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一路上都半打著哈欠,長劍斜斜背在身後,步伐懶散得像剛從戰場退下來的疲兵。相比之下,艾琳的神情卻明亮非常。她手裡攥著筆記本,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彩,就連步伐也快了一些,幾乎逼得艾瑞克不得不小跑著跟上。
「今日的演講,真是收穫滿滿。」艾琳一坐到長桌前,還未動盤中的食物,就忍不住低聲感嘆。她輕輕撫過書頁,像撫摸某件珍貴的寶物,「草藥與礦物的結合,帶來的可能性遠遠超出我的預期。尤其是關於金靈液的討論,我若能親手試煉,或許能改良我一直困擾的那幾種藥劑。」
艾瑞克正把湯匙伸向一鍋濃稠的羊肉湯,聽了這話,只能苦笑一聲,把勺子又放回碗裡。他搖了搖頭,輕聲道:「是嘛,我倒覺得,要不是你時不時戳我一下,我恐怕連最後一位演講者都沒聽完。」
他撓了撓髮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補充:「他們講得固然深奧,但對我來說,比起長槍對陣或是騎兵衝鋒,還要讓人昏昏欲睡。唉,整整一日,我倒是記住了一件事:空著肚子聽這些,真是折磨。」
艾琳聞言忍不住輕笑,眼眸在燈火映照下仿佛閃著星子。「你呀,總是這樣。」她伸手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肉塊放進碗裡,「知識不會立刻變成利劍,但若缺了這些積累,你未來的路會走得更艱難。」
艾瑞克正欲回應,忽然間,食堂另一側的門被推開。嘈雜的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擠了進來——莉婭。
她雙手小心端著一隻木盤,上面放著粗麵包、燉豆子和一杯淡酒。可她臉色卻顯得有些倦怠,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痕。長發微微散亂,顯然經歷了一日不小的消耗。
「你們居然在這裡。」莉婭走到他們身旁,把盤子輕輕放下,動作中帶著明顯的疲憊。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幾乎癱在長凳上。
「莉婭!」艾琳抬起頭,眼神中透出關切,「你看起來很累。下午你不是被分到另一廳去做翻譯嗎?那邊情況如何?」
莉婭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點無奈的笑,聲音里滿是睏倦:「情況?唉,要是能用無聊透頂來形容就好了。」
「你們在這邊聽的是礦物與金屬的研究,對吧?而我被派去的那個分會廳,主題是動物材料在藥劑中的應用。」莉婭說到這裡,先喝了一口淡酒,仿佛要用酒精衝散那些冗長記憶的味道。
「從早到晚,一位又一位學者上台。他們討論什麼?鱗甲、獸爪、鳥羽、魚眼,甚至還有甲蟲的殼與鯨類的脂。每一個演講者都像背誦經書一樣,把那些材料的提取方法和用途說得天花亂墜。」
她搖了搖頭,眼中掠過一絲譏諷的光彩:「可惜啊,那些所謂的發現,大多只是重複,有人說某種獸角能提高藥效的持久性,另一個人說另一種獸角也能做到。又有人聲稱烏鴉的眼珠能讓藥劑在黑暗中發光,我聽了簡直要笑出來,這算哪門子的療效?就算真能發光,也只是讓藥劑瓶在夜裡亮一點罷了。」
艾瑞克聽到這裡,幾乎笑噴,放下手中的麵包:「瓶子自己發光?那病人喝下去,是不是整個人也要在夜裡閃閃發亮?」
莉婭被他逗得勉強笑了一聲,但笑意很快消退。她捂住額頭,嘆息道:「我整整一天在台下為他們逐字逐句翻譯,喉嚨都快冒煙了。可其中與治療藥劑相關的研究,你們猜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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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艾琳忍不住問。
「一位。」莉婭豎起食指,目光無比疲憊,「所有人之中,只有一位學者探討了動物材料在安撫燒傷創口中的應用。他用某種海獸脂調配的膏劑,能加速癒合,減輕疼痛,這確實有價值。而其他的?不是用蛇牙讓藥劑更『刺激』,就是用蛙卵讓液體更『穩定』,聽著荒唐,做起來更荒唐。」
