預料到眾人的反應,神色依舊沉穩:「銀沙粉的作用,類似於催化。它不會改變藥劑的性質,卻能讓藥劑在血液中流通更迅捷,從而加快人體對其的利用。」
隨即,他請助手端上幾個木碗。碗中盛放著兩種外觀相似的藥液,一種泛著淡紅,一種則閃爍著微弱的銀光。
「諸位可以自行對比。」
幾位年輕學者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各飲下一小口。
片刻後,一人皺眉:「普通的藥劑,藥效緩慢,需等一會兒才感受到力量。」
另一人睜大眼睛,驚訝地說:「可加入銀沙的藥劑,只是一小口,幾乎立刻就能感覺到血液在加速流動。身體似乎被喚醒了!」
台下頓時爆發出更多的竊竊私語。有人眼神閃亮,飛快在羊皮紙上記錄;也有人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其中的隱憂。
終於,有年長的學者站起,語氣溫和卻帶著疑慮:「這確實驚人。但藥效維持多久?是否會同樣迅速消退?」
演講者點頭,平靜答道:「這是問題所在。銀沙粉確實能加快吸收,但同時也縮短了藥效的持續時間。以剛才的例子,耐力藥劑若在常規情況下維持六個時辰,加入銀沙粉後,效力僅剩下兩個時辰。」
全場靜默片刻。人們交換著眼神,氣氛頓時複雜起來。
又有一位來自南境的女學者問道:「如此說來,藥劑成了短效版?它能在急迫時刻拯救人,但持久力不足。」
演講者點頭,坦然承認:「正是如此。我們設想,它更適合用於急救,而非日常。」
這時,另一位年輕學者忍不住站起,聲音帶著熱切:「可這不正是它的價值嗎?設想在重傷瀕危之時,若能立刻生效,就算只能支撐兩個時辰,那也足夠送傷者脫離險境!」
「是啊!」台下立刻有人附和,「許多藥劑需要時間才能起效,而在危急時刻,誰會嫌救命的藥太短暫?」
一時間,會場內的氣氛熱烈起來。有人交頭接耳,眼神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然而,也有穩重的聲音響起。一名保守派的藥師緩緩開口:「請恕我直言。銀沙的稀有性,才是最大的障礙。若如此難得,我們又如何奢望將它用於普遍的藥劑?十日採集一撮,哪怕所有荒原的礦工一齊出動,也不夠支持哪怕一個軍團。」
此言一出,會場安靜下來。
演講者沒有辯解,而是微微嘆息:「確實如此。銀沙極為稀少,若非如此,我今日也不會如此慎重地將它帶到此處。我們並非鼓勵濫用,而是希望未來的研究能啟發更多可能。也許某一天,我們會找到替代銀沙的礦物,或者合成方式。」
他的語氣真誠,不帶絲毫誇大。
此時,一位來自東方的學者舉手,語氣理性:「請問,是否觀察過副作用?銀沙進入人體後,是否會積累?是否會帶來負擔?」
演講者點頭,答道:「我們已有記錄。由於用量極少,目前未發現嚴重損傷。但長期使用後,部分實驗體表現出輕微的失眠和心跳加速。這或許與銀沙加速血液循環有關。我們仍在進一步研究。」
會場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但氛圍並未陷入爭吵,而是帶著認真思索的意味。
有學者沉聲說道:「那麼,它是一種利刃,能迅速見效,卻有代價與限制。」
「是的。」演講者深深點頭,眼神堅定,「利刃,也是一種選擇。在某些時刻,這利刃能救命。」
他最後合上木盒,將那抹銀光小心收起,雙手環在胸前躬身道:「這便是我的研究。願諸位不將它視作終點,而是一個起點。」
會場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真摯的掌聲。掌聲中既有對成果的敬佩,也有對坦誠的尊重。
午後陽光透過高窗,斜斜地照進會場,光線在懸掛的灰色帷幕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墨水、羊皮紙與藥劑淡淡的混合氣息,聽眾們經過前兩位演講的洗禮,思緒尚在波動,卻都靜靜地等待著新的學問被揭開。
這時,一位中年學者緩步走上高台。他的名字在藥劑學界並不陌生,索林·凱洛,南境礦物研究院的副主任,既是礦物學專家,也是藥劑學的實踐者。與那些年輕學者的鋒芒與激情相比,他的氣質更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質樸而穩重,話語間不帶任何炫耀,卻讓人自然生出信任。
他的身影在光中顯得有些厚重,他手持一個堅實的橡木匣子,匣子邊緣鑲嵌著銅製的花紋。置於講壇中央後,他抬起頭,聲音低沉卻清晰:「諸位同道,今日我帶來的研究,關乎一種沉寂已久的礦物,銅鳴石。或許你們中的一些人曾在遠行或貿易中見過它:那是一種呈暗褐色的礦石,外觀並不出奇,但若以鐵錘輕擊,便會發出宛如鐘聲般的迴響,因此而得名。」
他打開木匣,裡面是一塊大小不及拳頭的銅色礦石,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暖光。隨即,他又取出一隻透明瓶子,瓶中盛著研磨後的粉末,細如塵埃,卻在光線下閃著微弱的青銅色光輝。
「過去,銅鳴石多被作為祭祀之物,供奉於廟宇高台,因其聲響被視作與神明溝通的媒介。直到五年前,我的團隊才開始嘗試將其引入藥劑研究。結果讓我們驚訝:經過淨化與細緻研磨後,它竟能顯著增強藥劑的鎮靜作用,使服用者心神安定,焦慮與躁動大幅緩解。」
此言一出,會場中響起低聲的議論。精神紊亂與失眠的困擾自古便有,許多草藥雖能緩解,卻效果有限。若真如所言,這將是難得的突破。
索林並未停下,他緩緩展開羊皮卷,指著記錄的數據與符號:「在我們的臨床實驗中,若將銅鳴石粉末摻入常見的『寧息湯劑』,藥效可提升三至五倍。患者入眠更快,夢境更安穩,且清醒後頭腦清晰,不似傳統藥劑那般留有沉重的後效。」
他舉起瓶子,粉末在瓶中輕微晃動,竟發出微不可聞的細響,仿佛風鈴被拂動。這細節更添一分神秘與說服力。
但他旋即收斂語氣,沉聲補充:「然而,它並非完美無瑕。銅鳴石極其敏感,對溫度的要求苛刻。我們經過反覆試驗得出結論:必須在十二至十五度之間保存,濕度亦需保持穩定,否則藥效會迅速衰減,直至完全失效。換句話說,若無恆溫設施,這藥劑幾乎等於虛設。」
會場中再次響起低語。有人驚嘆,有人皺眉,也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片刻後,一位銀髮的老藥劑師站起,聲音沉穩:「凱洛閣下,我有一疑問。如此苛刻的保存條件,幾乎將它的使用範圍限制在王都與少數大城。邊境、鄉鎮或普通藥師工坊,難以維持恆溫環境。您是否認為,這樣的研究對普羅大眾幾乎無用?」
索林微微頷首,並不辯解,反而顯得更坦然:「您說得沒錯。銅鳴石確實難以普及,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我們嘗試過多種保存方法:與石蠟共封,混入其他穩定性強的礦粉,甚至以冷泉之水浸泡,但效果皆不理想。它的本質決定了它只適用於條件完備的藥劑塔,或是貴族療養院。對於平民而言,它的可及性幾乎為零。」
老藥劑師輕嘆一聲,坐下,仿佛既感到遺憾,又承認這是科學的必然。
接著,一位年輕學者站起,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閣下,請問銅鳴石是否存在潛在的副作用?許多礦物類藥劑容易在體內沉積,導致長期服用者身體負擔過重。」