她搖著頭,苦笑道:「我真想把那些學者全都拉到傷兵營里去,讓他們看看真正的需求是什麼。難道前線的士兵,會關心藥劑在夜裡是否發光,還是更在乎它能不能止血止痛?」
艾琳聽得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敲擊木桌:「這確實是個問題。學術研究若偏離了需求,終究只能是空談。你辛苦翻譯一整日,卻聽到的儘是這些,難怪如此疲憊。」
艾瑞克卻忍不住插嘴:「不過,莉婭,你至少比我強。我差點在最後一場睡著,要不是艾琳戳了我。」他攤開雙手,苦笑著說,「你在那裡聽一堆沒用的研究,我在這邊幾乎被枯燥的聲音催眠。我們三個,就只有艾琳一個人覺得有意義。」
艾琳輕輕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責怪,但嘴角微微上揚,顯然忍不住笑意:「或許是因為,你們兩個人都沒有帶著足夠的耐心。知識的積累並非每一條都立刻有用,但它們終將匯聚成河。」
莉婭嘆息道:「也許吧。但我只知道,我的腿像灌了鉛,舌頭像打了結。」
她低下頭,緩緩咬下一口麵包。粗糙的麥香在口中散開,她閉上眼睛,終於在忙碌與疲憊的夾縫中,感受到些許慰藉。
此時,長桌上的燈火明亮而溫和。遠處人聲鼎沸,笑語與杯盞相擊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暮色交響。
第二日的演講繼續進行,這對艾瑞克來說無疑是上刑場一般。
隨著一陣輕緩而悠揚的琴聲消散,一位身形修長的精靈學者緩步登上了演講台。
她的衣袍是淺銀色的,邊緣繡著月紋般的花紋,仿佛連布料本身也沾染了夜空的清輝。她的神情寧靜冷峻,帶著某種與人間煙火疏離的氣息,使人幾乎忘記她是凡俗世界中的演講者,而以為她是從月光里走來的使者。
她沒有過多寒暄,只是微微頷首,便開口了,聲音清澈,仿佛一股溪流在石間流淌。
「諸位同道,」她說道,「我們對藥液的追求,從未停歇。純淨與穩定,是藥劑學永恆的目標。而我帶來的,正是與純淨相關的新法。」
說罷,她抬手,幾名隨行的學徒便將一隻特製的水晶器皿捧了上來。那器皿呈彎月形,質地透明,表面隱隱泛著銀輝,似乎真是由月光凝成。
「這是月光蒸餾器,」她解釋道,「它須置於月下,容納藥液,在特定月相的照耀下進行緩慢蒸餾。通過月光與水晶的共振,藥液中的雜質會一層層分離出來,沉澱於底部,而上層則保留了最完整的有效成分。」
她輕輕撥動器皿,眾人看見其中確實分為上下兩層,底部呈渾濁的灰白色,上方卻澄澈如初雪。
「這是在三次月光蒸餾後得到的結果。」她補充道,「我們測試過,常見的雜質去除率可達九成以上,而主要成分不受損壞,甚至更為凝練。」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一位矮人學者忍不住問:「那得多久?要等多少個夜晚?」
精靈學者神色不改,答道:「每一次蒸餾需要整整一個夜晚,且必須在盈月時分,方能達到理想的效果。」
另一位人類藥劑師追問:「如此說來,產量極為有限?倘若一味藥劑需數十瓶,那豈非遙不可及?」
「的確,」精靈學者坦然承認,「這並非適合大規模生產的方法。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但在某些情況下,純淨遠勝數量。譬如救治罕見病症,譬如製備高階魔法捲軸所需的靈藥,容不得半分雜質。」
一位年長的教授撫須沉思:「也就是說,這法子更像是一種『珍稀之道』,而不是常用之術。」
「正是如此。」精靈學者微微頷首,眼神中卻沒有絲毫自卑,而是帶著精靈族獨有的冷傲,「它不是為凡俗的藥鋪準備的,而是為真正的智慧者所需。」
聽到這裡,有年輕學徒眼中泛起光彩,仿佛在見證一條新道路的開啟。
艾瑞克則在台下微微皺眉,他聽不太懂其中的術語,但能感覺到這種方法並不適合大多數人。他偏過頭,看向艾琳,卻見她眉頭微鎖,顯然正在權衡利弊。
最後,一位來自南境的藥師舉手提問:「若是長時間暴露在月光下,會不會改變藥液的性質?比如過度純化,導致效能減弱?」
精靈學者沉吟片刻,才答道:「我們確實發現,若暴露時間超過兩個盈月周期,藥液會失去部分藥性,變得過於單薄。因此使用者必須謹慎拿捏時機。」
她說到這裡,便收起了器皿,輕輕一禮。台下響起掌聲,不是熱烈,卻帶著對古老而高貴技藝的敬意。