索林答道:「這是我們最初也擔心的問題。但經過追蹤調查發現,銅鳴石的成分能隨代謝逐漸排出體外,未見明顯沉積。真正的風險,不在礦物,而在心智。服用者若長期依賴,它所帶來的寧靜可能讓他們失去自我調節的能力,形成心理依賴。一旦缺藥,焦慮或許會更嚴重。」
會場響起低聲贊同的議論,有人點頭,覺得這比礦物殘留更值得警惕。
另一位女藥劑師提問,語氣溫和卻鋒利:「那麼,閣下,您認為這種藥劑的使用場合應如何劃定?若放任不加節制,是否會讓人沉湎於『虛假的寧靜』?」
索林沉吟片刻,緩緩答道:「我以為,銅鳴石藥劑不應視為日常良方,而應作為最後的依靠。它適用於極度痛苦、失眠難耐、精神瀕臨崩潰的病者,給予他們片刻喘息與生機。它或許不能改變整個世界,但能在某些孤獨而黑暗的時刻,成為一盞微光。」
這話一出,會場靜默良久。許多人神情複雜,似乎想起了那些掙扎在精神痛苦中的病者。
沉默之後,零星的掌聲響起,逐漸匯成一片溫和而堅定的讚許。沒有激烈的爭吵,也沒有過度的歡呼,更多的是一種理性與克制的接受。
索林·凱洛的演講落下帷幕後,本以為會如往常一般,眾人只是點頭,默默記錄。可這一次,卻有更多手臂高高舉起。
會場內,氛圍並不喧囂,而是帶著一種厚重的期待感。似乎每個人都意識到,這個礦石的發現與藥劑應用,縱然存在缺陷,卻觸及了精神療愈的核心。
首先站起來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的學者,披著深青色長袍。他輕咳一聲,語調平緩:「凱洛閣下,銅鳴石對溫度如此敏感,確實令人遺憾。但我斗膽提出一問:你們是否嘗試過將銅鳴石粉末『結晶化』,再用鍊金術固定其分子結構?如此一來,即使在環境波動下,它或許也能保持穩定。」
索林沉吟片刻,點頭:「我們試過類似的辦法。以水晶基質封存銅鳴石粉末,使其在低溫下保持完整。但遺憾的是,一旦粉末失去活性,即便是水晶殼保存,它仍然是死物。我們發現,它的藥效仿佛依賴某種『微弱的共鳴』,而封存會阻斷這股聲響。」
另一位來自北境的藥劑師插話,他鬍鬚濃密,聲音渾厚:「那是否可以用符文陣?在礦粉存放處施加恆溫符文,維持在十二至十五度之間?」
會場響起輕聲贊同。符文冷卻的確常用於倉儲。
索林回答:「理論可行。但代價巨大。恆溫符文需要常年供能,消耗的魔力晶石遠超普通藥房承受範圍。換言之,這種保存方式只適合王都的藥劑塔。」
這番話讓一些年輕學者輕嘆,紙筆間多了幾筆備註。
最後,一名中年女鍊金師輕聲道:「那麼,是否可能以『金屬載體』保存?比如,將銅鳴石粉末融入器皿的金屬壁中,隨用隨磨。」
索林眼中閃過一絲興趣,但隨即搖頭:「這是一個方向,但我們尚未試過。或許未來可以探索。」
保存方式的探討暫告一段落,又有人舉手。
這一次,是一位來自西部軍團的軍醫。他肩膀寬闊,皮膚黝黑,說話直截了當:「閣下,恕我冒昧。你提到心理依賴的問題。若此藥劑被帶入軍營,會否讓士兵們產生依賴?一旦習慣了『安眠』,他們或許會在沒有藥劑時反而焦躁不安。這將直接動搖軍心。」
這問題讓會場一陣寂靜,許多軍中出身的藥師面露思索之色。
索林的眼神沉了幾分,緩緩回應:「您的擔憂極為關鍵。我們在實驗中確實觀察到,部分病患在長期使用後,會表現出難以在無藥情況下入眠的症狀。這並非礦石的毒性,而是心理上的依賴。若將此藥劑廣泛用於軍隊,極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因而,我們已向王都議會建議:銅鳴石藥劑不得作為軍中常規配給,僅能作為急救用途。」
一位老學者嘆息:「如此看來,它更像是一把雙刃劍。」
正當眾人陷入沉思時,另一名年輕的草藥學者站起。
「凱洛閣下,我想請問:是否有可能用其他礦石替代銅鳴石?在我家鄉的山谷中,流傳著一種『綠眠石』,當地人將其碾碎撒在枕下,據說能助人入睡。雖然效果不及您所言的銅鳴石,但它保存穩定,且並不受溫度限制。」