接著一位人類鍊金師登場,大廳的空氣似乎為之一凝。不同於精靈學者帶來的月光與晶瑩般的氣息,他的身影更顯沉重而實在。那是一個中年男子,臉龐稜角分明,鬢角已有些霜白,卻仍不失堅毅。他的步伐鏗鏘,每一步都帶著北境特有的冷冽氣息。那片冰原與礦脈縱橫的土地,孕育了許多與礦石、符文打交道的人,而他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穿著一襲墨藍色長袍,袍角繡著銀色的符文線條,行走間若隱若現,仿佛暗夜中閃爍的雷光。他的懷中抱著一隻黑鐵製成的方匣,厚重而堅固,表面銘刻著古老的北境符號。每當他移動時,匣子裡似乎傳來低沉的嗡鳴,好似有某種力量在裡面被壓抑著。
他來到講台中央,將鐵匣鄭重地放下。那一瞬,幾名坐在前排的學者甚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因為他們敏銳地感覺到,這匣子絕非尋常的容器,而是某種試驗的核心。
鍊金師環顧四周,目光如刀鋒般掠過聽眾,聲音低沉而沙啞,卻透著一種沉穩的力量:「諸位同仁,今日我將與諸位分享的,是北境學術聯盟在近年鍊金研究中的一項成果,多重符文過濾法。它或許能為藥液的純化與萃取,帶來一種新的可能。」
說罷,他伸手緩緩解開鐵匣的鎖扣。伴隨沉重的咔噠聲,鐵蓋揭開,露出一套精巧複雜的裝置。那是一組透明的水晶管道與三層圓盤形的晶體盤面,彼此通過銀絲與符號相連。每一層盤面上都刻畫著繁複的符文陣列,光線透過晶石,折射出幽藍色的光芒,宛如北境極夜中的冷焰。
台下,竊竊私語驟然響起。有人低聲嘆道:「三層符文,這工藝之精細,幾乎已接近陣法學的範疇。」
鍊金師聽在耳中,嘴角僅僅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拿起一瓶色澤渾濁的藥液,高舉示眾,那液體中懸浮著黑褐色的雜質,仿佛泥沙混入溪流。
「這是未經純化的常規治療藥液,」他解釋道,「功效有限,且保存不久便會變質。請諸位拭目以待。」
他將瓶口對準裝置上層的水晶盤,緩緩傾倒。藥液觸及盤面時,符文瞬間亮起,蔓延出一圈圈光紋,猶如漣漪在月夜的湖面擴散。液體被薄膜般的符文能量包裹,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觀眾的目光齊刷刷凝聚在那電晶體道中,只見原本渾濁的液體被逐漸剝離、分層,黑色的雜質被符號紋路牢牢鎖住,凝結成一縷縷陰影般的碎塊,緩慢沉入盤底。而流經管道的藥液,逐漸變得澄澈,散發出淺藍色的微光。
鍊金師沉聲講解:「第一層符文,用以攔截雜質與不必要的殘餘;第二層符文,將藥液中的不穩定元素剝離,防止它們在保存過程中彼此衝突;第三層符文,則聚焦並穩定活性成分,使藥液更為純粹而持久。」
隨著他的解說,最下層瓶中逐漸注滿了一種晶瑩剔透的液體,光澤如同晨曦初露的露珠,幾乎讓人難以想像它與先前那瓶渾濁的藥液來自同源。
全場響起低低的驚嘆聲。
鍊金師微微頷首,聲音中透著一絲克制的自豪:「此法完成後,藥液的藥效保持期,能從不足半日延長至三日,甚至更久。同時,藥液在調和時會更順暢,不易與其他藥劑發生衝突。這一點,對複合藥液的製備尤為重要。」
此言一出,許多年輕學者神色興奮,他們開始急切地低聲交流。
但很快,一名來自南境的老藥劑師舉手發問,他聲音穩重,帶著質疑:「這工藝固然驚艷,但符文的刻畫極其複雜。依我所知,即便是資深鍊金師,也未必能保證三層符文陣列的穩定。若普通藥師難以掌握,這方法豈不是徒具觀賞價值,而難以真正推廣?」
鍊金師並未迴避,坦率點頭:「正如閣下所言,這正是此法最大的局限。三層符文的任何細微差池,都可能導致整個過濾過程崩解。輕則藥液報廢,重則符陣失衡,引發能量衝撞。我們北境在過去兩年中,大約有三成的試驗因此失敗。」
此言讓會場一片靜默。許多人交換眼神,神色複雜。
不久,又有另一位學者開口:「你方才提到藥效延長三倍,但是否在分離過程中,也剝奪了某些關鍵特性?例如用於戰地治療的速效藥液,是否會因為『過於純化』而失去立竿見影的效果?」
鍊金師沉聲道:「閣下問得極是。這便是第二個缺陷。過濾會帶來藥效特性的轉移,許多藥液在純化後,更傾向於『緩而持久』,而非『迅速見效』。對於急救而言,這無疑是削弱;但對於長期調理,卻是極大的益處。」
這時,一位年輕的研究者激動地站起,聲音明朗:「可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價值?戰場並非藥劑唯一的歸宿!若能為那些體弱的病患帶來更穩定的療效,這便是無可替代的進步!」
他的言辭引來不少同齡學者的點頭與讚許,甚至有幾人鼓掌。
鍊金師目光深邃,注視著這年輕人,語氣緩和下來:「正是如此。『多重符文過濾法』並非萬能的鑰匙,而是工具庫中的一柄利刃。我們必須知道它何時該出鞘,何時該收起。它能帶來奇效,卻也可能帶來代價。」
他舉起那瓶經過過濾的藥液,光輝照亮了他面龐上隱隱的倦色。他的眼神中既有對成果的驕傲,也有對其局限的清醒認知。
會場中,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興奮,談及其在學館與醫館的應用前景;有人擔憂,憂心其不穩定的風險與高昂的成本。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學術大會上特有的喧囂。
而那位鍊金師只是靜靜佇立,任由光線折射在手中澄澈的液體上。他明白,今日的展示不過是一個開端,真正的考驗,還在未來漫長的試驗與質疑中。
月影廳的氣氛漸漸變得凝重而熱烈。空氣中仍留有前幾位演講者所展示的藥液餘韻,有的清冽如露,有的厚重如漿。而當門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時,眾人心中仿佛都立刻知道,接下來登台的,將不是尋常的學者。
那是一位矮人藥師,身形如同一塊歷經千錘百鍊的鐵石。他的雙肩寬厚,胸口鼓起,鬍鬚濃密而捲曲,如同銀灰色的瀑布從下頜傾瀉而下,一直垂落到腰際。他的步伐震動著地面,仿佛每一步都承載著礦山與鐵爐的重量。他的名字,在許多與會者中早已被低聲傳頌:杜林·石須,錘峰礦藥研究院的院長,亦是國際藥劑協會的分會長之一。
當他進入會場時,本已飽滿的席位竟又湧入許多人。原本在其他分會廳遊走的學者們聽聞他的名字,紛紛前來。短短片刻,月影廳幾乎座無虛席,連牆邊都擠滿了觀眾。甚至有些年輕的學生乾脆站在門口,只為一睹這位傳奇藥師的風采。
杜林並不急著開口。他先沉默地環顧四周,那雙如煤炭般深邃的眼睛掃過台下,仿佛在衡量每一個人的耐心。然後,他用矮人特有的洪亮嗓音猛然開口,聲音如雷霆般在石壁間迴蕩:
「諸位,我是杜林·石須,錘峰的子嗣,爐火與礦脈的守望者!今日,我帶來的研究,或許能改變藥液萃取的方式。它名為『高溫礦熔萃取法』!」
話音一落,會場便驟然安靜。
杜林伸出他那寬厚如鐵鉗的雙手,緩緩揭開隨身帶來的一個鐵製箱子。裡面是一隻可攜式的鍊金熔爐,矮人工匠技藝的結晶,爐身鑲嵌著紅銅與黑鐵的紋路,爐口隱隱散發出熾熱的氣息,仿佛它隨時會燃燒起來。
他將一袋深褐色的礦粉重重放在台上,粉塵揚起,帶著淡淡的金屬氣息。他又取出一捆草藥,那是常見的療傷草,卻帶著枯萎的色澤,顯然已經失去了大半藥效。
「傳統的萃取法,」杜林沉聲說道,「需要長時間的煎煮與冷卻,往往費時費力,還會流失許多活性成分。而我所創造的高溫礦熔萃取法」他停頓片刻,眼神閃爍如爐火,「只需短短片刻,便能將藥草與礦粉結合,在高溫下析出全部的有效成分!」
說罷,他將礦粉與草藥一同投入爐中,拉下鐵製槓桿。隨著「轟」的一聲低吼,爐膛中頓時燃起赤紅色的火焰,仿佛一隻蟄伏已久的猛獸被喚醒。空氣中的溫度瞬間升高,連坐在前排的學者們都感覺到一股熾熱逼來,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
艾瑞克忍不住抬手擋在額前,低聲嘀咕:「這不會直接把藥給燒沒了吧?」
艾琳輕聲一笑,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爐口:「別急,看下去。這可不是尋常的火。」
果然,數息之間,爐口迸出一陣金色的光霧,仿佛無形的力量正被從草藥與礦粉中拉扯出來。杜林迅速將爐中的液體傾入一隻厚壁晶瓶,隨即用冰冷的礦石蓋子封口。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嘶——」,瓶中液體立刻冷卻,顯現出一種澄亮的琥珀色,流光溢彩,猶如液態的黃金。
全場一陣轟動。
「天哪,這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太陽之釀!」一名年輕學者忍不住驚呼。