這一提議立刻引發竊竊私語,不少人顯然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石頭。
索林神情微動,認真道:「綠眠石,我有所耳聞。它的確能安神,但其鎮靜效果遠不及銅鳴石。更重要的是,綠眠石作用溫和,不足以幫助那些精神徹底紊亂的患者。」
另一位東方學者也插話:「在我們國度,有一種『夜息砂』,取自沙漠腹地。當地遊牧民常將其熬入湯劑,以平復長途跋涉後的焦躁。但缺點是藥效極不穩定,有人服用後如沉入深眠,有人卻毫無感覺。」
索林認真聽完,微微頷首:「這正說明,世間並非只有銅鳴石一條道路。或許我們該以更開放的眼光,去審視不同地區的礦物與藥材,尋找更安全、更可及的替代品。」
這話讓不少年輕學者眼睛一亮,紛紛在筆記上記下:「替代研究」幾個大字。
整個討論過程,沒有人激烈爭辯,也無人因缺陷而譏諷。每一位發言者都帶著思考與尊重,聲音雖多,卻交織成一種學術性的合唱。
空氣里,不再只是墨水與藥劑的氣味,還瀰漫著一種探索未知的熱度。
最後,索林收起礦石,向眾人鞠躬:「諸位的提問與見解,讓我受益匪淺。或許銅鳴石並非終點,而是一個起點。願未來有更多心智受困的人,能在黑暗之中尋得安寧。」
掌聲再次響起,溫和卻綿長,不是為了慶賀,而是為了肯定,肯定那份對知識的追求與對生命的敬重。
經過三位學者冗長而複雜的展示之後,不少人已經在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與心得。就在眾人略顯疲憊的時候,下一位演講者緩緩走上講台。
他是一位來自南境的煉藥師,身材消瘦,衣著整齊,步伐穩健。他沒有攜帶繁複的藥箱,而是端著一個銀色的小瓶,瓶中液體閃爍著近乎金色的光澤,仿佛陽光被凝聚在其中。他將瓶子輕輕置於講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諸位同仁,」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極富磁性,「我今日要談及的,是『金靈液』在藥劑學中的催化價值。」
「眾所周知,」學者緩緩開口,「許多藥劑的功效強大,但苦澀難飲。尤其是涉及礦物與草藥複合的配方,入口時往往帶有強烈的刺激性。臨床應用中,這種特徵成為一道難以跨越的障礙,許多病患在服用時本能抗拒,甚至因長期服用而出現心理陰影,拒絕繼續治療。」
他停頓了一瞬,抬手指向那瓶金色液體。
「金靈液,乃罕見的礦物滲析物,經提純與淨化後,呈現出這般晶瑩流動的姿態。若在藥劑調配的最後階段加入微量金靈液,它會與草藥中的苦澀成分產生獨特反應,將其轉化為甘美柔和的口感。更令人振奮的是,這種反應往往還會延長藥劑的保存期限,使原本三日即衰減的效力延續至半月甚至更久。」
說到這裡,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瓶塞,頓時有一種淡淡的清甜氣息飄散開來,如同春日果園中的晨露。會場中,幾位學者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更為清爽。
「我本人已在南境行省進行了初步實驗,」演講者繼續道,「結果顯示:加入金靈液的藥劑,不僅被患者更容易接受,其保存性也顯著提高,這為藥劑的長途運輸與儲備提供了極大便利。」
然而,他並未讓氣氛持續在讚嘆中。聲音隨即沉了下來:「但諸位同仁,我必須鄭重提醒:金靈液並非完美。它的最大問題,在於掩蓋特性。這種液體所帶來的甘美,並非單純中和苦澀,而是覆蓋了藥劑本身的風味與特徵。藥劑師往往通過色澤、氣味與口感來判斷藥效的變化,而若摻入金靈液,許多草藥的本來特性會被模糊不清。」