杜林滿意地點頭,將瓶子高舉過頭,聲音震盪著整個廳堂:「諸位,請看!這便是『高溫礦熔萃取法』的成果!原本已近枯萎的藥草,其藥效早已半數喪失,而如今在短短數十息間,我們萃取出了幾乎全部的有效成分!這種方法,不僅能大幅提升萃取效率,還能讓那些低劣、邊角的藥草重新煥發價值。換言之,藥劑的成本,將會大幅降低!」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許多學者眼睛裡都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們彼此低聲交談,似乎已經在思索這種方法若是推廣開來,整個藥劑市場將會迎來怎樣的變革。
然而,也有人提出疑問。
一位老學者緩緩起身,聲音沉穩:「杜林大師,此法固然神奇,但高溫對草藥來說,向來是極大的風險。草藥中的靈性多半脆弱,若受火焰炙烤,極易損毀。你所展示的液體,是否真的保留了藥草的全部功效?」
杜林哈哈大笑,鬍鬚隨之抖動:「你問得好!這正是此法的關鍵所在。礦粉的作用,不僅是作為熔媒,更是火焰的『護盾』。它們在燃燒時會釋放出一種『礦靈能量』,將藥草的活性成分包裹,使之不至於被火焰吞噬。因此,在高溫中,那些成分非但沒有損失,反而被更快地析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重要的是,萃取後的藥液保存期比常規藥液更久,甚至能在常溫下放置一月之久而不腐敗。」
聽到這裡,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藥液的保存問題,歷來是藥劑師們最頭疼的難題之一。若真如杜林所言,這無疑是一次巨大的突破。
然而,另一位身穿黑袍的藥師緩緩舉手,語氣中透著謹慎:「大師,我冒昧相問,這種『高溫熔萃』是否會引入過多的礦物質?若人體長期服用,是否會導致金屬雜質的沉積?這種情況,可不容小覷。」
這句話一出,會場瞬間安靜,許多目光齊刷刷投向杜林。
矮人藥師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他鄭重地答道:「閣下所言極是。這,便是此法最大的弊端。過度的熔萃,確實會使部分金屬雜質混入藥液,若長期使用,的確可能帶來負擔。因此,我並不主張它用於日常藥劑,而是更適合作為戰時、緊急情況下的手段,當效率與速度高於一切時,它便能發揮出最可貴的價值。」
這番回答,令在場不少人陷入沉思。
艾瑞克小聲嘀咕:「就是說,平時喝會吃壞肚子,但打仗的時候能救命?」
艾琳瞥了他一眼,低聲道:「換個說法,但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此時,又有年輕的學者提問:「杜林大師,若控制火焰溫度,是否能減輕金屬雜質的混入?抑或通過後續的過濾,再次去除那些有害的成分?」
杜林點頭:「是的,我們也正在嘗試結合過濾法與符文陣列,以改善這一問題。但此法依舊處於探索階段,並不完善。」
說到這裡,他重重一拍台面,聲音宛如鐵錘擊砧:「朋友們,任何新方法,必然有其瑕疵!我們矮人不懼瑕疵,因為爐火能鍛造鋼鐵,也能鍛造智慧。若諸位願意與我們一道研究,將來或許能找到更完美的平衡!」
話音落下,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杜林撫摸著他那濃密的鬍鬚,眼中閃爍著自豪與堅毅的光芒。他知道,他的方法遠未臻於完美,但今日,他已將這枚火種拋進了眾多學者的心中。至於它會燃燒成熊熊烈火,還是化為灰燼,那便要看這世界如何選擇了。
而在台下,艾瑞克撐著下巴,心中默默想著:要是能早點結束就好了,他的肚子已經在為午餐唱歌了。
艾琳卻早已埋首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眼中閃爍著光芒。她的心境與艾瑞克全然不同。於她而言,每一句話、每一個展示,都是她探索魔法與藥劑道路上的財富。
隨著杜林緩緩退下講台,主持人站起身來,聲音在石質大廳中微微迴蕩:「諸位,上午的議程暫告一段落。請移步至外廳,享用茶點,稍作休息。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將繼續今日的會議。」
話音剛落,大廳中立刻泛起如潮的窸窣聲。那些緊盯講壇許久的學者與藥師們,紛紛放下手中筆記,伸展身子,或成群低語,或直奔外廳。空氣中瀰漫著因人群活動而激起的熱意與喧嚷。