「換言之,藥劑雖更易入口,但我們卻喪失了辨別其細微差別的手段。更嚴重的是,在部分實驗中,我們發現金靈液會削弱某些藥草的次級功效。例如,一種用於安撫神經的草藥,在加入金靈液後,主效不變,但輔助的『清熱』作用幾乎完全消失。」
會場裡頓時響起沙沙的記錄聲,幾位藥劑師微微皺眉,似乎已在思考其臨床風險。
他舉起瓶子,將幾滴金靈液滴入一小瓶深綠色的藥劑中。短短數息之間,那藥劑由濃烈刺鼻的氣味,轉為芬芳甘甜,色澤也逐漸變得清澈明亮。台下不少人低聲驚嘆,但也有幾位年長的學者搖頭沉思。
「各位請看,」演講者收回手,「這就是金靈液的作用。不可否認,它帶來了巨大的便利與改善。但若我們因其口感與保存優勢,而忽視藥劑的完整性,那無疑是捨本逐末。」
氣氛並未出現激烈的爭論,而是保持在理性而溫和的探討之中。
一位來自北方學院的學者首先舉手:「請問,是否存在一種方法,能在加入金靈液的同時,仍保留藥劑原本的風味特徵?例如,分層保存,或在最後服用前再進行混合?」
演講者點頭:「我也考慮過此路。但金靈液的反應幾乎是瞬間完成的,即便分層,也會在接觸時立刻發生作用。目前尚無技術能延遲這一反應。」
另一位年青的學者問道:「您提到部分次級功效會消失,是否可以通過調整劑量或改變配伍順序來彌補?」
「或許可以。」演講者沉吟片刻,「不過我的實驗樣本有限,還需要更大範圍的驗證。過量的金靈液會導致藥劑完全同質化,失去區分價值,這顯然不可取。」
又有一位女藥師緩緩提出疑問:「既然金靈液如此稀有,是否值得在大規模應用中推廣?是否可能僅用於某些特定患者,例如對苦味極度敏感,或藥劑必須長途運輸的情況?」
這番話贏得了不少人的點頭。演講者微微一笑:「女士所言極是。我並不主張全面推廣,而是認為它適合在特殊場合使用,比如遠征軍儲備、災區救治,或病患無法堅持服藥的情況。」
整個交流過程溫和有序,學者們更多是從實驗與臨床角度切入,而非情緒化的反駁。
然而,在場的每一位聽眾並非都沉浸其中。
在靠後的座位里,艾瑞克的眼皮一次次打架。他的手裡舉著牌子,卻差點因為睏倦而滑落。那些關於「口感」「保存期」「次級功效」的詞語,在他聽來簡直如同密林中無盡的低語,飄忽不定,催眠效果勝過任何鎮靜劑。
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目光飄向窗外的天光,太陽已逐漸偏西,映照著大廳外的石板街。肚子裡更是咕嚕嚕作響,滿腦子都是「什麼時候可以吃飯」。
就在他險些低下頭打盹之際,身旁的艾琳忽然伸手,悄悄戳了他一下。她的眼神閃過一絲狡黠與無聲的提醒,像是在說:「別睡著了,你還得舉牌。」
艾瑞克心頭一震,連忙挺直身子,慌亂間差點舉早了牌子。幸好周圍的人都在認真注視講台,並未察覺。他只好尷尬地撓了撓頭,努力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演講。
可惜,他耳邊的話語仍像無邊的風聲一般飄過。直到演講者的最後一句總結落下,艾瑞克才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若再拖延,他恐怕會當場趴在桌上睡著。
暮色漸漸落在伊瑟爾的石城上空。白日的喧囂被夜色收攏,街道兩側的燈火一盞盞點燃,透過半透明的紙燈罩,映出溫柔的橙黃光芒。學術大會的長日終於告一段落,來自各地的學者和隨行的助手們陸續走出,穿過石階,像一股暗色的洪流流向會場外的大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